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芮槐宁的年龄对外界来说一直是个谜，但她再怎么也还是正当盛年，说这样一个人快死了，怎么听都像是谣言。


    但是她最近一年奇奇怪怪的操作确实多如牛毛，并且还恰巧都能用“快死了”来解释。


    因为要死了，所以是不是傅家人已经不重要了，会不会得罪其他公司也不重要了，大笔的钱没处花了，大把的八卦没地儿说了，所以既任性又横冲直撞，潇洒得不得了。


    风言风语因此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传闻，芮槐宁的粉丝们心疼的要命，一边到处让路人闭嘴别乱说，一边天天在她微博底下求她赶快出来辟谣。


    而那些个给芮槐宁发律师函的，要起诉她的，诅咒她去死的声音一夕之间竟都偃旗息鼓了。


    芮槐宁一边发微博告诉粉丝她好得很，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步棋究竟是谁走的。


    不得不说，虽然是兵行险着，但是却很聪明。


    她的仇家们当然盼着她去死，但却不能在她确实快要死的时候说出来。


    因为一旦她哪天真的死了，此刻发言的人就会立刻变成世人眼中的恶人，是他们咒死了她，逼死了她，或者最轻的罪名也得是加速了她的死亡，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还不得安宁。


    死者为大，这是得到了普遍认可的，符合公序良俗的理念。


    这也是芮槐宁一直任由舆论发展的部分原因。


    但是现在，她的世界一下子清净了，而且她很确定这些人还会再安静一阵，等到确认她不会突然归西以后，再卷土重来。


    但是他们恐怕等不到那天了。


    芮槐宁原本是计划着要出国的，她还想去看一看现代战场，实地感受一下热兵器的威力，顺便在炮火与流弹的掩映下搞搞最后一轮复习。


    但是拜这则流言所赐，她不得不把计划推后，先去了两趟医院。


    原因是有几个好骗的家伙非常不放心她的身体状况，先后打来电话要她去体检。


    等芮槐宁把体检结果广发亲朋好友之后，他们又很婉转地表达了对她心理健康的关切，于是她被迫再度造访医院，把能做的心理检测也全做了一遍。


    结论就是她非常，非常，非常地健康，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地健康。


    林晴、奚檐、冉凌天、苏芒星、杨萌、齐悦婵、张涟等等的一众人终于放下心来，而芮槐宁也终于知道了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这一连串的名字里面，少了一个人呢。


    “你是不是有毛病？”她在机场给此人打电话，毫不客气地骂他，“能想出这么神经的手段，你的脑结构是正常人吗？”


    陆虞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平平板板，一点不生气：“你是第一天知道我不正常吗？”


    芮槐宁被他噎了一下，不得不说，他确实从第一天认识她起就没正常过。


    “但是我也没想到你现在是彻底疯了。”他甚至在实施前都不跟她这个当事人沟通一下的，这合理吗？


    “也没什么吧，”陆虞渊淡淡地，“很符合我经常出入精神卫生中心的行动轨迹。”


    芮槐宁气得仰倒却又无可奈何。


    她不说话的功夫陆虞渊又道一句：“我才是那个和你最像的人，你没发现吗？”


    芮槐宁当然发现了。


    他说他如果不久于人世要找个深山老林等死否则容易报复社会。


    他站在《等你来战》的舞台上，跟选手们说如果再不清醒就要被她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大过年的他摸到哈尔施塔特跟她一起喂天鹅还顺便悄悄查清了她的家族关系。


    甚至，他可能顺着她这一年以来作妖、被骂、消极抵抗的轨迹，隐隐地察觉到了她不能宣之于口的最高机密。


    他们有的时候简直像在共用一个大脑，他轻易就能摸清她的思考路径，预判她的行事手段，而她随随便便就看穿了他的伪装，三言两语就能气得他头顶冒烟。


    所以她知道他是让?米耶卢。


    她把焉鸿渐的角色给了他。


    芮槐宁突然觉得很可惜，他们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而有着这样性格的两个人，靠着这么点时间是无法建立任何更加深厚的关系的。


    她淡淡地开口：“虽然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我非常不想感谢你，但还是谢谢你，最近感觉清静多了。”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他问。


    芮槐宁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人还真是……很敏锐啊。


    “我会活着。”她答，“不管你相不相信。”


    接着她挂断了电话，拔出了电话卡扔进垃圾桶。


    机场广播已经在催促登机，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芮槐宁失踪了。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林晴等人得到的消息是她去了国外，避祸。


