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七

作品:《凌雪启示录

    他们在西湖逗留了几天。


    期间高剑来找了十三一回,且把剑纯二字发挥到了极致。赛后他见十三的第一面便叫住了他:“你的剑法暴戾之气太重,剑有双刃,此戾气必将害人害己。”他皱着眉,扯着十三的衣服,用着不知从哪位身上学来的教训的口吻。


    可他学的就是极凶极恶的隐龙诀,十三想着,但凡不暴戾了才有问题。


    可惜话不能这般讲,十三只好摸了解释个过去:可能求胜心切,出剑急了些。


    高剑起初不信,缠了很久,可见他实在单纯,将信将疑。十三费尽口舌,这才把这位剑痴给哄过去。


    可高剑一步三回头留下的眼神,十三隐隐有种预感,这事儿没完。


    果不其然,第二回高剑又来了。说近日有戏班子来杭州搭台子,他想请大伙去看戏。彼时洛景明正在补妆,听闻唱戏一说,便大喊了一声好耶。


    高剑点头:“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说完,转身就走,全然没有在意为何他会与“女子”共处一室。


    十三睁开惺忪的睡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像你这样没常识的人,时间长了会变得薄情又愚笨,就该去戏里体会一番别人的人生。”洛景明拽着十三。


    “有什么好体验的,卖命的刀而已,搞那么多花里胡哨做甚。”十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况且,戏里唱的都是假的。”


    “真真假假,你又没听过,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洛景明本想敲他的脑袋,被他抱着被子从嘎吱窝溜了出去。


    十三:“我知道这些干什么?”


    洛景明一摔手:“嗨呀,我想去。”


    十三:“……”


    于是他去了。去了才知杭州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夜里不像黑漆漆的太白山,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商贩店铺里应有尽有。


    洛景明非要拉着裴宁去看簪子,回头前十三和高剑走在一起,回头后只见对着蛋叉叔叔的糖葫芦流口水的十三——十三痴痴地盯着草靶子,一颗颗玻璃团子被串成一串,薄脆的糖衣里是酸酸甜甜的山楂……


    高剑:“……”


    本想试试他的底的剑痴愣住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剑意分明是杀机毕露。他不会看错。可现在这副……不争气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不争气的目光从糖葫芦上挪开了,转而去向了别处。在高剑眼皮子底下,十三画重金买下一支风车。


    高剑:“你买这个做什么?”


    十三满心欢喜地说:“不知道。”


    高剑:“……”


    十三也不知道这谈不上精致的小东西为何会对他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不过在稻香村里的时候,唯一能迫使他和莫雨这个小疯子打架的动力就属抢这种小风车了。


    莫雨要给毛毛玩,十三偏不成全他们,因为他们俩玩起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小月也想玩,但小月从不参与他们的掐架游戏,只在一旁看着。如果他们误伤了小月,那个张牙舞爪天天吵闹着要去江湖的姑娘就会闪亮登场,最后帮着莫雨和毛毛揍他。


    十三对此很是不满。但当他拿起风车吱呀呀转的时候,洛景明的眼神像极了在看一个怪物。


    他道:“你多大了还喜欢玩这个?”


    十三连忙将风车收起来:“我已经很大了,才不玩风车。”


    洛景明:“那你买它做甚?”


    十三道:“好看,送人。”


    洛景明一喜:“我吗?”


    十三:“不。”


    “……”


    “小气鬼。”洛景明嘀咕道。


    ……


    杭州的戏台子不比长安大,十三不懂。其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的奥妙,十三也不懂。他只被高剑领着,领到了纯阳宫弟子的去处,活似野猪般撞进了小羊的地盘。


    “这位是……”


    “这便是我说的那位小友。”高剑道。


    问起他的正是一位坤道。坤道见了他,打量了半晌,很快,那轻柔的目光似将他看穿了,她和蔼地笑起来:“纯阳宫刘梦阳,幸会。”


    刘梦阳领着他在戏台子下坐下,看高剑要来了一盘花生一壶小酒。


    “你们道士还能喝酒?”十三探过头,问的不是高剑,却是刘梦阳。她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混在香灰里,许是常在华山的缘故。他喜欢这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当然。”刘梦阳也不见外,答道。


    高剑咳了一声:“小酌怡情,不让师父知道便是。”


    十三点点头,说行回去就找机会把你给告到紫虚子那儿去。


    高剑没听清:“什么?”


