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您不可以这样！”


    许意一声急切的惊呼，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


    窈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料到一向沉稳的姐姐会如此失态。


    苏夫人见状，顿时挑起一边的眉毛，望向许意的眼神里迅速染上几分不屑，像是在看一场无谓的闹剧：“许小姐，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凭什么不能这么做？”


    她将手中的扇子往膝上一拍，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自打我踏出苏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可以是赵家的媳妇，可以是独来独往的自己，却唯独不再是苏家的女儿。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轮不到苏家人来指手画脚。”


    “苏夫人，不，苏女士。”


    面对苏夫人那近乎冰封的冷漠，许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略顿了顿，重又开口，望向苏夫人的眼神却愈发坚定，像是淬了火的钢，“或许曾经的苏家给您带来了太多伤害与痛苦，这些我们都懂。可现如今的苏家已经覆灭，我们今天来，从不是为了复兴苏家，更不是要您承担什么责任，只是为了揭穿恶人的嘴脸，还这孩子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恳挚的恳求：“我们不求您帮扶苏家东山再起，只求您念着骨子里那点斩不断的血脉亲缘，伸手帮帮这小丫头，可以吗？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许意这番话，倒让苏夫人起了几分兴致。


    她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许意脸上扫来扫去，似乎要将她的心思看个透彻。


    这么多年，苏夫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胆大的女人，竟敢在她面前这般直言不讳，甚至试图用“血脉”来撬动她早已冰封的心。


    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扇子，扇面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随后轻笑一声：“许小姐真是会说话。可……当年我在赵家孤立无援、被夫家嫌弃的时候，苏家人从未顾念过血脉亲缘；如今苏家倒了，倒想起要我以血脉为由伸出援手，许小姐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苏夫人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最后一丝温情切割得干干净净，态度决绝得不留丝毫余地。


    许意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剩下几分无力：“我……”


    小窈月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懂事的落寞，似乎在无声地提醒她，别再说下去了。


    可许意哪里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苏夫人越是抵触，她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越是被激起，越是想再试一次。


    “那夫人，您难道就想一辈子背着‘苏家弃女’的骂名度日，永远蜗居在这栋别墅里，不敢踏出去吗？”


    此言一出，苏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像被瞬间冻结的湖面。下一秒，那笑容便被一层浓重的怒容取代。


    她猛地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微微蹙起的眉头下，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寒意。


    “许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是她这么多年刻意回避的隐痛。


    ——被苏家抛弃，被赵家轻视，困在这看似华丽的别墅里，活成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许意的话，无疑是狠狠揭开了她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连阳光都仿佛带上了几分冷意。许意迎着苏夫人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


    “我只是觉得，您不该被过去困住一辈子。而窈月，或许就是您走出这困局的契机。”


    许意的这番话语像是一剂温和的良药，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苏夫人翻涌的情绪。


    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些许，而后又轻哼一声，没好气地质问道：“一个小娃娃，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说着，她还不忘抬眼瞥了瞥站在许意身侧的窈月。


    小丫头依旧怯生生地攥着许意的衣角，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苏夫人心里暗忖，这样看上去瘦削弱小的女孩，怎么可能成为自己走出困局的跳板？


    “苏夫人，我敢向您保证，”许意迎上她怀疑的目光，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只要您愿意站出来指证那些恶人，未来，您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一切，无论是尊严，还是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利。”


    苏夫人本想立刻摆手拒绝，可在她对上许意那双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眸时，却突然愣住了。


    ——那样的眼神，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年轻时的她，也曾怀揣着一腔孤勇，渴望挣脱家族的束缚，想要在陌生的港城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最终，迎接自己的，却还是被安排好的命运：一场利益交换的婚姻，一段在夫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


    那时候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娘家的亲戚非但不能成为助力，反而像一群吸血的蚊虫，时不时便想从她这里捞取好处，稍有不满便恶语相向，成了比夫家轻视更可怕的累赘。


    而此时此刻的自己，不也坐到了曾经那些亲戚的位置上吗？


    守着这栋看似安稳的别墅，对同族的困境冷眼旁观，难道还要复刻从前的悲剧，成为新的、阻碍后辈的“累赘”吗？


    内心的挣扎如同拉锯战，在坚守多年的冷漠与骤然复苏的恻隐间反复拉扯。


    就在许意和窈月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即将灰心之际，苏夫人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吧，我承认，你们的嘴皮子功夫的确厉害，的确说动我了。”


    她两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颇有些无奈的表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既然许小姐这么有信心，那我也不妨相信你这一回。毕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