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临时旅馆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袁问没动。


    她像个疯子一样，缩在床边，对着那台ROG电脑，没日没夜地敲。


    她不睡觉。


    亓默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敲。


    亓默早上去买早饭回来，看见她还在敲。


    而且，她开始念咒。


    “……0x86 溢出……不对，这里要加个死循环……逻辑锁……不行，还得再加一层判断……”


    “……如果不触发 A，就强制执行 B……物理熔断……不行，权限不够……”


    亓默坐在驾驶座上，听着身后传来的那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词汇。


    她听不懂了。


    真的听不懂了。


    以前袁问说“我要黑个摄像头”，亓默懂。


    现在袁问嘴里念叨的什么“底层驱动劫持”、“环境感知触发器”、“IoT 联动协议”……在亓默耳朵里，跟道士画符没什么区别。


    袁问确实在画符。


    袁问盯着屏幕上那个解包完成的NVR固件代码，就像看着一个精密的手术台。


    “S/N码和MAC地址是对的。”


    袁问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


    “我已经从威视达摄像头的数据库里把原始固件拖下来了。现在，我要往里面加点东西。”


    她没有只加一个“画面循环脚本”。


    那是低级黑客才干的事。


    她在系统底层的init.rc启动脚本里，埋入了一个反向Shell，并且加了一个名为Watcher的守护进程。


    “姐，我不止让它瞎。”


    袁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还给了它一个‘失忆症’的功能。”


    “行动结束后，这个守护进程会自动覆写硬盘的索引区。这台 NVR 里的所有数据，包括我们篡改固件的日志，都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


    这是她给亓默的说辞，反正听的乱七八糟就完了。


    事实上，她在那个即将推送给星云科技大楼的、原本只是用来“循环画面”的毒固件里，加了私货。


    那是一段极其复杂、甚至有些臃肿的额外代码。


    它不负责传输数据，也不负责黑客攻击。


    它只负责一件事：保护。


    又过了一阵子。


    “姐！好了，毒药配好了。”


    袁问合上固件编辑窗口，打开了邮件发送器。


    “之前那个‘投诉信’的方案太硬了。”


    袁问摇摇头，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鹰视安防和星云科技是有对账流程的。如果我发投诉信，鹰视那边万一打电话给星云确认，我就穿帮了。”


    “所以，我要换个思路。”


    “我要利用贪婪，还有……恐惧。”


    袁问编写了一封新的邮件。


    From:[](伪造的鹰视安防内部福利邮箱)


    To:运维组全员


    Subject:【福利发放】季度优秀员工星牌咖啡500元礼品卡领取通知


    “没有人会拒绝星牌咖啡，尤其是熬夜加班的苦逼运维。”


    袁问按下发送键。


    几十公里外，鹰视安防的运维中心。


    一个刚吃完泡面的年轻运维看到了邮件，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击了那个“领取链接”。


    并没有弹出礼品卡。


    屏幕猛地一红，弹出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警告框：


    【警告！您已遭受模拟网络钓鱼攻击！】


    【这是公司信息安全部的一次内部安全演练。很遗憾，您未能通过测试。】


    【根据《员工信息安全管理条例》，请勿关闭此页面，并完整观看以下2小时的《网络安全意识培训视频》。】


    【系统将实时监测您的观看进度。如果中途关闭或切换窗口，将自动通报部门主管并在全公司公示。】


    那个运维吓得脸都白了。


    “卧槽……内网演习？”


    他哪里敢关窗口？哪里敢打电话核实？被全公司通报“安全意识薄弱”是要扣绩效的！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戴上耳机，点开那个枯燥无比的视频，一动不敢动地盯着屏幕。


    “搞定。”


    金杯车里，袁问看着后台亮起的绿灯，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


    “这就是心理战。”


    “我用‘恐惧’把他钉在了屏幕前。”


    “这2小时的视频，足够我利用浏览器后台挂载的脚本，把他的权限提到底裤都不剩。”


