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你的琴音也是赝品

作品:《斩亲证道被迫变鲨夫证道

    古琴横置膝前,薛邑指尖虚按弦上,那张让薛拂朝痛恨不已的脸上,此刻盛满了悲悯与慈爱——若是十多年前的薛拂朝看见,怕要扑进这怀抱泣不成声。


    “阿朝,”他声音轻柔得近乎蛊惑,“信父亲一次,好吗?”


    薛拂朝站在三丈外,浑身浴血,却握紧了手中那截木棍。棍身被鲜血浸|透,在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像握着一截尚未冷却的尸骨。


    薛邑见她不语,叹息一声,继续道:“都是秦熙华那妖妇勾|引为父……这些年,为父何曾有一日忘却你与你母亲?”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可那里并无泪痕,动作却做得情真意切,“我一直在寻找复活你母亲的法子,已有些眉目了。阿朝,你可愿与为父一起?待你母亲归来,接回阿宣,一家四口团聚……”


    他说得动情,连身后秦熙华的幻影都适时露出愠怒的神色。


    薛拂朝盯着他。


    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微蹙的眉头,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这张脸她恨了十多年,这张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让她觉得恶心,哪怕只是个幻象,亦让她想吐得很。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你很假。”她说。


    薛邑神色一僵。


    “这个幻境很假,”薛拂朝提着木棍,一步步向前走,脚步踏在血泊中,“幻化出来的薛邑,更假。”


    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薛邑眼神闪烁,手指下意识抚上琴弦。


    “我父亲,”薛拂朝在距他仅余一丈时停下,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的赝品,“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我没有父亲。你这个赝品,更不配自称我父亲。”


    薛邑脸上的慈爱面具终于碎裂。他眼底掠过一丝狰狞,指尖猛拨琴弦——


    “铮!”


    琴音化作无形利刃,破空袭来,是薛邑的七律玄音。音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尖啸,远处的沙棠落叶被切成碎末,地面犁出深深沟|壑。


    薛拂朝不躲不避。


    音刃割开她左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她只晃了晃,继续向前。


    音刃紧接着撕裂她右腹,鲜血如泉涌出。她闷哼一声,却一步不肯停。


    琴音如暴雨倾盆,她成了风雨中一片残破的叶。衣衫褴褛,周身添了十余道血口,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可她还在走。


    眼神清明如镜,映出薛邑逐渐慌乱的面容。


    “薛邑不会说那样恶心的话,”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只会问我——”


    她模仿着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语气,冰冷、厌恶、不容置疑:“你为何要抢你妹妹的东西?你真是死性不改,你是薛家的耻辱,你为何就是不肯像你妹妹一样乖巧?去祠堂跪着,不许给她吃食。”


    话音落下的刹那,薛拂朝残破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直扑薛邑,手中木棍扬起,粗糙的断口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血色寒芒,如一柄出鞘利剑。


    薛邑幻影骇然欲退,指尖琴音乱成一团。


    可太迟了。


    “忘了告诉你,你的琴音——也是赝品。”


    木棍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幻影在木棍刺入的瞬间开始崩解,从伤口处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迅速扩散至全身。那张酷似薛邑的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然后,“砰”的一声——


    幻影化作万千荧光,簌簌飘散。周围的沙棠林、血泊、残尸、乃至远处秦熙华的虚影,都开始土崩瓦解。


    薛拂朝拄着木棍,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身上的伤口真实存在,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她的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她知道,再迟一刻钟,她就先于幻象倒下。


    可她挺过来了。


    在幻象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眼尖地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泛着蓝光。


    薛拂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那东西握在手中。


    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她低头,摊开手掌。一枚鸽卵大小的蓝色珠子静静躺在血污中,模样与怨境外的那颗有几分相似。


    来不及细看,幻境崩塌已至眼前。薛拂朝将珠子收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回到怨境。


    身上伤痕累累,唯有血迹了无痕迹。


    薛拂朝勉强站稳,尚未缓过气,一道凛冽怨力已破空袭至。


    薛拂朝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半弧。指尖并无灵力流转,可随着她这一划,丹府内那几缕紫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淡紫色的透明屏障。


    “铮——”


    怨力撞上屏障,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裂痕,却终究没有破碎。


    薛拂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她修为本就不济,此刻重伤在身,强行动用丹府紫气已是极限。可不等她喘息,第二波攻击携着更凌厉的杀机呼啸而来。


    薛拂朝疾退。


    足尖在潭边湿滑的岩石上连点数下,身形如飘萍般向后飘掠。可攻击速度太快,眨眼已至面门——


    她咬牙,双手齐出,十指在空中疾速勾勒。淡紫气蕴从指尖流淌而出,她用尽力气撞向那道怨力。


    “砰!”


