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的白色方块把嬴心送到一个小巷里。


    嬴心一走出去，没走几步就在几面灰绿交杂的墙前停下，自己几乎被半包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她侧身，缓慢地从唯一的出口出去，鼻尖里钻入一阵酸涩的味道。


    城西主要是搞工业，分布许多大大小小的工厂。因污水处理不当，这片的土地价格受到一定牵制，许多本地人不愿意住在这里，巷子里的房子多是居住着外地来务工或求学的人。


    嬴心对这片不熟悉，好在从巷子间的窄小通道出去，就是早晨见到过的商铺，她沿着大路往下走，很快看到大路。


    她这第二个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虽然没找到需要星萤的人，但是收到雇主的结算消息了，这个任务便被她抛在脑后，不再去想。


    这条大路上的车很少，除了偶尔过一辆管制局的巡逻车，剩下的，全是行人。


    倒不是因为这片偏僻。作为首都，这里早早建成了空中十二环，覆盖全域95%的商业区，地面车道全然退让给绿化和慢行系统。


    走在路上，如是不想步行，可以在道路两侧寻找未被使用的共享飞行器，或者是在手环上的出行app下个订单，五分钟内就能上天。


    嬴心关上飞行器的防护罩，相比自己那修修补补的飞行器，由管制局按时护理的共享飞行器更为精致，体型更小，便于在密集的空间里穿梭。


    她驾驶这架只能容许一人坐下的飞行器，握好操纵杆，开始升空。


    不一会，一层缓缓移过去的光后，眼前就看到悬浮在空中模糊的指示标，指示标在众多飞行器间移动，有序指引新进入环的飞车。


    嬴心往城中心的方向，在几个分岔路后，她调整速度，开始降落。


    城中心立着几栋标志性建筑，楼之间是大片的公园和商业区。


    全国最好的医院和学校也扎堆在这一片。


    嬴心把飞行器的最终落地点确定好，她往防护罩外看去，五彩斑斓的建筑在视线里经过。


    眼里闪过几分向往。


    嬴心深呼吸了一下，先别想这些了，办正事要紧。


    她说的正事是给辅佐机器人升级。


    这个工作的技术含量不高，但她没法解决，因为升级所需要的仪器太贵了，自己根本买不起。


    飞行器最终停到一家机器人医院附近，在其东门出口50米处，有一个停放区。


    整座建筑没有一根直线，银白色的曲面一层叠一层，像退潮后的贝壳。约莫两人环抱粗的支架从地面斜斜升起，又在半空收拢成拱，里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线，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门口立着两尊等身雕塑，不是人，是很久之前，开发的旧型号的护理机器人，站姿，托着徽章，目视前方，路过的人总会被它们吸引。


    嬴心结束共享订单，在原地站了一会。


    然后转身沿着门口的方形草铺走，直到身侧不再是四四方方的绿绒布，她停下脚步，拉开一扇褐色的推拉门。


    一张宽大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散发着银光的机器，三面墙上全是架子，上面摆着和机器人医院别无二致的零件。


    这里可以说是二手店，只要顾客可以接受无关紧要的残缺细节，就能享受到比旁边低一倍的价钱。


    这对刚工作没几个钱的嬴心来说，简直太适合。


    “欢迎光临！”角落里正在拖地的人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去看，“请问需要什么呢？”


    嬴心放出辅佐机器人：“给它升级。”


    这款机器人就是在这买的。


    拖地的人放下拖把，示意对方把机器人放到角落那的“观星台”上。


    观星台就是能帮各类机器人升级的设备，外形如名，底座是三层外扩的黑石环，摸上去冰凉。十二条细长的机械臂连接在最上面的环上，待机时，机械臂们呈收拢状，不占地方。


    正中央是一把椅子，是提供给辅佐机器人坐的。


    椅面是一道柔和的光晕，将上面的载物稳稳托起，像一个不断往外套圈的滚轮。


    “稍等，我需要给这款登记一下。”


    那人拿着一个扫描仪过来，对着占椅面四分之一的辅佐机器人上下记录了数据。


    数据很快出现，“由于您的原始芯片的灵敏度低于均值，这次升级需要花费1000信用值。”


    嬴心：“好的，麻烦了。”