    十三:“我说原来如此,反正我也不认得紫虚子,你尽管喝便是,我没法告小状。”


    刘梦阳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真的?”


    十三点头:“真的。”


    高剑:“你倒是有趣。”


    话音刚落,便听锣鼓一敲,洛景明怕这傻傻的队友看不懂,扯扯他衣袖,告诉他戏要开场了。锣鼓声一来,十三右眼皮狂跳,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戏幕一起,还未见人,先闻戏子咿咿呀呀了两声,下边儿人或站或坐,连着洛景明都哄堂叫好,十三却一个头赛两个大——实不相瞒,他的眼皮都快跳出天灵盖了。


    十三揉了揉眼,再抬头,满街叫喊里,恰巧与唱戏人四目相对。他望着十三,十三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人间烟火,长长的,吵吵的,但又静静的。


    十三:“……”


    十三人傻了。彻底傻了。戏子的目光像是一盆水,而他是路过被水淋了个透心凉的鹌鹑,从头傻到了脚。


    十三曾大胆地吵闹过路过的先生李泌,像只没长牙的凶兽撅着嘴努子拦了仙人的去路,只求仙人起一卦,算算今天中午吃什么。


    先生不似姬别情那般凶残得可怕,他时常被恬静的笑意萦绕着——至少面对他们的时候是这样。


    先生瞧了他,说了一句:印堂发黑,气运……有些不济。


    十三问,只是有些吗?


    李泌笑而不语。


    ……


    真的……只是有些吗?


    就算一个天生脸盲一个满面浓妆十三也不会认错人——这、这不是他执行任务去了的江潮师兄吗?!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洛景明,后者津津有味地磕着瓜子,目光炯炯,要将每一个神采都收了去,却唯独没看出来人是谁。


    十三环顾四周,终于如梦初醒:既然如此,该不会整个戏班子都是自己人吧。


    左有异域美人跳舞,美不美不知道,额头可以留下的梅花印记十三记得再清楚不过——这不是林飞花还能是谁?


    十三粗略地扫了一圈,能认出来的都有三个。还有认不出来了和看不见的。


    ……


    完蛋了。


    高剑斜睨着目光,见身旁毛茸茸的家伙戳了戳洛景明的后背:“咱俩是不是忘了什么?”在高剑看不见的地方,十三朝着洛景明好一番挤眉弄眼。


    洛景明:“没有啊。”


    十三:“……”


    有那么一刻他恨不能挖出洛景明的眼睛洗洗。


    十三麻木地杵在戏台下边,闭着眼好几个深呼吸,一面悄悄地握上了袖中链刃的刃柄。吴钩台经手的哪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差事,十三想,虽然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混乱中会不会把他们牵扯进去,但无论如何,他至少得把洛景明给保住。


    他手里的刃柄还没握热,忽听身后一声大喝:“当心!”


