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剑冢遗音

作品:《九荒缉异录

    像是整个身体被从内部撕开,又被强行缝合。陆离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倒在一片银白色的光尘里。


    不,不是光尘。


    是剑的粉末。


    他正躺在蜀山剑锁天地大阵的边缘——或者说,是大阵内部第一重禁制破碎后的废墟中。周围百丈范围内,地面被犁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每一道沟壑边缘都残留着锋锐的剑气,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鸣。


    天空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也不是朝阳,而是大阵运转到极致时,剑气与天地灵气摩擦产生的异象。暗红色的天幕下,数以万计的银色剑影如游鱼般穿梭,每一道剑影都拖出长长的光尾,组成一个覆盖整座蜀山的、巨大而精密的立体剑阵。


    陆离试着起身。


    左半边身体没有知觉。


    他低头看去,发现从肩膀到腰际,密密麻麻插着十七道细小的银色剑气。这些剑气不是实体,而是纯粹的剑意凝形,每一道都深深嵌入血肉,试图绞碎经脉、骨髓,最终是神魂。


    囚徒本源在疯狂抵抗。


    青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涌出,与银色剑气激烈对冲。每一次对冲,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让那些剑气的钻动速度慢了一丝。


    代价是,左眼的青黑又浓郁了一分。


    陆离闭上右眼,只用左眼视物。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天地间不再是山石草木,而是无数道流动的、银白色的“线”。那些线纵横交错,组成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剑阵的运行轨迹。


    每一道线都蕴含着足以绞杀法相境的威力。


    而他此刻正躺在这些线的缝隙里,一个暂时安全的、不足三尺见方的“空洞”。


    但空洞正在缩小。


    大阵在自我修复。周围的银色剑影开始向这里汇聚,像狼群围猎受伤的猎物。最多三十息,这个安全区就会消失。


    陆离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插在体内的十七道剑气就跟着搅动一次。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内脏破碎出血的味道。


    他看向前方。


    百丈外,是蜀山真正的山门。


    或者说,是山门的遗址。


    两座千丈高的剑峰相对而立,峰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齐齐削断,断口平滑如镜。两峰之间,本该是山门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上方,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剑——不是剑气,是真实的、形态各异的古剑,怕是有上万柄。


    那些古剑全都锈迹斑斑,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剑身布满裂纹。但每一柄剑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剑意,彼此共鸣,形成一股庞大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那就是剑冢。


    囚徒九概念之一“战意”的封印地。


    也是镇龟匕所在之处。


    陆离的目光越过剑冢,看向更深处。


    在两座剑峰之后的云雾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孤悬于绝壁之上的石亭。石亭里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这边,白发垂地,一动不动。


    玄寂。


    守冢三千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封印者转世。


    陆离想开口,想说明来意,想问他能不能借本命符一用。


    但他刚张开嘴,就咳出一大口血。


    血里混着细碎的内脏碎片,还有几丝青黑色的雾气。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


    “陆离——!!!”


    周断岳。


    陆离艰难地转头。


    只见大阵边缘,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正从银白色剑雨的围剿中硬生生杀出来。周断岳此刻的模样极其狼狈:暗金色甲胄完全破碎,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躯。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左腿膝盖以下消失不见,但他用残余的剑气凝结成一条假肢,支撑着站立。


    十二名天罚队员,只剩三人还跟在他身后,而且个个带伤。


    但他们眼中的杀意,比之前更盛。


    周断岳的金色瞳孔死死锁定陆离,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你竟敢……用大阵算计我……”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暗金色的光球。光球表面跳动着暴虐的电弧,每跳一次,周围的空间就出现细微的裂纹。


    “我要你……魂飞魄散!”


