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二日，中午十二时，法租界某咖啡馆密室


    密室位于咖啡馆储藏室后方，隔音良好，只有一盏蒙着绿罩的台灯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渣和旧纸张的味道。秦岳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小桌后，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眼下带着明显的倦色。顾沉舟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核查有初步结果了。”秦岳推过来一张手绘的简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晰，“根据沈明瑜提供的‘B-7’、‘D-7’编号线索，结合工部局早期档案碎片和我们自己的一些渠道，锁定了几个可能性较大的区域。”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三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


    “第一个，闸北苏州河老闸口西侧约八百米，有一片战前废弃的英商怡和洋行货栈和附属仓库，地下结构复杂，档案记载有编号‘B区’和‘D区’的早期冷藏库和保险库。靠近河道，符合‘水线以下’特征。但那里现在是日本海军陆战队一个小型物资中转站的掩护点，守卫森严。”


    “第二个，公共租界西区，靠近徐家汇天主教堂东北方，有一处战前德国礼和洋行投资的‘低温生物制品研究所’旧址，地上建筑在战火中损毁严重，但地下部分据说保存尚可。那里早期分区也用过类似字母编号。不过，那片区域目前处于日方和租界当局管辖的模糊地带，情况复杂。”


    “第三个，”秦岳的手指移到法租界边缘，靠近卢家湾一带，“这里有一处民国初年法国人建造的、后来废弃的城市地下排水系统主干道枢纽，内部空间巨大，结构图丢失，但民间传闻有隐秘的加固区域曾被某些机构占用。这个区域在早期市政档案里有过‘B-7闸口’的模糊记载。”


    三个可能地点，横跨上海不同区域，每个都具备一定条件，也各有各的麻烦。


    “秋吉那边有动静吗？”顾沉舟问。


    “有，但不确定。”秦岳眉头紧锁，“从昨天深夜开始，‘渡鸦’几个负责特殊物资运输的小组无线电静默被打破，开始进行频繁但内容加密的短促通讯。外围几个备用安全屋的人员也有调动迹象。按照沈明瑜的说法，这符合秋吉动身前12-24小时的征兆。但是，”他强调，“无法确定这是针对‘深潜区’的巡视，还是针对其他节点，甚至可能是针对昭华小姐的‘回收’行动前奏。”


    时间窗口在缩小，但目标依旧模糊。


    “微缩胶片呢？”顾沉舟继续追问。


    秦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黑绒布包裹的扁平金属盒，小心打开。里面正是林曼留下的那片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玻璃片夹中。旁边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我的那位德国朋友冒险用他的实验室设备初步扫描了。”秦岳的声音压低，“这不是普通的微缩胶片，是一种非常早期的、实验性的‘生物光学存储介质’。上面的纹路不仅是数据编码，还包含了一些……可能是生物活性标记的东西。解读极其困难，他只破译出边缘一小部分。”


    他将那几张纸推到顾沉舟面前：“破译出的信息很零散，主要是两组不断重复、交替出现的复杂频率参数，标注为‘α波序列’和‘β波序列’，旁边有一些德文注释，翻译过来大意是‘抑制性共振’和‘诱导性共鸣’。还有一些……类似基因片段特定碱基对的排列指示。”


    顾沉舟快速浏览着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和数字序列。α波，β波，抑制，诱导……这与昭华提到的音乐调节理论隐隐吻合，但更加精确和复杂。


    “这意味着什么？”他抬头问。


    “我的德国朋友推测，”秦岳语气严肃，“林曼的父亲，那位冯·艾森伯格博士，可能不仅发现了‘冰霜印记’这种基因特质，还初步研究出了两种针对它的‘外部调制’方法。一种是‘抑制性’的，用来平息或压制该特质的过度活跃——这可能对应昭华小姐用音乐感到的‘平静’。另一种是‘诱导性’的，或许……能在特定条件下，激发或引导该特质产生某种可控变化。”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诱导性共鸣？这听起来……就像是为“钥匙”量身打造的“使用说明书”！如果秋吉得到了这部分信息……