    一回头,正见一人将手捧的烟花向戏台子一抛,点燃的烟花拖着烟雾的尾巴,呲溜窜进人群里。戏台上下顿时一片呛人的烟雾。十三伸出手,直抓洛景明,手腕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江潮用了几分力道,将他的手狠狠压回身侧的瞬间,借着垂下的水袖作掩,将硬纸一般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袖口。


    他以扇遮面,擦着他的耳尖含糊道:“此去出城一路向西,暗号明月从来照长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回头。”


    说完伸手在他后背一推,将他推出人群。而后和着锣鼓喧闹,在烟雾散尽前,他水袖一扬,自顾自地唱起来。


    十三懵了半晌,而后动作先于脑子,趁着烟雾还没散去,顶着嗡嗡的脑瓜子拔腿就跑。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一声哨声,他记着师兄的叮嘱,始终不敢回头。大脑与动作间的隔阂里,他不禁开始思考三个从古至今都没能得到解决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


    烟雾渐散,高剑从呛人的气味中睁开眼,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同高高抛起的水袖落下,余光见了一道身影逆着人群,狂奔而去。


    高剑心道不好,当即抓起桌上的佩剑,却被刘梦阳摁住了手背。


    她这位师侄,承了她师兄的武艺,也揣了同样的性子。她心里叹了口气,就这一阵子,怀疑都要冲到天上去了。


    “别追了。”刘梦阳道,语气笃定:“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


    十三揣着江潮师兄塞给他的东西,没时间注意究竟是何物。他逆着人群而上,而身后终于传来了不和谐的声响。他握着袖中的刃柄,径直穿过人群,直到拐出最拥挤的街道,在一个无人的巷子借着房檐垂下的阴影踩着轻功上了墙。


    刚上墙,一道飞镖贴着头皮擦着过去。十三不敢回头,继续朝着城外撒丫子飞奔。竟是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他还能闲下心来想:他在吴钩台设法逃脱师兄师姐魔爪的时候要是有这么快就好了。他还怕什么挨打。


    一路出了城,身后便没了动静,十三继续一路朝西,不知跑了多久,竟然在城外密林的尽头瞅见一个人影,地上满是断了气的尸体,十三咬咬牙,一手抽了链刃,直朝那人喉咙卷去。那人闻声一躲,以链刃相击——他还是太年轻了,他早该知道那颜色不一的链刃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就要完蛋,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两把链刃撞在一起,当然谁质量差就坏谁的。


    十三手里的链刃碎了一地,而对方的链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十三在喉咙被撕碎前福至心灵般地开口念道:“明月从来照长安……”


    ……


    鬼知道对方究竟花了多大的力道才收住夺命的刃锋。焚海剑的剑刃在他的脖侧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他的脚这才挨着地,可惜没刹住,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脑壳都飞出去。


    十三:“台首?怎么是你?”


    姬别情:“……”


    姬别情:“这话不应该由我问你么?”


    “我哪知道。”十三坦诚道。说着把江潮师兄塞他的东西往外一抽,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封密信。他将密信递给姬别情。


    十三和他站在飒飒林中,周围有好多尸体,不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这事不归你管。”姬别情道。


    十三喘了半口气,吊着剩下的半口气把刚才戏台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了他。姬别情听完眉头紧皱,沉默了片刻才道:“江潮心思缜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不会无缘无故拖一个半吊子入局。”


    半吊子:“……”


    “怕是出事了。”姬别情说。


    十三:“哈?”


    姬别情不再理会他了。


    果然,十三与他在这儿呆了不久就来了人,好巧不巧,刚好认识。竟然是凌柒陆师兄带着他的空山雨后小队,从密林四周无声地钻了出来。十三眼前一亮,而后凝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血腥味。他们的链刃有血,还没干掉的血。一时间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让此地显得格外瘆人。凌柒陆上前说,接头人迟迟未到,江潮临时把接头人换成了路过的……凌柒陆哽了哽,没再多言。他们都知道蹊跷下意味着什么,于是气氛格外凝重。


    “原本的接头人是谁?”姬别情问。


    凌柒陆:“凌渡。”


    姬别情:“人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没说话。凌柒陆只道:“孤眠去寻了。”


    十三茫然地混迹其中,直到忽然感觉台首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说,把牌子带回去吧。


    而后姬别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次表现得不错。”


    十三小声地说但是我链刃坏了。说完便怂了,但介于说话说一半要尿床,便底气不足地把后面的话给说完了:“你弄坏的,第十三把了,精密坊说这把弄断就再也不给了。”


    姬别情:“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你心可真大。”


    十三嘴一闭,不开腔了。


    他又说,是好事。


    任务结束,此地不宜久留。姬别情让空山雨后先行回阁,自己留下,有事交代。待他们离开,满地尸首里姬别情重新审视起他:“拭剑大会的情况怎么样?”