    光球脱手。


    不是飞向陆离,而是飞向天空。


    在升到百丈高度时,光球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扩散——暗金色的光芒像水波般漾开,所过之处,银色剑阵的运行出现了短暂的迟滞。那些原本流畅穿梭的剑影,开始变得杂乱、缓慢,甚至有几道剑影互相碰撞,炸成碎片。


    “天罚禁术·断法金域。”周断岳喘息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金色的血,“以我的三百年修为为代价……封禁十息内一切阵法运转……”


    他盯着陆离,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十息……杀你够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陆离身前。


    左手成爪,直掏心口。


    这一爪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陆离甚至看不清动作,只感觉胸口一凉,然后才是剧痛传来——


    周断岳的五指,已经穿透皮肉,抓住了胸骨。


    “结束了。”周断岳狞笑,五指用力。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陆离的胸口,没有骨头。


    或者说,胸骨的位置,现在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青黑色的、仿佛活物般的东西。


    囚徒本源的外显。


    周断岳的五指深深陷入那团本源中,不仅没能捏碎心脏,反而被本源反向缠绕、吞噬。青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金色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枯。


    “这是……?!”周断岳瞳孔骤缩,想要抽手。


    但抽不出来。


    那团本源像有生命般死死咬住了他,并且开始顺着手臂向上侵蚀。


    陆离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右手,握住周断岳的手腕。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音。


    周断岳的整条左臂,被齐根扯断。


    断臂还插在陆离胸口,但断口处涌出的不再是金色的血,而是混杂着青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滴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周断岳暴退十丈,断臂处鲜血狂喷。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超出理解的事物的本能畏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离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断臂,看着那截手臂在本源的侵蚀下迅速干瘪、碳化,最后化作一捧飞灰。


    然后他抬起头,左眼的青黑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是……荀文若最失败的‘作品’。”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周断岳,而是冲向剑冢。


    冲向那座悬浮着上万古剑的深渊。


    周断岳反应过来,厉喝:“拦住他!”


    幸存的三个天罚队员同时扑出,三道暗金色的刀光封锁了陆离所有前进路线。


    但陆离根本没有躲。


    他迎着刀光,直接撞了过去。


    第一道刀光斩在左肩,本就插满剑气的肩膀被整个劈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第二道刀光斩在腰间,几乎将他拦腰斩断,青黑色的本源疯狂涌出,勉强维持着身体不分离。


    第三道刀光,直劈面门。


    陆离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刀刃。


    牙齿与刀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刀刃切入嘴唇,切入牙龈,最后卡在颧骨上。


    但他没有松口。


    反而双手抓住刀身,用力一折——


    “咔嚓!”


    天罚刀,断了。


    执刀的队员愣住了。


    就这一愣的功夫,陆离已经从他身边冲过,冲进了剑冢的范围。


    踏入深渊上空的瞬间,上万柄古剑同时震颤。


    剑鸣如雷,震耳欲聋。


    每一柄剑都开始发光,锈迹剥落,裂纹弥合,露出下面寒光凛凛的剑身。那些剑尖齐齐转向,对准了闯入者。


    然后,万剑齐发。


    陆离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感受。


    感受体内暴虐本源的躁动,感受怀中镇龙匕与镇凤匕的共鸣,感受……那股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同源但又截然不同的——


    “战意”。


    第一柄剑刺中后背,剑尖穿透胸膛,从前胸透出。


    第二柄剑刺穿大腿,将他钉在半空。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眨眼间,陆离身上插满了剑。


    但他还活着。


    因为每一柄剑在刺入他身体的瞬间,剑身上蕴含的剑意,都与囚徒本源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暴虐与战意,本就是一体两面。


    剑冢封印的是“战意”,而陆离体内的是“暴虐”。两者同源,所以这些剑在绞杀他的同时,也在被他体内的本源反向侵蚀、同化。


    这是一个互相消磨的过程。


    陆离的身体在崩溃,每一息都有新的伤口出现,旧的伤口扩大。


    但剑冢的力量也在消耗,那些刺入他身体的古剑,剑身上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有的甚至开始出现锈蚀的迹象。


    深渊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老,很疲惫。


    然后,所有古剑齐齐一震,停止了攻击。


    它们悬浮在半空,剑尖依旧指着陆离,但不再前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渊最深处传来:


    “三千年了……终于来了个……敢这么闯剑冢的。”


    声音顿了顿:


    “但也快死了。”


