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岛上离开之后，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假期也是所剩无几，沢田纲吉对里包恩和可乐尼洛挽留他的话表示严令拒绝。


    再说，学校也快要开学了，这个学期之后，他们就该升学到二年级了。


    沢田纲吉收拾着屋子里的东西，从零食堆里揪出蓝波把他放到门外去，他听见楼底下传来的切菜声，空落落的。


    窗户外对着的房子里没有一贯亮着的灯，自从上次离开□□之岛之后，阿栗就留言说要稍微离开一段时间。


    就算是给她line发消息也几乎都是未读。


    听里包恩说她应该是去处理家里的事情，顺便去办升学手续了。


    沢田纲吉把手里的废纸揉成一团，脑子里充满了担忧。


    阿栗家里听起来就不是普通的家族，虽然从她平时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她和家里的关系是很不错的，但是要是只是办理升学手续，会要这么长时间吗？


    但不管他怎么想，这种普通的日常还是在继续，眨眼间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笠野田栗还是没回来。


    他现在已经又重新习惯了一平和蓝波在家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每天早上就算被里包恩嘲笑也不会忘记往隔壁看一眼。


    今天早上只是分班的榜单出来了，并没有上课的安排，所以可以慢慢去学校。


    他推开门就看到狱寺和山本正在门口等他，可惜分班结果事与愿违。


    狱寺对分开了的事情很生气，他说的话很沉重，但他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所以沢田纲吉也能理解他。


    “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还是在一个学校啊！” 他想着，也这么说出来。


    只要大家还在一起，这份感情就不会消失。


    ——那。


    他下意识把年纪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上面并没有笠野田栗的名字。


    虽然本来也不可能会出现在上面就是了。


    ——那如果是其他学校，要离开并盛的人的那份感情怎么办呢？


    沢田纲吉把之前阿栗给的咖啡糖拆开一颗放在嘴里，咖啡的香醇甜味和细微的苦在嘴里泛开，渐渐的，分明吃的是相当美味的糖果，苦味却逐渐占了上风。


    什么时候才回来呢……？阿栗……


    ……


    笠野田栗此刻回到了家里，笠野田宅位于东京繁华地段的一块富人区，绕过围墙便是经典的日式庭院，广阔的宅邸中心是数寄屋造，悬挂着笠野田组的信条。


    两侧的回廊连接着家族成员住着的起居室，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屋坻和室则是空着的。


    笠野田律和父亲正在茶室里等着她，门口的小弟们也感动得快要落下眼泪来。


    虽然平时笠野田栗也有和家里人时常发消息联系，但非必要情况下并不会主动提起话题，更不要说这次她回家是为了迁移学籍。


    虽然笠野田栗要去远月学园这件事已经在家族内传了很久了，但他们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看着被赶出来的朝他们摇头的家主，他们几乎都能猜到推门后面会是个什么样的景象了。


    啊啊……还真是怀念啊……


    满地的大汉们露出让人汗颜的怜爱表情。


    少主又要被栗姐训了吧。


    房间里。


    笠野田律正努力绷着脸，希望自己不会流眼泪出来，他天生凶恶的脸上是相当粗野的扫帚眉，容易因为挤起眉心而显得心情差劲。


    大概是因为不太会准确表达自己的心情，再加上父亲从小的训练，导致别人时常会误会他。


    但他的双生妹妹永远都不会误解他。


    栗和他是不一样的类型，她的脸虽然和他相似，却时常坦率笑着，想要什么也会直白的提出来。


    等到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栗还会主动担起属于他的责任，帮他分担家族的事务，帮他和小弟们搭起交流的桥梁。


    因为害羞反而吓到小弟们这件事就在相处无声中消弭了。


    他们一直在一起，即使是阿栗训练武艺的时候，他也可以时常见到她，阿栗隐退开始上学之后更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直到今年毕业。


    “律哥。”阿栗时常会在家里给她的短刀做手入，她那天正用帕子细细擦着刀刃，手速越来越缓慢，最后把短刀入鞘，发出拵口清脆碰在一起时‘铛’的一声。


    像是上菜时按的那个铃声、又或者是闲聊时随意往水面上扔的水漂，她轻飘飘抛出了个重磅炸弹。


    “我收到了远月的邀请，就不和律哥一起升樱兰了。”


    她大概是想了很久，但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所以才把这个消息和他先说。


    从小就是这样，坦率的阿栗在遇上他的事情的时候就会考虑很多事情，虽然不知道她私下和父亲达成了什么交易。


    但从进入国中之后，家族里的那些灰色产业的事务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这次远月的事情也是这样。