    十三老实巴交地交代,说出来你不信,第二场就输了。


    “也没指望你赢。”姬别情毫不意外。


    意外还好,不意外反倒被激起了奇怪的胜负欲。十三解释是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说着说着嘴上不把门,就把与紫虚子首徒高剑一战的事往外一推。


    结果不说还好,一说风雨不动的姬别情被摸了逆鳞似的,说怒便怒了:“你就是这么给我丢脸的?”


    十三:“……”


    有问题吗?没有问题。所以他敢发言吗?他不敢发言。十三把头埋进围巾里,发现自己没穿校服,没有围巾。十三咬咬牙,大丈夫能伸还能伸,他高昂起头颅,宁死不屈地看着姬别情,逆着他质疑的目光颜面无存。


    因着他败给高剑的事挨了台首一顿训,完事也没有放过他,要叶未晓给他加大训练力度。十三原以为新链刃的事儿就此泡汤——当然十三也没指望姬别情这种凶狠的货色能帮他想办法。结果他还真帮忙想了。


    姬别情随手丢给他一块令牌,叫他回去以后拿着这个去远门沟的千秋楼找一个老头,他那里有一把好武器。


    “不过那个老疯子把它视作宝贝,拿不拿得出来,就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姬别情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要。”


    ……


    洛景明火急火燎找到十三的时候,后者两只眼睛死死地黏在蛋叉叔叔和他的糖葫芦上。这一次十三不会再错过了,十三欢天喜地地凑过去,接过一摸腰包,哎,摸了个空空如也。


    完犊子,方才跑太快没注意,给跑丢了。


    蛋叉叔叔见着小孩抠抠搜搜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出个所以然,实在忍不住出声道:“你到底买不买?”


    十三一言难尽。


    蛋叉叔叔不耐烦地说:“你再不给钱我就走了啊。”


    十三:“别别别,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蛋叉叔叔:“你没钱你商量什么?”


    十三:“我有的,有的。”


    蛋叉叔叔:“那钱呢?”


    十三哽咽了一下。“曾经有过,”十三一本正经道:“这不,才丢了吗?”


    蛋叉叔叔:“……”


    十三揉揉鼻子,忽听一旁的一个背刀的大汉呸了一声:“没钱就赶紧滚,就你这种穷光蛋还出来混江湖?碍老子眼了。”


    十三耷拉着脑袋想,他活了这么久,敢叫他滚的只有台首一个,这个大汉是第二个。


    此人脑子不好用,偏生张了不懂就问的嘴,其很疑惑为什么没有钱包就碍他的眼了,于是求知心切,便问:“我怎么碍眼了?”


    大汉脸一绿,呸了一声,没说话。


    善良的蛋叉叔叔许是于心不忍,从草垛子上取了根最小的葫芦:“你年纪小,走江湖也不容易,就送你一根,我也不缺这点钱。”


    洛景明来,便看到这一幕——十三还没将糖葫芦喂进嘴里,那大汉许是越想越气,一刀就朝他的冰糖葫芦劈来——啪啦一声,山楂掉了一地。


    ……


    半柱香后,一片狼籍的街道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那么一刻洛景明觉得,他拽着十三,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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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拽着一头疯狗。


    十三对洛景明说:“你闪开,我要揍你了。”


    围观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连忙补嘴:“连女子都打,你还是不是人了?”