    陆离艰难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深渊底部,缓缓升起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经历了太多岁月的冲刷。但他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得不像老人,反而像初生的婴儿,纯粹、干净,却又深邃如星空。


    玄寂。


    他就那样踏空而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生出一朵银白色的莲花——那是剑气凝成的莲。


    走到与陆离平齐的高度时,他停下。


    目光落在陆离身上,细细打量。


    玄寂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荀文若那小子,倒是弄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陆离张开嘴,想说话。


    但喉咙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玄寂抬手,轻轻一挥。


    插在陆离身上的所有古剑,齐齐后退一寸,但没有拔出,只是不再继续深入。


    “说说吧。”玄寂看着他,“闯剑冢,所求为何?”


    陆离用尽力气,挤出三个字:


    “镇……龟……匕……”


    玄寂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告诉你的?”


    “代……价……天平……”陆离每说一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溢出,“需要……本命符……或者……三匕成阵……”


    玄寂沉默了。


    他静静看着陆离,看了很久。


    久到陆离以为他要拒绝,久到身后的周断岳已经重新组织攻势,准备再次杀来。


    然后,玄寂开口:


    “本命符,我不能给你。”


    陆离眼中最后的光,黯淡下去。


    但玄寂接着说:


    “但镇龟匕……可以借你。”


    陆离猛地抬头。


    “借?”


    “对,借。”玄寂转身,看向深渊深处,“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握不住它。就算握住了,也会被‘战意’吞噬,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顿了顿:


    “你需要先学会……控制你体内的暴虐。”


    “怎么……学?”陆离问。


    玄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剑冢深处:


    “看见那些剑了吗?”


    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剑冢深处,除了悬浮的古剑,还有一片片破碎的、插在地上的断剑。那些断剑围成一个圆,圆心处,插着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裂纹的重剑。


    “那是‘止戈’。”玄寂说,“三千年前,封印者留下的佩剑。剑名止戈,却饮血无数,最终在封印囚徒一战中折断。”


    “你要做的,是在那些断剑的剑意绞杀下,走到止戈面前,拔出它。”


    “能做到,我就借你镇龟匕。”


    “做不到……”


    玄寂回过头,看着陆离:


    “就死在那里,成为剑冢新的养料。”


    陆离看着那柄黑色的断剑,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散发着恐怖剑意的断剑丛林。


    然后,他点头。


    “好。”


    玄寂抬手,又是一挥。


    插在陆离身上的所有古剑,齐齐拔出,飞回原来的位置。


    鲜血从几十个伤口中喷涌而出,陆离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坠落深渊。但他咬着牙,用残余的囚徒本源强行封住伤口,勉强稳住身形。


    “去吧。”玄寂让开道路。


    陆离深吸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痛——然后,迈步走向那片断剑丛林。


    第一步踏出。


    周围三十六柄断剑同时震颤,三十六道锋锐无匹的剑气激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陆离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只剩三根手指还能动——掌心涌出青黑色的雾气,凝成一面盾牌。


    剑气撞在盾牌上。


    盾牌破碎。


    三十六道剑气有十七道被抵消,剩下的十九道,尽数穿透陆离的身体。


    新的血洞出现。


    但他没有停。


    第二步。


    更多的断剑震颤,更多的剑气袭来。


    这一次,陆离连盾牌都凝不出了。


    他只能硬扛。


    用身体抗。


    剑气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穿透内脏。


    他像个破布娃娃,被刺得千疮百孔。


    但第三步,还是迈了出去。


    然后是第四步、第五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多几十道。


    每走一步,离止戈就近一尺。


    离死亡,也更近一尺。


    身后,周断岳看着这一幕,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抬手,制止了想要继续追击的队员。


    “统领?”队员不解。


    “让他去。”周断岳盯着陆离的背影,声音低沉,“我倒要看看……荀文若造出的这个怪物,能走到哪一步。”


    深渊边缘,玄寂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血印,走向那柄三千年来无人能拔出的断剑。


    看着他的身体在崩溃,意识在涣散,但那双眼睛——左眼青黑,右眼残存最后一点褐色——却始终盯着前方。


    盯着那柄剑。


    “像啊……”


    玄寂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像当年的你……”


    “也是这么倔……这么不要命……”


    “但当年的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这个孩子呢?”


