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作品:《绣衣使

    她伸手抚了抚,自言自语:“从明儿起你就见不到我了。”芍药花似乎感觉到什么,萎靡得更甚,还散发着一种悲悯的意味。


    苏氏直起腰,提裙快步往屋内走去,期间有婢女来催,她只说:“很快,换双鞋子就来。”婢女不耐烦地等在外面,又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后,公公来催:“哟,夫人怎么还不进宫,陛下等急了。”


    宫女在外面敲门唤道:“夫人……”里面静寂如死,没有一丝回应。太监预感到什么,猛然推门进去:“夫人!”


    “啊——”一声刺耳又粗嘎的尖叫声让宫女们哆嗦了下:“夫人……她她她悬梁自尽了……”


    宫女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胆小的在看见那一幕时吓得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太监连滚带爬出来,对下面的小崽子说:“还不快扶咱家起来,哎呦呦,夫人啊,”他抹了把眼泪儿:“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走那条路呢……叫咱怎么跟陛下交差……”


    在徙燕州两月后,艳冠蜀地的丁香夫人苏氏悬梁自尽。身后,关于她的种种话本层出不穷,留下来的幸丁香夫人春宫图被无数人收藏,观摩,叹红颜薄命。


    当晚,得知苏氏的死讯后裴晖大怒,本就不服大皇子裴泰当太子的二皇子裴数趁机一口咬定她受不住画像外泄的羞辱才寻短见的,言下之意是大皇子府的画师欺人太甚,逼死了丁香夫人。


    裴晖叹口气对张希良说道:“泰儿自幼无亲娘管束,行事不知轻重,以后不用束缚在上书房学治国之策,在府中写字修心才要紧。”


    这话等于将大皇子踢出了皇储的挑选范围之内。大皇子得知后脱下王服,背着荆条前去上书房外面跪着请罪,裴晖淡淡说道:“朕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让他回去吧。”


    又命礼部厚葬丁香夫人。但是坊间关于那张春宫图的假作不断出现,时不时有人拿出来买卖或者当街品评观摩,裴晖又一怒之下杀了画师胡均。


    但无论拿多少人陪葬,都无法挽回佳人性命。


    而北苍立太子一事,也因嫡长子犯错只得暂时搁置。


    得知消息后,远在临安城的梅晏得知后才深深地松了口气,非常满意自己的手笔。


    他还没上桌呢就想立太子,做梦。


    ……


    四月二十一,程芸香路过甜水巷,顺路给梅宅递了帖子。


    “郎君,程道长递了帖子进来。”小厮从外头进来说道。


    程芸香,芸娘。


    梅晏的唇线倏然一收,正了正衣冠说道:“快请。”赵乘提起几分警惕之心:“郎君……”


    “文长先到书房去坐会儿吧。”梅晏步履轻快往前院走去迎客。赵乘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或许应该找人算算,他家郎君命中是否该有美人关这一劫。


    程芸香今日本是顺路递个帖子,等着给梅晏约个时间相见的,没想到他人就这样水灵灵地迎了出来,还衣冠楚楚,惊得她走路有点微微顺拐:“梅郎君,贫道唐突了。”


    “怎会,”梅晏带着三分浅笑说道:“程道长登门,梅宅蓬荜生辉。”


    他凝着她,一瞬间眼神中有三分喜,三分无奈,还有四分炽狂。程芸香跟着他来到垂花厅,端庄落座:“正因为前几日范先生提起梅郎君,贫道才敢前来攀交,却从想到郎君这样温和易处。”


    梅晏:“程道长过誉了。在下字溪风,若不嫌弃,你可唤我表字。”


    程芸香微窘:“……不敢唐突梅郎君。”


    “无妨,”梅晏温雅地说道:“程道长可有字?”程芸香笑着摇头:“不曾取过。”


    “对了,梅郎君,”她只想跟他说正事:“贫道先前去拜访范先生,先生说梅郎君是他最出色的学生,最通惊世济用之术,贫道近来读了篇闲书,是东晋谢玄的《上书经略河北》,有诸多处不解,想向梅郎君请教一二。”


    她的打算是:听听梅晏的见解,若听到独到之处,她就出言试探他有无谢玄之志。


    要是人家透露出有,那便进一步问他有无出仕之意。


    程芸香的来访让梅晏心花怒放,那一刻,没有江山社稷,也没有太子之争,有的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动心。


    闻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般,含情的笑意骤然凝在嘴边,唇线收紧:“道长谬赞,然在下喜的是诗词歌赋,最爱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至于程道长所说的《上疏经略河北》,在下曾走马观花读过一遍,却无见解,就不卖弄了。”


    程芸香:“……”她现在懂范敦所言“梅晏可能并非你所求之人。”的意思了,尬笑两声:“梅郎君当真谦虚。”


    她听出来了,人家没有分毫的报国请缨之志。这样自然没了聊下去的必要,寒暄几句她起身告辞。


    看来七光砚一时半会儿是送不出去了。


    梅晏送她出门后对赵乘说道:“后越竟有人在寻谢玄般的人物,还妄想让后越国柞绵长。”赵乘说道:“这回,是谁托程道长出面的呢?”