    十三怒道他还打我冰糖葫芦呢,你怎么不骂他畜生?说完便被洛景明捂住了嘴,洛景明像诵经一样祈祷:不至于不至于,一只冰糖葫芦而已。你别上,我害怕。万一闹出人命了我们都交不了差——十……江澜,哥,兄弟,大爷,我求求你了……


    念到最后他是气急败坏:“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这么疯过?你杀人的时候都没这么疯……这人戳你哪根筋上了还是怎么着?”


    十三怒不可遏:“我要想他的命他现在早就断气了。”


    大汉一听,大喷唾沫:“有本事你就上啊。”


    说着顶着一头鼻青脸肿含糊着又要撸袖上前。


    十三说这可是你说的,一个巧劲钻出洛景明的桎梏,朝着那人冲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不知何时钻到人群前的高剑大步向前,“噌”地拔剑出鞘:“这厮小人,专捡着小孩欺负,道爷我非收拾你不可。”


    姗姗来迟的刘梦阳:“……”


    ……


    半柱香后,大汉捡起他掉地上的门牙,哭哭啼啼抹了把泪,嘤嘤嘤地跑开了。


    方才还在气势汹汹张牙舞抓的十三和洛景明排排蹲在河岸边的坎上,目瞪口呆成一排圆滚滚的哑巴鹌鹑。高剑就顶着前者钦佩不已的目光收剑归来,听他这小友十分朴素地“叽”了一声:“你们道士还能叫道爷吗?”


    高剑摇头:“不能。我没忍住,偏看不惯这欺软怕硬的行径。”


    十三点头:“我懂,千万别告诉师父嘛。”心想回去一定告你小状,害我挨台首骂的家伙。


    高剑却提道:“对了。方才你上哪儿去了?”


    十三眼睛一睁便开始胡诌:“我看见蛋叉叔叔提着糖葫芦来了,我就追了过去,结果人太多,我跟丢了,就在街上找了好久。”


    洛景明:“……”


    不信是吧?十三自己都不信——瞒着大伙出了趟城被上峰打断了链刃再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跑回来,确实挺尴尬的。


    高剑也不信。高剑本还想问什么,忽地想起刘梦阳师叔无比笃定地叮嘱,将话吞到肚子里面去。


    刘梦阳与高剑不同,只第一眼十三便记住了她,仙风道骨但绝不超脱凡俗,相反,她身上有着江湖人的洒脱。就像此时此刻她蹲下来,仔仔细细将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打量了一遍,问道:“可有受伤?”


    十三对上她的目光,修道之人的坦诚仿佛要将他浅薄赛一张纸的人生给看穿。总觉得她所言受伤远没有单指幼稚的抢糖葫芦那样简单。十三摇头:“我们看起来很熟。”


    刘梦阳的笑容温和而明朗:“你希望我们熟识吗?”


    “希望。”十三道:“你看起来很厉害。你会用剑吗?”说着指了指她背着的剑。


    “当然。”刘梦阳答。


    十三随口问:“那你知道全天下用剑最美的人是谁吗?”


    刘梦阳闻言先是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继而是朗声大笑,全然不似前辈的模样。待她笑出眼泪,拿指尖揩掉,乐不可支问道:“叶哥儿是这般说我的?”


    那一刻十三像是无意间捅破了某个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亲近如高剑也无从得知的,只属于她和叶未晓之间的秘密。十三瞪大了眼,欲盖弥彰般脱口而出:“我瞎猜的。”


    “你莫当真,他惯会开玩笑。”刘梦阳托着腮如是说,脸上确实掩盖不住的笑意。


    十三:“那你真的很厉害吗?”