    “他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剑鸣如泣,在深渊中回荡。


    而此时的陆离,已经走到了断剑丛林的中心。


    距离止戈,只剩最后三步。


    但他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的双腿骨骼尽碎,全靠囚徒本源勉强连接。他的内脏破碎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是陆离?


    还是囚徒?


    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玄寂,不是周断岳。


    是他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是囚徒本源模拟出的、他内心深处的声音。


    “你已经到极限了。”


    “再走一步,你会死。”


    “真的会死。”


    “值得吗?”


    “为了那些……根本不认识你的人?”


    “为了那个……把你当棋子的荀文若?”


    “为了那些……随时可能抛弃你的同伴?”


    “值得吗?”


    陆离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槐树下,老瞎子咳着血说“云破天当年也是这么选的”时的表情。


    地牢里,云锦睁着那双逐渐失明的眼睛,说“我看到了……你需要本命符”时的坚定。


    铁匠铺外,林清源握紧剑柄,说“这条路,我陪你走”时的决绝。


    还有石勇,那个憨直的少年,背着巨大的行囊,从蜀山一路逃回临渊城,只为报一句信。


    还有……


    还有更久远的。


    暴雨夜,父亲离去的背影。


    祠堂里,冰冷的牌位。


    黑暗中,那个模糊的、温暖的、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关于“家”的想象。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放弃,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他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都会消失。


    被囚徒吞噬。


    被黑暗淹没。


    所以——


    陆离睁开眼。


    左眼的青黑,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不是消退,而是凝聚。


    凝聚到极致,凝成一个点。


    一个纯粹的、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点。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最后三步的第一步。


    周围的断剑齐齐暴动。


    不是剑气,而是剑意——最纯粹的、最本源的、蕴含了三千年来无数剑修毕生感悟的剑意,如山崩海啸般压来。


    陆离的身体开始崩溃。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一寸寸化作飞灰。


    但他还在走。


    第二步。


    飞灰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


    他的左臂消失了。


    右臂也只剩半截。


    但他还在走。


    第三步。


    最后一步。


    他站在了止戈面前。


    那柄黑色的断剑,插在岩石中,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抗拒。


    陆离伸出仅剩的半截右臂——手臂末端,手指已经全部消失,只剩光秃秃的、正在化作飞灰的手掌。


    他握住了剑柄。


    握住的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顺着剑柄冲入他的意识。


    那是三千年前的画面。


    是封印者与囚徒的最后一战。


    是九人赴死,分封九州的决绝。


    是止戈剑折断时,那个持剑者最后的叹息:


    “若能重来……我还会选这条路吗?”


    “会。”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画面破碎。


    陆离用尽最后的力量,拔剑——


    “锵!!!”


    止戈剑,离地三寸。


    然后,停住了。


    不是陆离没力气了,而是剑身传来一股抗拒的力量——它在拒绝。


    拒绝一个体内有囚徒碎片的人。


    拒绝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个囚徒的人。


    陆离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样:


    左眼完全青黑,右眼只剩最后一点褐色,身体大半化作飞灰,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残骸。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有决绝。


    然后,他松开手。


    不是放弃。


    是选择。


    选择相信。


    相信这柄剑,相信三千年前那个持剑者留下的意志,相信……人性最后的那点光。


    “如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觉得我不配……”


    “那就杀了我。”


    “用你的剑意,彻底绞碎我的神魂。”


    “让我……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不再……伤害任何人。”


    说完,他彻底放松了所有抵抗。


    任由囚徒本源在体内肆虐,任由剑意侵蚀神魂,任由身体继续化作飞灰。


    他在等。


    等一个判决。


    等止戈剑的决定。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止戈剑,轻轻一震。


    那股抗拒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仿佛长辈抚摸晚辈般的剑意,顺着剑柄涌入陆离体内。


