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Handshake] 握手 02

作品:《没头脑和不高兴

    金杯车内,空气沉闷。


    袁问坐在那台嗡嗡作响的ROG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星云科技的招聘信息和供应商名录。


    她否定了无数个方案。


    “保洁不行。”


    袁问咬着指甲,眉头紧锁:


    “扫地阿姨虽然不起眼,但活动范围受限。她进不去弱电井,更没理由爬梯子去拆天花板。如果保安看见一个保洁阿姨在摆弄交换机,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那高级运维呢?”亓默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从医生身上顺来的战术剪刀,“像你之前说的,给我伪造个假简历?”


    “也不行。”


    袁问摇头,非常有自知之明:


    “大厂的HR都是人精,背调能查到你祖宗三代。而且面试会有技术面,让你现场写代码或者画拓扑图。姐,我虽然能通过耳机告诉你答案,但你的手速和微表情骗不了人。只要你露怯,安保就会介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亓默有些不耐烦,“那你说,什么人能进机房,能拆设备,手里拿着电脑调试还不奇怪,而且还没人查?”


    袁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筛选着星云科技的供应商列表。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了。”


    袁问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会剥线吗?”


    “什么?”


    “剥电线。做水晶头。在墙上打孔。”


    袁问指着屏幕上的一家公司:


    “这是星云科技的三级分包商。”


    “大厂的机房和工位经常要调整,今天要加一排服务器,明天要重新走一捆光纤。这些脏活累活,正式的工程师是绝对不干的,都包给这种小公司。”


    “这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袁问兴奋地分析:


    权限极高:他们是去修网线的,拥有物理接触交换机、服务器、甚至钻进天花板和地板下的合法理由。


    门槛极低:包工头招人只看两点:有力气,肯上夜班。背调?只要你不是通缉犯,身份证复印件能看就行。


    设备掩护:弱电工随身带着寻线仪、测线器、甚至笔记本电脑调试线路,这太正常了。我们把设备藏在工具包里,根本没人查。


    “弱电工……”


    亓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枪和搏击而布满薄茧的手,又想了想自己那变态的体能。


    “行。”


    亓默点头:


    “这个我能干。”


    “不需要演戏,不需要背书,只要出力气。”


    下午2:00。S市建材市场旁。


    “通达网络”的门面房里,环境极其恶劣。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线圈、线槽和报废的水晶头。空气里弥漫着胶皮烧焦、劣质香烟和方便面调料包混合的味道。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对着电话喷唾沫星子:


    “妈的!星云那边今晚就要加急拉16楼的线!老子哪有人?!那帮小崽子嫌累都跑了!不想干滚蛋!”


    挂了电话,老板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亓默。


    亓默没戴眼镜,也没穿什么斯文的衣服。


    她穿了一身利索的黑色冲锋衣,工装裤,战术靴,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这让她看起来更不好惹了。


    “招人?”亓默问,言简意赅。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手:


    “不招文员!也不招前台!我们要干苦力的!拉网线!爬高上低!女的干不了,走走走!”


    亓默没废话。


    她没递简历,也没自我介绍。


    她走到角落。


    那里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超五类网线”,一箱305米,标准重量差不多10公斤。如果是普通小工,搬一箱都得哼哧哼哧的。


    亓默弯腰。


    左手一箱,右手一箱。


    甚至没怎么用腰力,仅仅靠手臂的力量,轻描淡写地把两箱线提了起来,平举到胸口。


    稳如泰山。大气都没喘一下。


    老板的眼睛直了,嘴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


    “哐。”


    亓默把线箱稳稳放下,震起一片灰尘。


    然后,她从老板桌上拿起一把剥线钳——这是来之前袁问特意给她突击培训过五分钟的。


    随手抓起一根废弃的网线。


    咔嚓。剥皮,两秒。


    分线。橙白、橙、绿白、蓝、蓝白、绿、棕白、棕。T568B标准,五秒。


    咔嚓。压水晶头,一秒。


    动作虽然不像老师傅那样丝滑,但透着一股子“快、狠、准”的杀气。


    那不像是在做网线,倒像是在给定时炸弹剪线。


    亓默把做好的跳线扔给老板。


    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我有力气。”


    “能上夜班。不嫌脏。话少。”


    “给钱就行。”


    老板拿着那根线,扯了扯,结实得很。


    他又看了看亓默那身板。


    这哪是女工啊,这是女金刚啊!这要是去星云那边干活,一个人能顶三个小伙子!


    “行!”


    老板一拍大腿,生怕这怪力女跑了:


    “正好今晚星云大厦16楼要重新走线。试用期一天300,日结!”


    “身份证带了吗?”