    花销真的很大，但不得不这样做。


    这个辅佐机器人当初购入时，就是按照残次品标准，除了更换了基础活动需要的零件，芯片等核心都是原装的，磕磕绊绊跟了她几年，终于在面包厂里暴露基础功能故障的事实。


    或许故障是在更早的时候出现的。


    嬴心想到在远航号修管道，这一想，就不免想起徐之瞳说的机器人医院。


    从账户上划走1000信用值，嬴心看着被十二个机械臂围绕的机器人，心里默默祈祷它能坚强点，多维持几年。


    老板站在“观星台”旁，给嬴心讲解这台机器的来历和升级原理。


    这不是需要隐瞒的东西，所以她讲得很是详细，讲到如何获得的时候，甚至有些兴奋。


    “我感觉我这辈子的运气都放在上面了……”


    没等她如何讲述自己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将仪器以一个实惠的价格拍下再带回家，推拉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


    嬴心转头往门口看去。


    员工也停止了话头，想要去按“观星台”的暂停键，但是手伸到一半，却收回到与地面垂直，脸上换上视死如归的表情。


    “所以你是放着正规机器人医院不去，来这种无资质营业场所？”


    审讯间里，身穿管制局制服的人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嬴心。


    “为什么要这样做？”


    嬴心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一时没有说话。


    她在想，那家无牌小店灯下黑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偏偏她来的时候，就被管制局发现并取缔了，自己的机器人也被没收了，一时不知道该说谁倒霉。


    稽查官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觉得她是因为羞愧，便放缓声音，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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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道：“明明旁边就是好医院，设备是最先进的，里面都是从各领域调来的专家，针对什么类型的机器人的都有。你的机器人送去那里，就算修不好，至少能给你一个明确的诊断啊。”


    她顿了顿，“可你偏偏选这种没有备案的小作坊。”


    语气里的痛心疾首，让嬴心有种她不是维修机器人而是给自己治病的感觉。


    倒也没那么严重。


    嬴心抬起头，说：“我错了。”


    “我不该去那种地方。”嬴心叹了口气，又将脑袋低下去了一点，“医院太贵了。”


    这个回答似乎让稽查官有些意外，她像是才看到嬴心的穿着，看不出任何牌子的上衣，平平无奇的裤子，有些毛躁的短发，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面容，她心里出现了一个大热天在外面干苦力的青年形象。


    “这样啊……”声音越来越低，稽查官站起来，去装了杯温水，放在嬴心面前。


    她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把平板转过来递给嬴心：“人脸识别一下，放心，只有我们局内能看到，不会影响你日常工作。”


    这算是做一个虹膜签名。


    嬴心接了过来，扫描完成后，开口询问机器人的下落。


    “请问，我能带走那个机器人吗？”


    那款机器人还挺有用处的。


    “不行。”稽查官回，她的语气恢复原本的严肃冷硬，“这种二次组装的机器人，存在许多不稳定因素，去年那个机器人谋杀主人案没听说过吗？就在城东。”


    话说到这份上，嬴心也没什么能挣扎的余地了，这次念在她是购入者而不是倒卖者，没有作额外的处罚，但机器人是不可能还回去的了，“观星台”升级的信用值也不会退，当时管制局进来时，这笔钱已经到无牌小店账户里了，将被归入涉案资金全额收缴。


    稽查官说完，便离开了，留嬴心在那看完教育短片。


    短片里，深陷危机的居民丸子们被身穿蓝黑制服的稽查官丸子从天而降救起，逃离倒塌的大楼。


    “咔”，嬴心抬起头，看见了端着茶杯的徐之瞳。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徐之瞳带着灿烂的笑容，几乎是蹦跳着进来。


    嬴心瞥了她一眼，就继续看丸子守卫家园，短片里弹出警示语，“收起好奇心，保护好生命……”


    “请第一时间联系管制局。”


    徐之瞳说，她的音轨和短片里的稽查官重合。


    她伸手拿过平板，语气自然地像和老朋友叙旧：“怎么会来到这里，在这里可是很容易被我们抓的哦。”


    首都治安严明，规矩一大堆，不会容许野生维修师在这里大摇大摆地接单。


    “……”嬴心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其实经历了港口那几天，她对徐之瞳，不再带有对管制局的偏见。


    但眼下这场面，实在不算光彩。


    时隔已久的好面子，让她丢下一句“已经做过记录了”，就匆匆离开审讯室。


    步子很快，不留身后人叫住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