    “胶片其他部分呢？有没有关于如何产生这些频率的具体方法？或者，关于‘N7’的？”顾沉舟急问。


    秦岳摇头：“核心部分无法破译，需要更高级别的设备，或者……胶片本身可能还缺少读取的关键部件，比如特定的化学显影剂或者光学滤镜。我朋友说，这种技术即使在德国也属于极少数实验室的绝密项目，流落到上海并藏在钢琴里，本身就是一个谜。”他顿了顿，“至于‘N7’，目前破译的部分没有直接提及。但‘诱导性共鸣’这个概念，让人非常不安。如果秋吉将‘N7’视为需要‘钥匙’开启的‘锁’，那么这种‘诱导性共鸣’技术，或许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更精确控制‘钥匙’的方法。”


    最糟糕的猜测正在被证实。林曼留下的不仅是救女儿的线索，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另一面锋刃对着她自己和所有人。


    “必须尽快完全解读胶片。”顾沉舟的声音带着寒意，“同时，胶片内容绝对不能让秋吉得到。”


    “我知道。”秦岳点头，“设备正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高。至于保密，目前只有我、你、昭华小姐，以及我那位绝对可靠的德国朋友知道。他明白利害。”


    这时，密室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是秦岳的手下。


    秦岳起身开门，接过一张小纸条，快速浏览后，脸色骤变。


    “坏消息。”他关上门，将纸条递给顾沉舟，“我们在老闸口外围的观察点报告，半小时前，有一支约六人的小队，穿着便装但行动训练有素，携带专业工具和几个密封箱，进入了那片废弃货栈区域。进去后没有再出来。附近日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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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逻队似乎对此视而不见。”


    顾沉舟眼神一凛。专业小队，密封箱，日军默许……这极有可能是“渡鸦”的技术人员，在进行某种设备安装、调试或取样工作。结合秋吉可能动身的征兆，闸北老闸口这个“深潜区”疑似地点，突然变得异常活跃起来。


    “能确认他们进去的具体位置和目的吗？”顾沉舟问。


    “不能，观察点距离太远，不敢靠近。但可以确定，他们进入了编号‘B区’仓库的地面入口。”秦岳语气沉重，“顾兄，这会不会是……‘涅槃’触发装置的最终安装？或者，是秋吉巡视前的准备工作？”


    都有可能。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个区域的危险等级再次飙升，也意味着他们或许真的摸到了“深潜区”的边缘。


    “沈明瑜提到的预警征兆，还有哪些？”顾沉舟大脑飞速运转。


    “‘黑鸢’卫队的动向还不明确，但‘渡鸦’内部通讯的加密等级和频次在持续升高。”秦岳回答，“另外，我们监听到‘惠仁’疗养院有异常的车辆调度，两辆黑色轿车在凌晨时分离开，去向不明。”


    线索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依旧残缺。秋吉的意图、‘深潜区’的确切位置、胶片的完整内容、昭华的状态控制……所有问题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正在收紧的死结。


    “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顾沉舟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无论是秋吉要去闸北，还是那里有‘涅槃’的关键装置，我们都必须去确认。即使不能深入，也要在外围获取更多情报。”


    秦岳没有立即反对，他知道顾沉舟说的是事实。等待，可能意味着错失最后的机会。“风险太大。那里现在如同龙潭虎穴。”


    “我知道。”顾沉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今晚，我亲自去外围侦察。不需要深入，只确认人员进出情况、可能的警戒布置，以及……看看有没有机会，抓个‘舌头’。”


    抓个外围人员，获取第一手情报。这是刀尖舔血的做法，但可能是打破目前信息僵局的唯一方法。


    秦岳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需要什么支援？”


    “不需要大队人马，容易暴露。给我一个最好的观察手，远程掩护和接应。另外，准备一套便于夜间潜行和伪装的装备，还有……”顾沉舟停顿了一下，“如果我回不来，后续的事情，按我们之前议定的备用方案执行。昭华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说“保护她”，但秦岳明白。


    “放心。”秦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你……千万小心。秋吉很可能已经张好了网。”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标着三个红圈的地图，以及那片承载着未知秘密的透明胶片。


    暗礁已经浮现，风暴就在眼前。他必须去触碰那最危险的漩涡，为身后的人，趟出一条或许存在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