    林晴觉得这很好理解，想动槐宁的人太多了，她也巴不得槐宁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在国内。


    至于联系不上人，那也不是大问题，避祸嘛，荒山野岭才安全，而这种地方普遍没信号。


    但是陆虞渊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芮槐宁具体去了哪里，连在哪个大洲都不能确定。


    奚檐没感到特别奇怪，她上次跟冉凌天出去玩了一个月，那时也没有人知道她确切的行程。


    连冉凌天都说：“她也不能回回都叫上我吧，我还得录专辑呢，她说过她想快点听到的。”


    陆虞渊感受到了一种无以言说的孤独，没有人觉得出了问题，坐立难安的只有他一个。


    但是没关系，既然其他人都没想去找她，那他就自己找。


    此时此刻的芮槐宁却非常平静，尽管她正处在加沙与埃及的边境线上，时不时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炮火声或无人机的嗡鸣。


    这十多天以来她就住在拉法镇上的一个家庭旅馆里，对外的身份是一名NGO工作者。


    前两天她又结识了几个记者和志愿者朋友，他们今天要一道去往拉法口岸。


    这是离巴以冲突前线最近的地方，芮槐宁跟着朋友们下了车往前走，然后很快在边境两侧看到了高高的混凝土墙、铁丝网、岗楼和武装人员。


    载着伤员的救护车停在边境等待放行，除此之外还有一排排的援助车停在埃及一侧，上面装满食物、水、药品，缓慢地驶入加沙。


    比起车辆，人是多得多的。


    大量的巴勒斯坦人拖着行李排队，希望能离开加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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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有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孩童、伤者。


    芮槐宁的记者朋友在忙着拍照，而另外两个志愿者已经进了边检点的小房子去帮忙了。


    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过关进入埃及的队伍长时间不动，大家很快开始焦躁不安，孩子哭泣，大人低声争吵。


    边防人员迅速介入，用扩音器大声命令着维护秩序，声音在水泥墙壁间回荡。


    芮槐宁被记者朋友拉着向后退，她暂时收起了相机，小声地对她说着：


    “Don’tworry,we’resafe.Nothing’sgoingtohappen(别担心，我们是安全的，不会有事).”


    芮槐宁很镇定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十分钟，队伍重新恢复了缓慢的移动，大家都不再说话，人群安静而沉默。


    远方又响起一阵枪炮声，但是没有人表现出过激的反应，民众似乎都已经习惯或者麻木了。


    这里和前线还不一样，前线更加残酷、血腥，而口岸的主基调是压抑且沉重的。


    芮槐宁看来看去，只觉得大晟的战场其实比现代战场更像人间炼狱。


    她的时代里还没有出现热兵器，不会有远程就能取人性命的手段，你的刀必须捅进敌人的身体里，而对方也只会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倒下去。


    没有所谓的国际援助，所以也不会有从天而降的食物和水。


    战区的百姓一开始吃的是极稀的米汤，里面掺进糠壳，接下来就是野菜、草根、树皮，再然后演变为观音土，而等到了绝境，就是易子而食。


    在拉法的这段时间以来，芮槐宁更加确定自己是和平爱好者，战争并不能使她兴奋，它只是维护和平的必要手段。


    这也是她在现代的最后一门实地考察课。


    她向联合国的志愿者咨询后勤与补给的逻辑，旁观他们如何搭建庞大的供应体系。


    红十字会的医护人员教给了她处理和包扎伤口的办法，她一边学一边想，大晟虽然没有抗生素，但止血的手段是很值得普及的。


    她也看到了各种防护工事的实物，不止是高且厚的城防，还有沙袋、混凝土掩体、壕沟、地下通道、藏兵洞。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这里的很多东西芮槐宁还是借鉴不了，因为科技水平差距太大了，除了武器之外还有信息传递的手段，而这些又会对战术观念造成深远的影响。


    但她之所以在这一生的最后一站选择战场，其实也存了一点别的小心思。


    战争是危险而混乱的，在战场边缘的人除了死亡的风险以外还还多了失踪的可能性。


    这一年多的时光终究让芮槐宁改了主意，她想要更温和地离开，也希望所有爱她的人心里能留个念想。


    她决心不让他们直面她的死亡。


    她只是失踪了，也许还由于头部创伤造成了失忆所以没有办法再回到大家身边。


    但是，是有这样的可能的——她还平静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拥有了崭新的人生。


    就像很多飞机失事的家属无论过去多久都依然不肯放弃寻找亲人的遗体，因为只要遗体一天没找到，他们的亲人就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