    亓默掏出那张袁问P出来的杨大力的假证复印件。


    老板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抽屉里——反正这种临时工也不交社保,出了事直接开除,只要有个名字登记就行。


    “晚上7点,这儿集合。记得自己买顶安全帽。”


    傍晚。金杯车内。


    袁问把一副黑框眼镜递给亓默。


    这次没有红外灯珠,没有乱七八糟的飞线。这看起来就是一副最普通的近视镜,甚至镜框还有点掉漆,透着一股穷酸的理工男气息。


    “姐,这次不搞物理屏蔽了。”


    袁问一边调试信号,一边解释:


    “这次我们主打一个平平无奇。”


    “这眼镜里藏了高清摄像头和骨传导耳机。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亓默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框。


    “清晰度怎么样?”


    “4K,60帧。”袁问盯着屏幕,“连代码上的灰尘都能看见。”


    亓默系上脏兮兮的电工腰包,戴上黄色的安全帽。


    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灰头土脸,眼神疲惫而麻木。


    完美。


    “走了。”


    亓默拉开车门。


    “姐!”


    袁问突然喊住她,声音有点急:


    “我就在耳机里。一直都在。信号断了我也在,我会一直重连的。”


    亓默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融入了夜色。


    晚上8:30。星云科技,16楼研发中心。


    这里依然灯火通明,程序员们的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片。


    亓默扛着梯子,大摇大摆地走过一排排工位。


    没人抬头看她。


    在这些精英眼里,一个修网线的蓝领工人,就跟墙角的灭火器一样,属于背景板的一部分。


    亓默在茶水间门口停下,架起梯子,假装检查天花板上的网口。


    实际上,她的视线微微上抬,扫过墙角的监控探头。


    “停。”


    耳机里传来袁问的声音,伴随着快速的键盘敲击声:


    “别动,让我看清楚铭牌……好了。”


    “鹰视iDS系列,半球机。这型号是三年前的,固件肯定有洞。”


    “位置记下来了。死角在饮水机左侧15度。”


    亓默从梯子上下来,拎起工具包,走向下一个点位。


    “下一个。”


    接下来的半小时,亓默把16楼逛了个遍。


    她在袁问的指挥下,像是个挑剔的买家,审视着这里所有的电器。


    目标A:极速鲜咖啡机。


    亓默站在咖啡机前,假装接水。


    袁问:“有了!看到背后的那个天线了吗?那是4G模块。而且那个USB调试口虽然贴了封条,但胶水老化了……姐,这台稳了。记下来。”


    目标B:智能会议平板。


    会议室没锁。亓默走进去,用手电筒晃了一下那个巨大的触控屏。


    袁问:“好家伙,安卓5.1的系统?这也敢连内网?这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婴儿,随便怎么捏。记下来。”


    目标C:总裁办公室外的鱼缸。


    这是一个巨大的、嵌在墙里的生态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金贵的龙鱼。


    亓默本来都要走过去了,耳机里袁问突然尖叫一声:


    “姐!等一下!看那个鱼缸!”


    “鱼缸怎么了?”亓默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


    “那个温控器!还有那个自动喂食器!”


    袁问兴奋得语速飞快:


    “那是‘海豚智能’的高端货!带Wi-Fi的!为了让老板在马尔代夫也能用手机喂鱼!”


    “这种智能家居的安全性基本为零。只要我想,我甚至能通过这个鱼缸把整个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调到 30 度,或者利用它作为跳板攻击内网!”


    “记下来!这个是备用跳板!”


    亓默看着那个冒着泡泡的鱼缸,心里有点好笑。


    这帮搞技术的,防得了黑客,防不住喂鱼的。


    清单已经列得差不多了。


    摄像头型号搞定,跳板设备确认了三个。


    任务完成。


    晚上10:00。16楼办公区。


    亓默刚检查完咖啡机,正准备撤。


    对讲机里传来了包工头暴躁的吼声:


    “那个新来的!杨大力!下来!去B3核心机房送跳线!那边催得急!”


    亓默按住对讲机:“收到。”


    耳机里,袁问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B3?地下三层?”