    笠野田律私底下和认识的人打听了不少关于远月的消息，但什么也没有探听出来。


    刚想要和阿栗在假期里好好度过一段时间，想要好好和她聊聊，就又收到了她道歉的消息。


    说什么因为收到了之前师父的来信，所以需要出一趟门。


    他又不是笨蛋。


    在她出门的这段时间，总有几批眼熟的兄弟轮流不在，私底下的情报人员也动了起来。


    再加上她师父的身份，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一定和家族的发展有关系。


    去问父亲，他也只是三缄其口，去哪里了也不说，去干什么也不知道。


    笠野田律想着，等阿栗回来了，他一定要好好和她说一通！


    他也是可以和她一起承担事务的！不要小瞧哥哥！


    但阿栗真回来了，他又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反而是笠野田栗先开口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从自家哥哥微微颤抖的肩膀里看出他的隐忍，凑到他面前，果然发现他的眼眶都红了。


    “我好不容易回家，律哥你就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啊……亏我还给你带了伴手礼呢。”两双同出一辙的棕红瞳子对上，她从身后熟练掏出道歉用的礼物。


    那是一对互相吸住，依偎在一块的棕红色狐狸玩偶。


    “不要的话我就给铁也了——”摇摇晃晃的狐狸被她慢慢挪开，下一秒就被笠野田律伸手抢过。


    他把软绵绵的玩偶抱在怀里，眼神凶狠地像是想要把这个玩偶撕碎，但阿栗知道他只是很在意她送的东西。


    笠野田律撇过头，用余光看自己的妹妹，“谁说不要了……！”


    他揉捏着狐狸尾巴，蓬松的手感和之前阿栗送给他的那些一模一样，也都是她的手工作品。


    “律哥准备去樱兰了吧？”


    “嗯。阿栗你是回来准备远月的升学插班考试吧。我有听其他人说过。”


    “那是很顶尖的料理学校吧，和樱兰完全不一样。”


    “……嗯，不过稍微准备一下我就要再出一趟门了。只是回来考个试。”她看着揉着玩偶，看起来还是很低落的律哥，“真是的——！”


    笠野田栗原本就有些心虚的心情沉到谷底，反而打破了沉郁的境地，给了她一鼓作气的动力。


    她单膝着地，双手猛地拍打在哥哥的肩膀上，略带疼痛的攻击让笠野田律马上抬起头来，对上妹妹认真的表情。


    “律哥！”


    她没办法把那些事情都宣之于口，一件件一桩桩掰开来和他说，哥哥将要继承的会是完全正常的笠野田会社。


    而她则会带着家族成员并入彭格列。


    这些算计和规划目前都还只是个方向，但是已经落在正轨上了。


    她相信那个人，绝不会让彭格列卷入无端的毁灭战火里。


    她的思绪万千，在嘴边绕了一圈后，最终还是把将要迎来的结果告诉哥哥。


    “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回了远月，律哥就能随时来看我了！”她比划了下，“这段时间认识了不少朋友，到时候我也介绍给律哥认识！”


    “处……处理什么的……”笠野田律重复了一遍，面上露出惶恐夹杂着担忧，“真的没关系吗？”


    “嘿嘿嘿，没事啦。大不了到时候去拜托迪诺他们啦～”


    那不就是完全有问题吗！


    笠野田律在心里默默拔花瓣，这句话说出口，几乎就和把关联的事情翻成了明牌。


    那他就没办法再出口询问了。


    这是缄默原则。


    他盘腿坐着，挠挠头。


    “那到时候要回来的话，一定要提前给我发消息。”


    从来没有逃过课但是因为样貌和眼神一直被认为是标准不良的笠野田律认真说：“到时候我会和老师请假去接你。”


    *


    家里的哥哥安抚好了，总算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了。


    手下的兄弟们以千堂铁也为首也松下一口气，终于可以放心的开始快乐一起踢罐子。


    为了尽快赶回并盛町，她必须迅速处理手上堆积的事情，远月那边……


    笠野田栗和哥哥一起踢罐子一边思考，慧和宁宁似乎一直在远月上学啊……


    空落落的易拉罐在平地上互相传递，最后一次的踢罐子权给了阿栗，她漫不经心地——


    ‘砰——！’空中划过一道银光，几乎刺目地亮眼，目标罐子飞到肉眼不可见的远处。


    当鬼的兄弟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她清咳一声，主动退出了这个游戏。


    毕竟就算她当鬼，也很容易找到其他人，至于藏起来的话，又很容易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因为这个也算是比赛嘛，她不太喜欢输啊。