    Session Hijacking会话劫持完成。


    网络通道建立。


    云端管理后台登录成功。


    袁问的手指没有停。


    她迅速找到了星云科技的那台NVR，上传了“加料”固件，并设置了定时任务：


    【Trigger Time: Tonight 20:00】（触发时间：今晚8点）


    “眼睛瞎了。”


    袁问长出了一口气。


    “路我也选好了。”


    袁问调出星云科技全楼层的平面图。


    “不去搞那个咖啡机了，那玩意儿有点显眼。”


    她指了指VIP会议室的位置：


    “那个智能中控屏。”


    “安卓5.1系统，万年没更新。而且它直接连着内网的IoT分区，那个分区和核心服务器区的防火墙策略很松。”


    “姐，你进去之后，只要把这个……”


    袁问递给亓默一个伪装成USB接收器的小东西：


    “插在那个屏幕侧面的USB口上。”


    “我就能通过这个跳板，把海啸引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姐。”


    袁问合上电脑，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我们……去吃顿饭吧？”


    “我想吃顿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袁问。


    那孩子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搞技术时的狂热，只剩下一种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要诀别的依恋。


    “行。”


    亓默抓起钱包。


    “走！”


    S市，一家并不起眼但在大众点评上评分很高的私房菜馆。


    包间里很暖和，灯光昏黄。


    亓默点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松鼠桂鱼、甚至还有一盅佛跳墙。


    全是硬菜。


    但她吃得很少。


    袁问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总是忍不住往亓默身上飘。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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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行动开始，她就要把自己锁在车里，在这个无形的战场上厮杀。


    而姐……


    姐要走进那栋大楼。


    赤手空拳。


    一旦“握手”开始，流量爆发，位置暴露。


    利维坦的黑色指令会下达。


    组织的重装小队会从天而降。


    姐没有热武器，没有支援。


    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在那个机房里，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用血肉之躯，拖住那些武装到牙齿的怪物。


    拖够进度条走完的时间。


    哪怕是一秒。


    “吃啊。”


    亓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袁问碗里。


    “花了大价钱的，别浪费。”


    袁问看着那块肉，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姐……”


    她不想哭的，但她忍不住。


    “我……我一定会很快。”


    袁问带着哭腔，像是在发誓：


    “我把算法优化了三遍。那个握手协议，我能压到20分钟……不，15分钟！”


    “我一定会把你带出来的。”


    “我把撤退路线都算好了……”


    她语无伦次，手里的筷子都在抖。


    她太怕了。


    怕这顿饭，就是最后一顿。


    一只手伸了过来。


    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粗暴地拍她的头。


    而是很温柔地，在她乱糟糟的头顶上揉了揉。


    亓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早已看透生死的平静。


    “哭什么。”


    亓默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安。


    “袁问，你记住。”


    “你是脑子，我是手。”


    “脑子只要负责转得快就行了，手断了还能接，脑子坏了就真完了。”


    她抽回手，拿起纸巾帮袁问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顶级特工的傲气和幽默。


    “再说了。”


    亓默看着袁问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组织那帮人确实挺厉害。”


    “但你姐我也不是吃素的。”


    她凑近袁问，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放心吧。”


    “我很厉害的。”


    “除了不会抢银行……别的，我这双手都能搞定。”


    袁问愣了一下。


    想起了那个荒谬的夜晚，那个在百度上搜“怎么抢银行”的姐。


    “噗嗤。”


    她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行了。”


    亓默把那盅佛跳墙推到她面前。


    “赶紧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那票大的。”


    袁问用力点了点头。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眼泪混着汤汁咽进肚子里。


    这顿饭吃得很难过。


    但这顿饭也吃得很踏实。


    因为她们都知道。


    无论今晚结局如何。


    她们都没有遗憾了。


    车窗外，夜色如墨。


    巨大的星云科技大楼，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矗立在城市的中央。


    等待着那一阵即将到来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