    两道攻击在半空中相互撞击,炸成一团混乱的灵力乱流。灵气震荡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直直栽进深潭。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淹没口鼻。


    薛拂朝屏住呼吸,忍着周身伤口被水浸|透的剧痛,拼命向上游。水面破开的瞬间,她大口喘息,抬眼望去便见桓舒正站在潭边。


    素衣白裙,青丝未绾,赤足踏在沾满青苔的岩石上。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瞧着薛拂朝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平和的弧度。


    “你令我很意外。”桓舒开口。


    薛拂朝扒住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离桓舒仅一尺之遥,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的兴味儿。


    桓舒蹲下身,与她对视:“那幻境会映照出人的执念与心魔,会将人拖入疯魔深渊。在此之前,会有我之经历牵引你的情绪,扰乱你的神智。”她顿了顿,“可你,依旧很快就出来了。虽然瞧起来……并不大好。”


    她伸手,指尖虚虚拂过薛拂朝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明明没有触碰,薛拂朝却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渗入皮肉,痛楚竟稍稍缓解。


    “你冷静得,”桓舒收回手,轻声吐|出最后三个字,“像个疯子。”


    薛拂朝泡在冰冷的潭水里,仰头看着她。水珠从睫毛滚落,滑过脸颊血痕,坠入潭中。


    “如此看来,”她哑声问,“我令你很满意?”


    桓舒笑了。


    她朝薛拂朝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邀请的姿态。


    “我此前所言句句为真。但放过你一命、与你合作,原是瞧见你丹府奇异,故而才有了动摇。”她坦然道,眼神清明如镜,“那幻境是我予你的试探,亦是我们的生路。你做的很好。”


    她笑着道:“现下,恭喜我们。”


    薛拂朝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抓住了它。


    桓舒发力一拽,薛拂朝便借势从潭中跃起,湿|透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岩石上。水渍在脚边洇开,她踉跄半步,被桓舒伸手扶住。


    “站稳。”桓舒语气平淡,掌心却渡来一股温和的怨力,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


    薛拂朝道了声谢,抬眼望向不远处。


    璩磐——那位璩家家主的残魂,此刻正缩在角落,脸色青白交加。见桓舒与薛拂朝并肩而立,他眼神闪烁,悄然后退半步,身形微弓,似欲遁走。


    “想去哪儿?”桓舒头也不回,只轻描淡写地一拂袖。


    一道漆黑如墨的怨力自袖中涌出,化作绳索,急速缠上璩磐脚踝。璩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凌空拽回,摔在两人面前。


    “舒、舒儿……”璩磐堆起谄媚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枯瘦的老脸上显得格外滑稽,“为父没想逃,这不是……见这位小友浑身是伤,想为她寻些疗伤之物嘛。”


    桓舒垂眸看他,眼神冰冷:“放肆,胆敢直呼本座名讳。往后称本座主上,否则——”


    她五指虚握。


    璩磐周身的怨力绳索骤然收紧,勒得他魂体明灭不定,发出凄厉惨嚎:“主上饶命!主上饶命!老奴知错了!”


    桓舒这才松了力道,淡淡道:“滚去角落,安静待着。若再动歪心思,本座即刻炼化了你。”


    璩磐连滚带爬缩回角落,再不敢抬头。


    薛拂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正思忖间,怀中那枚蓝色珠子忽然轻轻一颤。


    ——


    戚遗我盘坐在法阵中|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维持这座九转乾坤阵消耗的灵力远超预期,饶是他,此刻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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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啧,”他抹了把额角冷汗,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玉瓶,手指撬开瓶塞便一股脑往嘴里塞,不出片刻聚气丹便化作暖流为他回了一些灵力,“薛大小姐,你倒是快点儿啊……我这条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他碎碎念着,指尖却未停,在虚空中疾速勾勒符篆。每一笔落下,都有一道金光没入法阵,维系着阵法不溃。


    此时珠身光华倏然明灭不定,急速闪烁。


    戚遗我精神一振。


    可不出片刻,此界内温度骤然飙升。空气扭曲蒸腾,戚遗我猝不及防,被热浪一冲,法阵险些不稳。


    “死秃驴!”他厉喝出声,“来就来,这么吓人做什么?!”


