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那车夫见到李华，又看他对自家公子如此恭敬，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毕竟李华家在梵天城的产业就连城主也是颇为觊觎，而且看他的装扮，应该也是玄天宗的内门弟子，身份不低。


    小厮冷哼一声，眼中虽有几分忌惮，但仍是不肯相让：“李公子？此人拐带我们城主府的逃奴，人赃并获！你说误会？”


    “哎哟喂！什么逃奴不逃奴的！”李华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跟朵花似的，凑近马车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谄媚。随后两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嗯，应该说是李华单方面在劝说。


    李华应该是在解释什么，江含墨没什么兴趣听他们谈话，左右不过是一些权谋算计和利益交换的陈词滥调。这一来一回的，可能今天还是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可惜。


    李华含糊地指了指天，又指了指风无痕。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江含墨使眼色，示意她别说话。


    他的话似乎确实有效。


    那马车里的“少城主”，黑眼圈下的眼睛眯了眯，玩味的目光在李华那张谄媚的笑脸和江含墨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城主府仆役服饰的小厮，急匆匆地从另一条巷子跑过来，凑到马车窗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那少城主听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无聊，撇了撇嘴。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身旁的小厮会意，傲慢喊道：“行了！我们公子没空跟你们在这儿耗。人既然找到了，”他轻蔑地瞥了风无痕和她背上的沈宵一眼，像在看两只碍眼的虫子，“这次便放你们一马。下次再敢冲撞，哼！”


    冷哼一声，他恭敬地地放下了车帘。


    车夫得了指令，恶狠狠地瞪了风无痕一眼，扬起鞭子：“驾！”两头黑鳞巨狼低吼一声，拉着那辆豪华的马车，趾高气扬地绝尘而去，留下满地飞扬的尘土。


    从头到尾，这个所谓的城主独子都没说过一句话。


    而且什么冲撞，明明是他们故意找茬。江含墨想翻个大大的白眼，但是为了自己的形象还是忍住了。


    下一次，他们可不会这么好运了。


    ......


    一场差点见血的冲突，就这么被李华连消带打、外加城主府那边“恰好”找到了逃奴，给化解了。


    江含墨看向还在擦汗赔笑的李华，有些无奈，他倒是讲义气。


    那群一直冷眼旁观的玄天宗内门弟子，此刻也走了过来。为首那位师兄，目光在李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江含墨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李华如此“低三下四”地为她解围感到一丝不解和…不悦？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冷淡地朝李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其他人径直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再看风无痕一眼。


    李华见那群人走了，明显松了口气。随后便赶紧催着江含墨与他一同回去。


    也就是走几步路的功夫，两人回到了李华家的酒楼。


    酒楼门口那两盏描金的大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在那光晕的边缘，一个人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


    是柳氏，李华的母亲。


    一见到他们的身影，柳氏那双原本写满忧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几乎小跑着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华儿，你可算回来了！娘都快急死了！”


    “没伤着吧！”


    她一把抓住李华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神里是毫不作伪的、属于母亲的紧张和关切，还拿着帕子擦了擦李华额角的细汗。


    看着倒是很合理，很正常。


    李华笑着安慰道：“娘，我没事，只是小事一桩。”


    但下一秒，柳氏的目光就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过度热切地，转向了江含墨。


    “哎呀！风公子....！你…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眼神黏糊糊地在风无痕脸上逡巡，甚至还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风无痕的额头，“瞧瞧这可怜的，背着个人走了这么远路。累坏了吧？快，快进去歇着。”


    她的视线又扫过风无痕颈侧——那两个被沈宵咬出来的血洞虽然不再流血，但结痂的痕迹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柳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心疼得仿佛那是她亲儿子受的伤，“这…这脖子是怎么了？”


    那关切之情，汹涌澎湃，江含墨很是不习惯这种热情，忙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地笑了笑：“多谢柳夫人关心，我没事的。”


