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华从门前走远前，江含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当时...”


    “你为什么会出来找我？”


    李华听到这个问题，显然愣了愣。他摇摇头，想回答什么却又犹豫了一下，“嗯...好像是我娘准备了晚膳，却不见你回来。担心你出事，这才让我出去找找。”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头那股暖意还没散去，就被更深的沉重感压了下来。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天这一连串的惊吓与对峙，早已耗尽了自己的心力。肚子是空的，但看着桌上小厮刚送进来的、还算精致的几碟小菜和米饭，江含墨却半点胃口也提不起来。


    她草草地扒拉了几口饭，勉强填了填肚子，便起身准备休息。


    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对面的角落。


    那里，安静地矗立着“连翘”。空洞的“眼睛”似乎正对着床的方向，在昏暗的油灯下，那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小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渗人寒意。


    果然，她的幻视更严重了。


    不过，眼前的这个连翘，是之前已经拆穿她身份的那个，还是今天在风家老宅里的那个？


    江含墨在内心已经默默地将这两个小女孩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她最初遇见的白连翘，一个是最近出现在她面前的红连翘。而且，不知为何，她总感觉红连翘身上更有一种令人心悸之感。


    她定睛一看，现在出现的...确实是红连翘。


    嘶，糟了。这是跟着她回来了。


    江含墨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肾上腺素刺激下，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房间，直奔隔壁沈宵在的那间客房。


    还好，人还晕着。江含墨二话不说，卷起沈宵的铺盖卷，又费力地把依旧昏迷不醒的小家伙从床上挖出来，连拖带抱地弄回了自己房间。


    她将沈宵安置在床外侧，自己则紧贴着墙边躺下，小家伙无知无觉，蜷缩着，呼吸均匀。


    好了，现在被红连翘死亡凝视的就是沈宵，不是她了。


    做完这一切，江含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凭空熄灭了油灯，将自己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黑暗笼罩下来，虽然房间里多了一个昏迷的傀儡，但诡异的，她竟觉得比独自面对“连翘”安心了许多。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江含墨的意识开始模糊，沉向梦乡的边缘。


    ......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是门栓。


    有人在外面，用极其精妙的手法，在尝试拨动门栓的插销。


    然而，预想中的门栓被彻底拨开、房门被推开的场景并未发生。门外那细微的拨弄声，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


    突然停下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物摩擦声，还有…吸气声？仿佛门外的人，在贴近门缝，仔细地观察着什么。


    然后，这股气息并未推门而入，而是…退后了？脚步声极其轻微，迅速远离了房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走了？


    江含墨无趣的撇了撇嘴，握着匕首的手指稍稍松了些力道。她有些遗憾地收回匕首，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这刺客，业务水平不行啊，发现屋子里有两个人就跑了，胆子也太小了。


    早在来到酒楼的那天晚上，她便察觉到有人来到房间内暗中窥视自己，不过当时那个人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江含墨也假装自己没有察觉到。


    但是，这个人的谨慎程度确实是可圈可点。算了，今晚既然对方再次出现，说明他并未放弃。之后也有机会再动手。


    她翻了个身，想调整下姿势继续睡。就在她侧过脸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沈宵。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上次她当然也察觉了第二位不速之客，在他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就发觉了。不过对沈宵，自己倒是好奇更多一点。


    之后......她本来是想起来制止的，但一阵熟悉的香气传来，倒是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现在，沈宵侧躺在她旁边，倒是更方便盯着她了。


    黑暗中，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孩童的懵懂，就那么专注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那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一头蛰伏的幼兽，在黑暗中无声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还有一种…江含墨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执拗。


    一想到凝视这个词，江含墨脑子里就蹦出了一大堆“主体性”“客体”“主体客体化”“客体主体化”这些乱七八糟的名词。


    不过，除开这些形而上学的联想，事实是江含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大半夜的，很吓人好不好！


    “看什么看？”江含墨没好气地低声斥道，“不许看了.....不然，这个月血量减半”。


    沈宵对她的呵斥与威胁置若罔闻。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依旧固执地、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脸上。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调整角度，以便看得更清楚些。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偷窥被抓包的窘迫或慌张，反而理直气壮得让人牙痒痒。


    江含墨：“……”


    得，她算是见识了。这年头，连偷窥狂都这么嚣张的吗？之前屡试不爽的手段都不起作用了。


    索性她直接用手捂住了沈宵的眼睛。能感受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手心刮过，沈宵却依旧没有退缩的意思。江含墨却不自觉昏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天色微亮时，江含墨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而始作俑者正安然枕在她的左臂上，呼吸均匀。


    低头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所以她也不知道沈宵是否醒了或者还在盯着她。不过，和其他人这么亲密睡一起还是第一次，江含墨心里有些别扭。


    ——明明昨天他们在两个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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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中间隔了个楚河汉界，而且还被她放了两个枕头.....可现在，那条界限早已模糊不清，枕头也不知何时被踢到一旁。


    沈宵的睡姿还是蛮规矩的，除了侧了个身。那么...江含墨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整个人已经倾斜成45度角，四肢胡乱伸展着，像只八爪鱼般占据了大部分床铺。


    不会是她干的吧？哈哈。


    她无奈叹气，轻轻抽出左臂，一阵老旧电视雪花屏幕般的酥麻感迅速蔓延至整个胳膊。江含墨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手指，试图驱散那股麻意。


    稍微好过一些，她低下头一看却发现了那双澄明的瞳孔，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其中哪有一丝睡意。


    真是的。


    又被骗了。


    ......


    江含墨今天本想换个马甲向那些弟子探听消息，却没想到却从柳氏那里得知，那些弟子找到李华一大早便出门去了。再问一些细节，柳氏却只是含糊其辞，说是做什么宗门任务去了。


    她心中起疑，却又没有表明，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不如今天再去风家老宅探一探。一般来说，推理游戏里就算是废墟，也会藏着一些线索。之前幻境中的某些细节尚未完全理清，与废墟进行对比，或许能找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每天被连翘这么跟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而且等自己回来，估计那些弟子和李华也该回来了。也不算耽误。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再次踏上了前往风家老宅的路。这回道路上倒是没有人再投以异样的眼光，反而很多摊主见她衣着与气质不凡，纷纷热情地打招呼，推销自家的东西。


    怪了。


    这些人没有记忆的吗。


    不过当她终于从这些小摊的包围中走出时，沈宵除了手中的包子，整个人几乎被各种小玩意儿挂满了全身，像是要被淹没了一般。


    像个行走的圣诞树，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江含墨忍不住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些摊主知道她不好接近，倒是把东西都往沈宵身上堆。


    他们甚至没有收钱，只是笑着摆手，说是欢迎外地人来梵天城游玩。


    【这幅景象，还挺熟悉的，不是吗？】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副相似的画面也浮现在眼前：还是灵魂体的时候，沈宵也带她逛过妖族的集市。


    那时的他，同样被各种饰品挂满，提着大包小包。


    物是人非。


    江含墨垂下眼帘，行走间，脸庞隐没在树荫之中，眼中光芒明明灭灭。在这个世界中，她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沈宵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但是作为傀儡，当然没有自己的思维意识，只是本能上想做些什么吸引她的注意。


    于是整个人的动作幅度变得更大，身上各种东西的碰撞声愈发频繁，像是一个不倒翁般摇摇晃晃。江含墨被这缕声音吸引，刚想回头看看。


    那边却见沈宵突然一个踉跄，像是马上要摔倒似的，却又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形。江含墨心中一紧又一松，倒是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