    一道肥胖身影凭空浮现。


    正是那胖和尚笑弥勒。


    可此刻的他,与先前那副慈眉善目、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圆脸上笑容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暴怒。他死死盯着那颗珠子,珠身已浮现出数道细密裂痕,仿若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谁敢动我璇玑珠?!”笑弥勒面色阴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戚遗我。见这少年盘坐阵中,脸色惨白却仍在苦苦维系阵法,不由冷笑:“竟是你……命倒是硬。在这炉中撑了月余,还能布下此等阵法……你对我的珠子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已是咆哮。


    声浪裹挟着半步人仙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拍向戚遗我!戚遗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下法阵金光骤暗。


    “大师这话问得有趣,”戚遗我强撑着抬起头,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珠子是您的,阵法是您布的,炉子也是您开的……如今出了岔子,倒来问我这被困的无知者?”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将最后三张保命符篆扣在掌心:“不如大师说说,您拿这珠子困了多少人?炼化了多少魂魄?这珠中的怨力……都快溢出来了呢。”


    笑弥勒瞳孔骤缩。


    他不再废话,肥硕身躯陡然暴起,一掌拍向戚遗我天灵盖!掌风未至,灼热气浪已烤得戚遗我面皮生疼。


    “来真的?!”戚遗我怪叫一声,手中三张符篆同时激发。


    雷光炸开,在这密闭空间内威力倍增。笑弥勒不得不收掌回防,袖袍一拂,将雷光尽数卷入袖中。可趁此间隙,戚遗我已疾退十丈,同时双手结印,攻向璇玑珠。


    笑弥勒脸色大变。


    这璇玑珠是他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本命法宝,与炼魂炉息息相关。珠子若毁,炉子必崩,他这半步人仙的修为至少要跌一个大境界!


    “小辈找死!”他彻底暴怒,再不留手。


    半步人仙的威压全面爆发,整个空间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空气凝固如铁,温度攀升至恐怖的程度。本想趁笑弥勒分神之际动些手脚的戚遗我动作一滞,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身下法阵明灭不定,眼看就要溃散。


    他咬了咬牙,划破指尖,可在虚空勾勒的速度却越来越慢。灵力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戚遗我,乃是诛神府百年一遇的符阵天才,竟要葬身在这秃驴的破炉子里?传出去怕是能笑掉整个青云洲的大牙。


    不,他绝不能沦为笑话。


    他的手指微动,九转乾坤阵阵纹倏然疾转起来,一个个眼花缭乱的道印浮现在两人面前。


    就在此时——


    璇玑珠的裂痕处,蓝光骤然大盛。紧接着,珠子砰地一声,彻底碎裂。


    珠碎刹那,炼魂炉内震颤不已,恰是此时,两道身影骤然出现。


    薛拂朝落地瞬间便看见戚遗我摇摇欲坠的模样,以及那胖和尚拍向他天灵盖的致命一掌。她来不及思索,随手捡起一根尸骨掷出,用了几分剑势。


    笑弥勒掌势微滞,侧身避过。只这瞬息耽搁,桓舒已飘然而至,素手轻扬,一道怨力如匹练般卷向戚遗我腰间,将他凌空拽回。


    “咳咳……”戚遗我摔在地上,咳出大口淤血,却咧嘴笑了,“薛大小姐,你可算来了,再晚半息,在下可就要去阎王那儿报道了。”


    薛拂朝没理他,目光死死锁住笑弥勒。


    此刻的胖和尚,再无半分慈悲表象。他立于破碎的空间中|央,周身邪气与怨力交织,形成诡异的光晕。那张弥勒佛般的圆脸扭曲变形,眼中血光吞吐,竟似邪魔。


    “好,好得很。”笑弥勒狞笑道,“一个百年怨魂,一个丹府奇异的废物,再加个油尽灯枯的小辈……今日便一齐炼了,助我踏破人仙门槛!”


    他双手结印,口中梵音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