沛川方面的消息，早就传回了青木村。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把莫天扬围在中间，眼神各异。胡标端着碗，筷子半天没动；陈宏利干脆把碗放下了，直愣愣地盯着他；徐月茹、刘思雨、颜若曦也都看着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四天前他们就知道这事。刘思雨和徐月茹从那天起就开始准备起诉的材料，但说实话，谁也没想过事情能走到这一步。一个农民，起诉多个部门——这种事，以前好像没听说过。


    可结果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沛川方面的淡化处理，省里空降的调查组，相关人员的带走……直到现在，坐在饭桌旁，他们心里还恍惚着。


    “天扬，看到了吧？”徐月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全网都支持你！那些都是你的粉丝！就是他们，上面才注意到咱们！”


    这话像点着了**桶。


    “对！网上那些人可给力了！”


    “我昨天刷手机，好几万条评论！”


    “还有人说要把那个眼镜男**出来！”


    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连平时话不多的颜若曦都跟着点头，额角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伤疤，在灯下微微发亮。


    莫天扬看着他们，没有打断。


    三天的准备，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毕竟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机构。


    可现在这结果，让他和刘思雨他们一样意外。


    不，不一样。


    刘思雨他们只是惊讶，他是惊讶之外，还有疑惑。


    颜若曦正跟着点头，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偏过头，正对上莫天扬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冰雪聪明的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天扬，”她放下筷子，声音低下来，“你是说……有人在背后帮你？”


    饭桌上骤然安静。


    刘思雨愣住，徐月茹愣住，胡标和陈宏利对视一眼，筷子上还夹着菜，就那么停在半空。


    莫天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沛川第一次回应，”他说，“你们还记得吗？”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记得。


    回避，推诿，把责任推给“工作失误”。


    “这才过去几天？”莫天扬放下碗，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第二次回应，人带走了，地要赔了，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他顿了顿。


    “网络的力量，能让事件发酵，能让更多人看见。但让一个庞然大物在几天之内做出这种转变——”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颜若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刘思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月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酒杯。


    只有胡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


    “管他是谁帮的，得保住了就行。”


    莫天扬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


    “吃饭。”他说。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但那股热闹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内院，把院子切成明暗两半。


    莫天扬坐在阴影里，看着院子另一头。聋哑两位老人正坐在阳光下。阳光把他们花白的头发镀成淡金色，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外面的事——沛川又派人来了，说是要实地查看戈壁滩被损毁的情况。莫天扬没出去。几次交道打下来，他对那些“下来的人”有了种说不清的抵触。反正有陈宏利在，有刘思雨在，他们能应付。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莫天扬没有回头。敏锐的感知力早已告诉他来的是谁——那种特有的、带着一丝清冷的步态，整个青木村只有一个人。


    颜若曦走到他身后，停了一秒。然后一只微凉的玉手伸过来，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下。


    莫天扬下意识抬手，握住那只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午后的光线正好，把她那张足以祸国殃民的俏脸照得纤毫毕现。曾经遍布细碎伤痕的肌肤，如今已恢复如初，白皙润泽，找不出一丝瑕疵。只有额角那道最深的伤疤，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痕迹，像一弯快要消失的月牙。


    颜若曦任他看着，没有躲闪。


    片刻后，莫天扬松开手。她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目光也落在那两位老人身上。


    “天扬，”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你？”


    “你没有问问你爷爷？”他反问。


    颜若曦摇摇头。


    “爷爷对你印象不错，这你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父母……”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只手又伸过来，握住了莫天扬的手。指尖微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天扬，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我的意思，你应该懂。”


    莫天扬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秀发上轻轻揉了揉。


    那动作随意得像揉一个小孩子，却让颜若曦眼角微微弯了弯。


    “没事。”他说，“会不会是婧雅？”