    “律哥铁也你们继续玩吧。”她对千堂铁也的来历心知肚明，不过他是真心当律哥的手下的，和狱寺隼人对阿纲差不多。


    这样也很好。


    她坐在廊桥下，旁观他们玩踢罐子游戏。


    庭院里吵吵嚷嚷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和慧还有宁宁一起玩的时候。


    哥哥小时候比较腼腆，再加上面相和笠野田组的名头，他们两个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正常的朋友，就算是她努力去经营，但是普通小孩马上就会被哥哥吓哭。


    家里的料理人在料理界负有盛名，时常会在家里宴席时邀请其他交好的家传世家来笠野田组帮忙招待一些显贵的客人。


    ‘东纪之国，西一色家’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她认识的。


    原本只是邀请了来自江户的料理名门神田荞麦屋的纪之国家，不过京都一色家的继承人正好在他们家族内修习。


    这样就导致了原本准备好和女孩子好好交际的笠野田栗一开门就对上了一脸平静的粉棕色头发男孩，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碧蓝色的眼睛犹如明镜。


    “……宁宁？”笠野田满脸迟疑开口，她其实并没有见过纪之国宁宁，只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但是面前这个人的脸精致又漂亮，虽然穿的是男装，但是似乎说是女孩子也可以。


    “抱歉，我是来自一色家的一色慧。”


    对面的人有些惊讶，他眨眨眼睛，往旁边稍微让了一个身位，把身后一脸别扭的女孩露了出来，他们在来的路上发生了些小争执，导致纪之国一直闷闷不乐，连走路都慢了不少。


    她是个留着绿色齐肩短发的女孩，粉紫色的眼睛有些暗淡，意识到已经到了主人家里时，身为继承人的身份让她迅速反应过来。


    “失礼了。”她笑起来，“我是来自纪之国家的纪之国宁宁。”


    她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相当熟练地掌握了主场，鞠躬致歉之后就开始互相介绍，“大人们都在准备会席，听说我们年纪相仿就让我们一起过来了。”


    “喂……阿栗，是有人要来吧？到了吗！”刚刚在游玩室里收拾玩具，捧着一大束花出来的笠野田律正好出来，他平常就很少和人说话，知道有同龄人要来的时候兴奋得不行。


    不仅把最近流行的玩具放在最上面，还拜托长辈们买了花。


    虽然都是鲜红的像是血一样赤色的玫瑰，但也能表达出他的热情了。


    纪之国宁宁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从一片红色后露出的凶恶面容，和她们一样稚嫩的面庞上镶嵌着如同恶鬼一般的眼睛，红棕色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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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利如刀的獠牙，手上那一捧缀满尖刺的花束……


    父母叮嘱她的注意事项历历在目，这次来的是关东大名鼎鼎的笠野田组，他们历史悠久，到了这一代已经几乎洗白，关系遍布商政权黑白两道。


    虽然不至于会像传闻中那样可怖，但相处也最好注意一些。


    她感觉自己要变成木头了，下一秒就会被这个恶鬼用远处墙面上的太刀劈开。


    啊……遭了。


    笠野田栗看到她呆住了，就知道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肯定被吓到了。反倒是她身后的那个一色慧肯定是没有被律哥吓到。


    ……嗯，两个人都很适合交朋友！


    “——律哥！”她出声打断，站到他们中间挡住纪之国宁宁的视线，从身后哥哥抱着的花里抽出一支玫瑰用随身带着的手帕包在尚未处理的根茎上递给她。


    “你是纪之国宁宁对吧！”她和自身代表的颜色一样，是个相当热情的人，手上的玫瑰和身上同色的短裙叠加在一块显得相当可爱。


    反而和刚刚的视觉形成反差了。


    “这是我的哥哥笠野田律，我们是双胞胎喔！我是笠野田栗！”她主动牵起宁宁的手，顺便自然地开始叫名字，花已经被宁宁下意识拿到了手里。


    就这样完成了最重要的交换名字。


    “别看律哥这么严肃，他其实是个很可爱的人喔。”


    她轻车熟路，拉着宁宁的手往游玩室走，也不忘记招呼两个男孩，“律哥，这位是一色家的一色慧，你们好好相处哦。”