    总不能是程芸香自己吧。一个小女郎她懂什么。


    “上回是傅咸。”梅晏说道:“这次难道又是他?”赵乘:“他二人前些时候同乘一辆马车,且后来傅府的小厮出入过甘泉观三两回,难保不是他的主意。”


    梅晏冷笑:“他真敢想。”又催促赵乘尽快除掉此人。


    ……


    两日后的傍晚,四月底,孟夏之昔,微雨轻叩窗棂。女官孔玉来到甘泉观,见了程芸香说道:“程道长,娘娘请你进宫一趟。”


    程芸香愕然:“此时就去?”不用和宫闱局通气吗。这阵子她住在甘泉观,虽然很想见阿姊,可每每要经过宫闱局,手续繁琐而张扬,她生怕给宸妃添一个外戚恃宠而骄的罪名,终究忍下。


    因而每日在甘泉观中翻翻书,或是用带来的零散珠子搓个簪子什么的打发时光。别说,她自从来到甘泉观后入了搓簪子的坑,至今已搓出两三支珠花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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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来别有天赋。


    孔玉笑着点头:“陛下允的。”


    “女官稍等。”程芸香道:“贫道这就去更衣。”


    她换了一身新的道袍出来,流芳撑着把硕大的油纸伞:“走吧。”


    走出甘泉观,春雨涨水,河道两旁的柳荫里时而悠然划出一叶小舟,细雨微风撩动船家的袍袖,放眼望去,景物活泼而闲适。


    鞋袜微沾雨时,已走在皇宫内城的外的金水河桥上,稀疏的雨点落在河面上,里面金银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金鱼、蜻蜓等小玩意儿在细微涟漪中好似时而游动,时而小憩……


    “前些日子程家三娘进宫来看娘娘,”孔玉徐声说道:“留在宫里头小住,程道长一会儿能见着她。”


    她的语调温情而平和,然而却叫程芸香的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程菡香进宫来做什么。


    她不再欣赏金水河里的风景,加快脚步去往阿姊居住的椒房殿。


    一进椒房殿的门就见程芷香立在廊下,身着一件淡紫色金线绣芍药花的上衫,纤细的腰间衬条素色石榴裙,如云的发髻上只带一根清水浅的羊脂玉梅花簪,面带忧容,程芸香轻唤一声:“阿姊。”


    程芷香笑着对她招手:“快进屋来。”


    姊妹二人在偏殿的暖阁里坐着说起话来,程芷香摸了摸程芸香的道袍:“淋湿了吗?”命人取炭盆来烘一烘,祛祛湿。


    程芸香头戴冠帻,身着褐色斜襟衫、下穿素裙,外罩灰色帔,足登青黑色的靴履。这是本朝初入道门的女冠的服饰。


    方才触碰到道袍质地的微微粗糙感,程芷香的眼睛红了:“苦了你,芸娘。”正是该穿新式样华裳的大好年纪却去当了女冠,只能穿这样的朴素。


    程芸香笑道:“阿姊,等我清修几年,道行高深后就能穿芙蓉玄冠了,那个好看。”修行念头越多,道袍越华丽有色彩。


    “你呀……”程芷香忍不住笑了:“总是这样不在乎。”


    “阿姊突然找我来,”程芸香左右没看见程菡香:“是有什么事吧?”


    程芷香黯然点头,对着珠帘外说道:“菡娘去哪儿了?去请她来。”


    在程菡香来之前,程芸香问宸妃:“三娘进宫来做什么?”程芷香:“阿爹说寻了一道极为灵验的助孕秘方,让她送进宫来。”


    当然,这是幌子。


    程芸香:“……”


    很快,程菡香从外面进来,看见程芸香坐在宸妃身边,低头略显得局促:“二姊来了。”


    程芸香抬眸打量她,及笄后的程菡香出落得愈发有姿色,眉梢眼角都带着柔媚风情,穿着莲色上衫,湖色百褶罗裙,湘色褙子掐出纤细玲珑的身形,叫人看了不禁心生怜爱。


    程芸香看着程芷香,用眼神问:她……是程家送进宫来为阿姊生育皇嗣的?


    算着日子,上月程芷香才向家中吐露借腹生子的念头,如今不过月余,她还未来得及劝阻阿姊,程家就动手且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