    颜若曦想了想，缓缓摇头。


    “婧雅……还没有这个能力。如果说是楚家出手，倒是有可能。但你只是和婧雅有交集，楚家恐怕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她顿了顿，“以我对楚家的了解，不像是他们。而且上午我还和婧雅聊过，她什么也没说。”


    莫天扬微微皱眉。


    “婧雅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


    颜若曦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身子还有点虚。”她顿住，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天扬，你早知道她受伤了？”


    莫天扬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还记得那次我晚上回来很迟？”


    颜若曦的俏脸微微变了变。


    莫天扬心头叹了口气。他当然明白颜若曦在想什么。


    “若曦，”他说，声音很平和，“那一次，婧雅他们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她没有通知家里人，一个人在医院。我去……”


    颜若曦的脸色松弛了些。


    “婧雅就是这个性格，”她说，“什么事都自己扛。”


    莫天扬不想让她多想，摇了摇头：“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具体她也没说。晚上她父母才赶到医院。”


    颜若曦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叔叔阿姨……”


    “客气了几句，我就离开了。”莫天扬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颜若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天扬，我和婧雅很多时候……”


    “我知道。”莫天扬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在聋哑两位老人身上，“你也不要多想。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我理解他们。”


    “天扬，咱们结婚吧。”


    莫天扬身子一震。


    他带着一丝惊骇看向颜若曦。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颜若曦俏脸微红，却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怎么，不愿意？”


    莫天扬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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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是太突然了。”


    “那就结。”颜若曦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从你第一次救了我，我就认定你了。”


    莫天扬又是一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她的俏脸上。颜若曦迎着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里满是期待——那种期待，让人不忍心辜负。


    “若曦，”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你父母对我的态度。”


    一瞬间，颜若曦的目光暗淡下去。


    她当然知道。


    那些话，她听过不止一遍。逼她和赵家那个二世祖联姻时的决绝，提起“农村人”三个字时的轻蔑，每一句都像刻在心上。


    “若曦，我明白你的心。”莫天扬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可一旦这件事传出去，你父母会怎么想？那是你的父母，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可……”颜若曦杏目一红，声音哽在喉咙里。


    莫天扬沉默了一瞬。


    “若曦，你相信我吗？”


    颜若曦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是他的校友，知道莫天扬的能力。那时候她想不通，这样一个明明可以走出去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回到村里种地。直到来了青木村，亲眼看着他一样一样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她才真正明白——


    他走的，是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


    “门第观念，”莫天扬说，“在你们这种家庭，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


    颜若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淡。


    “那你……”


    “所有人都看不起农民。”莫天扬打断她，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沉入夜色的戈壁滩上，“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农民，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要让他们，羡慕农民。”


    颜若曦神情一凝。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暮色里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他种的菜，他酿的酒，他养的那些鱼，他正在研究的那种化妆品——每一样都是别人复刻不了的东西。只要给他时间，他真的能在青木村这片荒凉的沙地上，打造出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王国。


    到那时候，谁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到那时候，谁还能说“门不当户不对”？


    她的眼眸重新有了光泽。


    远处，小白忽然低吼了一声。


    两人同时看向院门。陈宏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朝这边走来。


    颜若曦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落进莫天扬耳朵里：


    “天扬，我等你。”


    她转身，快步朝楼房走去。身影消失在门内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点少女独有的娇羞。


    莫天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陈宏利走过来，目光在楼房方向扫了一眼，识趣的什么都没问。


    “宏利，沛川的人走了？”莫天扬收回思绪。


    “走了。”陈宏利点头，“结果也出来了。”


    “怎么说？”


    “那天他们毁了几十亩沙地，挖了几个大坑。估完损，赔偿——六万。”


    莫天扬点点头。


    他去看过现场。那样的破坏，换谁来赔都不会太多。六万，在他预料之内。


    “找人把那片区域恢复一下。”他说。


    “行。”陈宏利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他，“天扬，你没事吧？”


    莫天扬摇摇头。


    陈宏利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