    笠野田栗的脚步轻快，她牵着的纪之国宁宁没有抗拒，这让她的心情更好了些。


    穿过回廊，很快就能看到门户大开的游玩室。


    这里是一间经典的和室，除了墙面上堆着的卡带游戏外，还有不少玩具，除此之外令人瞩目的就是还有真刀实枪。


    虽然只是缩小版未开刃版，但谁会拒绝这样制作精巧的冷兵器呢？


    于是剩下的时间，原本有些害怕的纪之国宁宁被笠野田栗不断的夸赞中逐渐洗刷掉了对律的第一印象。


    至于本身就不害怕的一色慧则是在旁观里重塑了对这一对兄妹的评价。


    占据主导地位的反而是妹妹，哥哥虽然长相凶恶，但心地善良，只是朋友太少了。


    他和纪之国坐着的时候，桌面上的小点和茶水都是笠野田律细心注意到，让仆人替换的。


    笠野田律喜欢插花。


    笠野田栗喜欢武器。


    于是关系缓和之后，两组聊天的人就换了一下。


    笠野田栗满怀期待和喜悦的朝他展示武器的用法，银亮的光辉在她小小的手里流转，她的手掌和从小练习各项技能的纪之国相似。


    那是拥有自己的目标并且坚持不懈的人才有的手，茧子和伤口细密地落在上面，但她已经不在意那些了。


    她只是高兴于可以教一色慧这些。


    在一色慧拿起来到上手只需要几分钟，再到能和她转得相差无几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是开心的。


    和宁宁不一样。


    一色想。


    他并不是一个会别扭的人，但他最近的确有些迷失。


    他从四岁就开始寄人篱下在纪之国家流浪学习，和宁宁的关系也从一开始要好变到现在这种稍微有些分歧就会开始被单方面闹别扭。


    他没办法理解宁宁，也没有办法去要求大人解答这个问题。


    ——但现在，眼前就有一个可以解答的人。


    一色慧手上的蝴蝶刀翻飞翩跹，趁着宁宁和笠野田律正在讨论下一支插花放哪一种花草，他膝行着朝阿栗靠近一些，手上的动作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声音是相当清脆的、像是棋盘里落下的棋子一样，几乎像是天赋，吸引着人专注听他说话。


    笠野田栗也这样被吸引了。


    她其实很喜欢一色慧这样清透的眼睛，像是下雨后池塘的颜色。


    一色慧放低了声音，他那双眼睛低垂下去，纤长的睫毛遮掩了他的心绪。


    如果不是笠野田栗一直注意着他，在蝴蝶刀转动的时候她几乎听不见他的低语。


    更不要说离得稍微远点的宁宁她们了。


    他问，


    “笠野田你……难道不会因为我学得很快，马上被我追上而难受吗？”


    他看上去很平静，连目光都没有关注手上的刀刃，只是认真看着阿栗。


    关于这个问题，笠野田栗闻弦音而知雅意，但她可不会表现出来。


    这种问题本来就是无解的，人本来就是多样性的，就算是她，也时常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天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按住了一色慧手里的蝴蝶刀，尚未开刃的刀片厚度尚可，虽然不至于会割伤人，但挥动时的旋转被打中的时候还是会有疼痛感。


    一色慧下意识停住了手腕，他们两个人的手并在一起。


    笠野田栗把自己的手摊开，和握着蝴蝶刀的一色慧的手并在一起。


    她手上的细茧是她日积月累得到的，这么一撞，手上也没有留下痕迹。


    但第一次玩蝴蝶刀的一色慧，他再怎么天才，一开始的用力点一定是会磨损肌肤的。


    他的手心和指节已经微微泛红。


    “你看。”


    笠野田栗握着他的手，把手上这些茧的分部讲给他听，“就算一色你的技术马上追上了我，但我的经验还是很丰富。”


    她笑着把蝴蝶刀拿了过来，在自己手上重新转了一圈，那是和刚刚不一样的手法。


    “虽然也许我被你追上的时候可能会有点不快啦——”红艳的瞳孔映照着他不解的神情，“但是我对我自己的努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哦？”


    笠野田小小声地补充自己想说的话，“而且，要是我像一色一样是天才的话，我就可以学更多的东西了。”


    她图穷匕见。


    “我听我家料理长说，你和宁宁都是料理名门的继承人对吧？”


    她嘿嘿一笑，从裙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宁宁的联系方式我有了，可以加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