    “没他的嘴厉害。”刘梦阳俏皮地眨眨眼,目光却飘向了别处:“回去替我向叶哥儿问个好——喏,有人来寻你了。”


    ……


    他来不及也看不懂的一曲早已唱罢,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明晃晃的,裸露出空荡荡的戏台,木架子和灯孤零零地支在深邃的没有星辰的夜空下。唱戏的人从灯火阑珊处隐去了,又从夜泛菱歌处来,递来一支糖葫芦。


    “让我看看伤。”江潮说。


    伤是没有伤的,顶多被焚海剑擦出一道血印子,再不看,都要愈合了。但糖葫芦是蛋叉叔叔那儿拿得出手的最最最大的糖葫芦。


    十三嚼着脆脆的糖衣,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有师兄的感觉真好。


    他向来觉得师兄是极好的,也未曾在意师兄看向他时神色总是哀伤。彼时阳光正好,照着身上的几分慵懒,十三说,他想去断桥桥阴同桥一起断掉的雪。高剑无意间提起断桥桥阴,却没有告诉他炎热的盛夏不会下雪,太白山的夏天不会,西湖的夏天也不会。可江潮扔带他去,去西湖划船,柳梢拂过水面,一摇一晃的,惬意得足够他补下方隅苑暗河落下的睡眠。


    惬意至极,却听师兄毁气氛般地说:“昨晚的事,我都看到了。若你的道士朋友没能出手相助,你会怎么样?”


    江潮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揍他。”十三凶神恶煞地抬起头,惊飞了岸边的两只白鹭。


    “你可曾想过,并非所有难事都需用武力解决。”江潮说。


    “可我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十三道。


    “为凌雪阁,是好事。可你总得想想你自己。”江潮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么?”


    十三懵懂地点点头。那是在墓林里,师兄告诉他,死去的人,便是不见了,消失了,从此天上地下再也寻不回那个名字,被牵挂的那个人,也再也不会回来。因而生命非泥土草芥,微末却沉重着。


    “你学杀人术,出手便更需慎重。”江潮严肃道。


    十三耷拉下脑袋:“哦。”


    “还有,”他缓和了声音,语气有些无奈:“出门在外,少闯些祸。”


    这话他可太熟了,叶未晓也反复强调,不要在外边惹事。可他惹的事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于是把万花谷的所见所闻一骨碌抛出来扔江潮听。


    十三就看着他江潮师兄沉默了好半晌,缓缓挤出来一行字眼:“台首饶不了你。”


    他有着相当的自知之明,说我也知道,台首听说我败给了紫虚子的徒弟,说回去再找我算账。


    江潮:“……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替你求情。”


    十三眨眼:“一点也不可以吗?”


    江潮:不可以。


    ……


    “对了,师兄,”十三道:“我听他们说与你接头的人没来,你才迫不得已找上了我。——所以接头人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台首那轻飘飘的一句把牌子带回去吧轰然在他的脑海里炸开,后知后觉在他心里一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江潮说,是。他叹了口气:“出了凌雪阁,外边的目标可不会向前辈一样让着你。既然是刀尖舔血的人,就要做好随时殒命的打算。你若是后悔,当初就不该来。”


    十三把船里的石子往湖里一扔,说:“我不后悔,可我不想让大家都蹦蹦跳跳的活着。”


    “这由不得你。”江潮道:“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我不听。”十三说。


    "你要是不想被挂上墓林,你就努力变强,直到强到能保护好自己。"


    “可我想保护你们。”十三道。


    桨拍湖波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此之前,先保护好自己。”船桨又动了,江潮的声音碎在湖波里。


    十三自顾自地靠在船沿:“那师兄你努力多活几年,等我强成台首那样,我就来保护你们。”


    又是长久的沉默后,江潮说等你强成台首那样,我的牌子怕不是都发霉了。“你连欠我的糖葫芦钱都还不上,”他调笑着说:“你拿什么来保护我?”


    十三:“……”


    他从怀里掏出来他的小风车——崭新的小风车,他都还没来得及玩呢。他犹豫再三,眼一闭,依依不舍将其塞进了江潮手里。“我就只有这个了,”十三道:“连链刃都打断了,多的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