    李华见状，赶紧打圆场：“娘，风公子确实累了，我们先让他去休息吧。”柳氏这才收回手，连声催促下人准备热水和饭菜，眼神却依旧时不时关切地瞟向风无痕。


    李华几乎是半推着风无痕往酒楼里走：“娘！您别忙活了！师兄累了一天，让他先安置好要紧！其他的，晚点再说！”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柳氏别再上前。


    柳氏被儿子这么一拦，脸上那汹涌澎湃的关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微微一滞，随即又堆起更深的笑容，连声道：“好好好，听华儿的！风公子你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风无痕被李华几乎是半架着，快速穿过酒楼喧闹的大堂。李华那微胖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着她，目标明确地冲向通往客房的楼梯。


    一上楼，李华更是目标明确，直接把她（连带着背上的沈宵）推进了离楼梯口最远、最僻静的一间上房。


    反手“砰”地一声紧紧关上厚重的房门。


    随后他压低声音，对着门外似乎还站着的小厮急促吩咐：“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听到没有？”


    “是，少爷！”门外传来小厮恭敬又带着点畏惧的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江含墨脑子里浮现出她在现世看过的那些恶霸强抢良家妇女的影像片段。摇摇头将那些荒诞念头甩开。


    这时，李华才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他那张汗涔涔、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神色的圆脸，也照亮了这间布置雅致却也显得有些空旷的客房。


    他把江含墨按在椅子上，自己则像个陀螺一样在房间里焦躁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他面前，眼神凝重。


    “师兄！”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今天这事儿…你太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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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很少听到李华用这种严厉的语气来教育自己，江含墨眉目间浮现出一丝错愕。


    江含墨正把背上的沈宵放到床上。他依旧昏迷不醒，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听到李华的话，她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抬眼看他，没说话。


    李华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地开始往外倒豆子：


    “我知道风师兄你实力高强，天赋异禀。”他上来先是一顶高帽子扣下，语气诚恳得过分，“但是，这里是梵天城！不是宗门！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更何况…城主府那位少城主，樊扒皮…呸，樊少麟！那就是个彻头彻尾、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仗着他爹樊老狗.....樊城主的势，在这梵天城里，那就是横着走的螃蟹。”


    “他爹樊老狗？”江含墨支起下颌，这父子俩看来都有自己的专属绰号。


    “咳…私下都这么叫。”李华尴尬地咳嗽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他爹是结丹后期大圆满，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据说早年杀伐极重，心狠手辣，才挣下这梵天城的基业。”


    “他手下还有两个结丹初期的供奉长老，一个姓钱，阴险狡诈，一个姓季，力大无穷，都是早年跟着他刀头舔血的心腹。城主府里的护卫更是多如牛毛。”


    “而且…听说周城主背后，好像还和某个大宗门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说到后面，眼神闪烁。


    “至于樊少麟自己，”李华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就是个被酒色彻底掏空了的废物。靠着丹药堆砌，勉强在炼气七八层晃荡。但他身边常年跟着的暗卫，还有两个形影不离的狗腿子，都是城主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筑基中期好手。”


    ——貌似李华你自己也是丹药堆的修为.....不过江含墨识趣地没在这时候插话。


    李华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圆脸上满是郑重：“所以师兄，以后在城里，见到城主府的人，尤其是周扒皮那伙人，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也千万别硬碰硬，那帮孙子下手黑着呢。师兄你是不知道那些人的隐私手段.....”


    说到这里，李华的眼神有些黯然，但也就是一瞬间，便又消失了。


    “真要有什么冲突的话，”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你一定要立刻找我，千万别自己扛着！我爹娘在梵天城经营多年，多少还有点薄面。那混蛋虽然混账，多少还顾忌点我爹手里的生意和人脉，由我去周旋，总能化险为夷几分。”


    昏暗的灯光下，李华那张布满细汗的圆脸上，担忧和急切是那么的真切。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上江含墨的心头。虽然，他们之间的利益可能并非一致，这个友谊可能也未必长久。但此时此刻的这份心意，确实是真实的。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也缓和了些，“多谢了......李华。”


    李华见她听进去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那种惯常的笑容：“这就对了嘛！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参汤熬好没…”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房间，细心地关紧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床上沈宵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