    剑意所过之处,飞灰停止扩散。


    破碎的内脏开始缓慢愈合。


    消失的肢体,开始重新生长。


    不是完全恢复,而是以一种更缓慢、更彻底的方式——剑意在改造他的身体,将囚徒本源与血肉骨骼更深层地融合,同时也设下了一道道银白色的、剑意构成的封印锁链。


    那些锁链缠绕在本源周围,暂时压制了它的躁动。


    陆离左眼的青黑,退回了眼眶深处。


    右眼的褐色,重新清晰。


    他的人性比例,停在了四成。


    没有再跌。


    但也……很难再回升。


    因为他已经和囚徒本源,彻底融合了。


    不分彼此。


    他就是囚徒的一部分。


    囚徒也是他的一部分。


    “这就是……代价吗?”陆离低声问。


    止戈剑没有回答。


    但剑身传来一股推力,将他轻轻推开。


    然后,剑自己从岩石中拔了出来。


    悬浮在空中,剑尖指向深渊深处。


    玄寂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老人看着陆离,看着那柄悬浮的止戈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很淡,很苦,但又有些欣慰的笑容。


    “它认可你了。”玄寂说。


    陆离看向止戈剑。


    剑身微微倾斜,像是在点头。


    “所以……”陆离问,“我能借镇龟匕了吗?”


    玄寂摇头。


    “不是借。”


    他抬手,深渊深处,一道青铜色的光芒破空而来,悬浮在他掌心。


    那是一柄匕首。


    通体青铜,匕身刻着玄龟纹路,龟甲上布满古老的符文。匕首散发着一股厚重的、仿佛能镇压天地的气息。


    镇龟匕。


    “是送。”玄寂说,“止戈剑认可的人,有资格执掌它——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将匕首抛给陆离。


    陆离接住。


    入手沉重,像是握住了一座山。


    三匕在手——镇龙、镇凤、镇龟。


    青、赤、铜三色光芒同时亮起,彼此共鸣,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封印阵图,烙印在陆离胸口。


    锁印的蔓延,彻底停止了。


    囚徒本源的躁动,也被暂时压制。


    陆离握紧三把匕首,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勉强算是“平衡”的状态。


    然后,他躬身:


    “多谢前辈。”


    玄寂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谢那柄剑,谢三千年前那个……和你一样倔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周断岳四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至于你们——”


    “剑冢不欢迎外人。”


    话音落,玄寂抬手。


    不是划出门户,而是五指虚握。


    整个剑冢,万剑齐鸣。


    无数银白色的剑意从每一柄古剑、每一块山石、每一寸土壤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罗网。那罗网比之前更密、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法则般的威压。


    周断岳脸色骤变:“前辈这是何意?”


    “送客。”玄寂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指尖轻点。


    第一道剑意落下,缠住周断岳仅剩的右腿。不是攻击,是束缚——银白色的剑气如藤蔓般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暗金色的甲胄碎片、皮肉、骨骼,全部被强行固化。周断岳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从腰部以下,被裹进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剑气琥珀中。


    “统领!”三名天罚队员怒吼,同时拔刀。


    但第二波剑意已经袭来。


    不是一道,是三千道。


    它们像有生命的银蛇,瞬间缠住三人的四肢、脖颈、腰腹。每一道剑意都在收紧,在他们身上刻下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那是剑冢的禁制符文,专门针对外来者的驱逐印记。三人挣扎着,法相境的力量疯狂爆发,但那些剑纹越收越紧,最后硬生生将他们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玄寂!”周断岳在剑气琥珀中嘶吼,金色瞳孔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玄寂并无多言,双手结印。


    剑冢上空,那张由万剑剑意编织的罗网,骤然收缩。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周断岳四人。


    就像扫帚扫除灰尘。剑冢的意志通过玄寂的手,将这四人从自己的领域中,强行抹除。


    光芒炸裂。


    四人消失。


    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剑冢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陆离,和悬浮在深渊上空的玄寂。


    还有那万柄沉默的古剑。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周断岳消失的位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


    这就是守了剑冢三千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