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二日，夜十时，闸北苏州河畔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废弃的英商怡和货栈区域彻底吞没。远处苏州河在黑暗中蜿蜒，水声潺潺，带着一股河泥与腐烂物混合的腥气。废弃的砖石仓库和库棚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轮廓狰狞。仅有几盏稀疏、惨白的长明灯，在货栈深处亮着，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将周遭的阴影衬得更加幽深。


    顾沉舟与代号“夜枭”的观察手伏在距离货栈外围铁丝网约两百米的一处荒草丛生、堆满建筑废料的土丘后。两人皆穿着深色紧身衣，脸上涂抹着油彩，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夜枭”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如鹰，正通过一支加装了消光筒的望远镜，静静观察着货栈内部的动静。他身边放着一支加装了瞄准镜的毛瑟步枪，枪口指向货栈方向。


    顾沉舟则用一架缴获的、性能更好的德制蔡司望远镜，仔细扫描着那片黑暗区域。根据白天秦岳获得的情报，那支六人小队进入了“B区”仓库。他的目光锁定了那栋最高大的、砖石结构部分保存尚可的仓库建筑。仓库大门紧闭，侧面的一个小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周围异常安静。连往常这一带夜间出没的野狗和老鼠似乎都销声匿迹了。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死寂，只有风声掠过荒草和远处河水的呜咽。


    “B区仓库东南角，两点钟方向，暗哨。” “夜枭”低沉的声音在顾沉舟耳边响起，几乎微不可闻，“铁丝网内，靠在破损的砖垛后面，半小时没动过，可能是固定哨。手里有长家伙，看不清型号。”


    顾沉舟移动望远镜，果然在“夜枭”指示的位置看到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若不是“夜枭”眼力惊人，极难发现。固定哨，意味着内部的警戒已经常态化，而非临时布置。


    “西北角，铁丝网拐弯处，有游动哨迹象，大约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 “夜枭”继续报告，“巡逻路线固定，两人一组，带狗。”


    狗！这增加了潜入的难度。狗的嗅觉和听觉远超人类。


    顾沉舟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里的警戒级别远超普通物资中转站，甚至超过了“惠仁”疗养院的外围。秋吉的“深潜区”入口在这里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几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方向毫无动静，那支进入的小队仿佛石沉大海。就在顾沉舟考虑是否要再靠近一些时，异变陡生！


    B区仓库侧面那个虚掩的小铁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方形金属箱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脚步很快，似乎有些匆忙，朝着货栈另一侧、靠近河岸的方向走去。紧接着，又有两人跟了出来，似乎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模样的东西，边走边看。


    机会！


    顾沉舟心脏猛地一跳。这三个人显然不是哨兵，更像是技术人员或低阶助手。而且他们离开了核心的仓库区域，朝着相对偏僻的河边走去。


    “夜枭，掩护我。我去抓中间拿本子的那个。”顾沉舟低声快速命令，“如果情况有变，按C方案撤退，不用管我。”


    “明白。” “夜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将步枪的枪口微微调整，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护圈。


    顾沉舟如同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从土丘后滑出，借着荒草和建筑废墟的掩护，朝着那三人移动的方向迂回靠近。他的动作极其轻缓，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松软的土地或坚实的瓦砾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夜风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衣袂的细微摩擦声。


    那三人浑然不觉，依旧朝着河边一个半塌的旧码头走去。那里堆着些破烂的船只残骸和杂物，是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其中一人似乎在抱怨着什么，声音隐约飘来，是日语。


    “……调试数据还是不稳定……教授要求太高了……”


    “……明天必须完成……容器状态……”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顾沉舟耳中。调试？容器？是“涅槃”的触发装置？还是“深潜区”里的什么东西？


    三人走到了码头废墟旁，停了下来。提金属箱的人似乎在检查箱子，拿笔记本的人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翻看着，另一个则背对着顾沉舟的方向，点起了一支烟。


    就是现在！


    顾沉舟如同鬼魅般从一堆朽木后闪出，速度爆发到极致，直扑那个背对着他点烟的人！那人听到身后极细微的风声，刚想回头，顾沉舟的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的手刀精准狠辣地劈在他的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另外两人！提箱子的男人反应极快，猛地将箱子往地上一放，伸手就去摸腰间！拿笔记本的男人则惊骇地后退一步，手里的笔记本脱手掉在地上。