    “姐,那里是星云科技的物理心脏。”


    “记住,只送线,别乱看,别乱摸。那里全是监控,但也全是红外报警器。”


    亓默压了压帽檐,提着沉重的线箱走向货梯。


    “放心。”


    “我就去看看那下面藏着什么鬼。”


    电梯下行。


    “叮。”


    门开了。


    一股巨大的、低沉的嗡嗡声扑面而来。


    那是数万台服务器风扇和中央空调机组同时运行的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共鸣。空气干燥阴冷,带着一股臭氧的味道。


    这里没有精致的装修,只有裸露的混凝土、粗大的金属管道和一排排像棺材一样的黑色机柜。


    亓默扛着线箱,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


    因为她是“送线的”,再加上包工头在里面接应,安保只是拿探测器扫了一下她的工具包,就放行了。


    她走进了弱电进线间(MD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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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亓默蹲在地上,假装在理线,实际上在用眼镜四处扫描。


    “姐……滋滋……信号……滋滋……”


    耳机里袁问的声音断断续续,画面开始卡顿。


    突然,亓默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的一个独立机柜上。


    这个机柜和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并入大网,而是独立供电,上面贴着醒目的黄色标签:【安防专用 / 鹰视安防维保】。


    机柜的玻璃门锁着。


    但在玻璃后面,那一排排黑色的主机正在闪烁。


    那是NVR(网络硬盘录像机)矩阵。整栋大楼的监控画面都在这里汇聚、存储。


    亓默心头一跳。


    她不能撬锁,那会触发警报。


    她也不能插USB,因为隔着玻璃。


    但是,她看到了机柜侧面,贴着一张白色的资产标签。


    上面印着二维码,还有一串复杂的序列号(S/N)。


    亓默慢慢站起身,假装伸懒腰。


    她调整角度,让眼镜的摄像头死死对准那张标签。


    停留了三秒。


    “袁问。”


    亓默低声呼叫:


    “看清楚了吗?”


    耳机那头只有沙沙声,但在两秒后的延迟后,传来了袁问压抑不住的尖叫:


    “看到了!!!”


    “S/N码!还有MAC地址!”


    “姐!这就是钥匙!”


    “收到。”


    亓默没有多停留一秒。


    她把线箱扔给包工头,甚至没要那天的工钱,转身就走。


    情报到手。


    这就够了。


    袁问盯着屏幕上截取下来的那张模糊照片,就像看着藏宝图。


    “姐,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袁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开始在某些地下数据库里反查这串序列号。


    “这意味着,我已经拿到了这栋大楼安防系统的‘出生证明’。”


    袁问咧开嘴,笑得像个反派:


    “鹰视安防的服务器就会乖乖地把我的毒药,亲手喂给这栋大楼。”


    “这才是真正的供应链攻击。”


    “不用进门,不用插线。”


    “千里之外,取人贞操……啊呸,取人监控。”


    谁能想到。


    最坚固的堡垒,哪怕物理防御做得再好。


    最后却输在了一张贴在机柜侧面的小纸条上。


    她走向电梯间。


    就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信号稍微波动了一下,耳机里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声。


    这很正常,电梯井是金属笼子,信号屏蔽是物理常识。


    但耳机那头的袁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瞬间炸了。


    “姐?!姐你能听到吗?!”


    “信号怎么弱了?你在电梯里吗?还是出事了?”


    “我没挂断!我真的没挂断!这是信号问题!”


    袁问的声音变得极其急促,甚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姐你别误会!我还在车里,我哪也没去!”


    “我没有拔网线,也没有要跑的意思!”


    “你可以看后台日志!我一直都在录像!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电梯上行。


    亓默站在轿厢里,听着耳机里那个女孩语无伦次、卑微到了极点的解释。


    她能想象到袁问现在的样子——肯定是死死抱着电脑,浑身发抖,生怕自己因为这几秒钟的“失联”而生气,生怕自己回来会惩罚她,或者把她扔下。


    地下室的那七天,给这孩子留下的心理阴影,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我知道。”


    亓默低声说了一句。


    但袁问似乎根本听不见,或者是恐惧淹没了她的理智,她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姐我真的很乖的。我把路线图都画好了。”


    “我不会把你扔下的。真的。”


    “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别把我扔回去……”


    说到最后,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像是一只受过伤的流浪狗,好不容易被人捡回家,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怕主人不要它了。


    “叮。”


    电梯到了一楼。


    信号恢复满格。


    亓默走出电梯,外面的冷风一吹,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伸手按住耳机,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语气放缓了一些:


    “袁问。”


    “闭嘴。”


    耳机那边瞬间安静了,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我看得到。”


    亓默走出大门,把那顶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


    “我看到你在干活了。”


    “我也知道你没跑。”


    “把嘴闭上,把眼泪擦干。”


    “我出来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袁问一声长长的、像是死里逃生般的呼气声:


    “……收到。”


    “姐,我给你把车门打开了。”


    “暖风开着呢。回来就能暖和。”


    亓默挂断了通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星云大厦。


    这一次,她没有那种孤胆英雄的悲壮感。


    因为她知道,在两公里外的黑暗里,有一只胆小、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电耗子,正死死地守着那根网线,等着她回家。


    这种感觉……


    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