    顾沉舟在击倒第一个人的同时，身体已经借力前冲，目标是那个拿笔记本的！他知道提箱子的人可能有武器，必须先控制住最有价值的目标。


    提箱子的男人已经掏出了一把南部式手枪，但顾沉舟的速度太快，在他抬枪瞄准的瞬间，已经冲到拿笔记本的男人面前，一拳砸在对方胃部！那人痛苦地弯下腰，顾沉舟顺势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挡在自己身前，同时右手已拔出自己的勃朗宁，枪口越过人质的肩膀，指向提箱子的男人！


    “别动！”顾沉舟用日语低喝。


    提箱子的男人举着枪，僵在原地，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变幻不定。他显然没料到袭击者动作如此迅猛，而且瞬间就控制住了局面。


    被顾沉舟勒住脖子的男人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放下枪，慢慢走过来。”顾沉舟命令道，声音冰冷。


    提箱子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他似乎想开枪，又顾忌同伴的性命，更可能是在衡量周围是否有其他埋伏。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汪！汪汪汪！”


    凄厉的狗吠声突然从货栈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游动哨被惊动了！可能是倒地的第一个人被发现了，或者狗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该死！”提箱子的男人脸色大变，不再犹豫，猛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顾沉舟和人质的耳边飞过！顾沉舟在对方扣扳机的瞬间已将人质往侧面一带，同时自己的枪也响了！


    “砰！”


    提箱子的男人肩头中弹，闷哼一声，手枪脱手，但他异常悍勇，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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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进，扑向地上那个金属箱！


    顾沉舟顾不上补枪，也顾不上那个被他勒得半死的人质，一脚将人质踹开，同样扑向金属箱！直觉告诉他，这个箱子里的东西至关重要！


    两人几乎同时扑到箱子旁！提箱子的男人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抱住箱子，另一只手胡乱地抓向顾沉舟的脸！顾沉舟侧头避开，用手枪柄狠狠砸在对方的手肘关节处！


    “咔嚓！”骨头碎裂的清晰声响！


    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手臂无力地松开。顾沉舟一把夺过金属箱，入手沉重冰凉。


    狗吠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已经开始在废墟间扫射！


    “夜枭！”顾沉舟低吼一声，提着箱子，转身就朝着与“夜枭”约定的撤离点狂奔！


    “砰！砰！”


    “夜枭”的步枪响了！子弹精准地打在追兵前方的地面上，溅起泥土，有效地迟滞了追兵的速度，也干扰了他们的视线。


    顾沉舟不顾一切地在黑暗中狂奔，跳过障碍，钻进荒草丛。身后的呼喊声、狗吠声、零星的枪声响成一片。他能感觉到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打在周围的废墟上，碎石飞溅。


    “这边！” “夜枭”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响起，他并没有留在原地，而是主动前出接应。


    两人汇合，没有丝毫停留，借着黑暗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向着苏州河下游更偏僻的区域发足狂奔。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夜枭”精准的射击和黑暗所阻，一时没有紧追上来，但手电光柱和狗吠声并未远离。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两人已经来到了一片芦苇丛生的河滩。冰冷的河水没过脚踝。


    “箱子！”顾沉舟喘息着，将沉重的金属箱放在一块稍微干燥的石头上。箱子不大，但异常沉重，表面冰凉，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密码锁。


    “追兵暂时甩掉了，但这里不安全，他们会沿河搜索。” “夜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呼吸也有些急促。


    顾沉舟点点头，没有试图现在打开箱子。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和“夜枭”的情况，两人除了剧烈奔跑后的疲惫和些许擦伤，并无大碍。


    “按计划，分头撤离。箱子我带走。”顾沉舟快速做出决断。


    “夜枭”没有异议，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冰冷的金属箱，低声道：“小心。”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选定方向，迅速没入芦苇荡和更深的夜色之中。


    顾沉舟提着箱子，沿着河滩向下游又走了一段，找到一个废弃的、半沉在水中的破船壳，将箱子小心地藏在船壳底部一个隐蔽的夹缝里，用淤泥和腐烂的水草掩盖好。然后，他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换了个方向，朝着与秦岳约定的五号备用联络点潜行而去。


    夜风凛冽，吹拂着他脸上冰凉的汗水和油彩。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枪声和狗吠。但更让他心潮起伏的，是怀里那几张从地上捡起的、属于那个拿笔记本男人的纸页，以及那个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何物的金属箱。


    闸北之行，惊险万分，但也并非全无收获。暗影中的魅影，似乎被他触碰到了一角。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