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所的烟囱里，黑烟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熔化铅水的腥气，把后院的空气搅得浑浊不堪。


    老刘头光着膀子，手里提着把长柄铁勺，站在一口巨大的坩埚前。


    锅里全是融化后的铅液，灰扑扑的表面泛着层死寂的银光。


    “倒！”


    老刘头一声吼。


    两名壮汉合力抬起坩埚，将那滚烫的铅液注入一排排特制的模具中。


    这些模具是张三用精铁开出来的，一次能成型五十颗。


    “滋……”


    冷却水槽里腾起大片白雾。


    片刻后，模具打开。


    哗啦啦。


    数不清的银灰色弹头滚落进竹筐里，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


    这就不是那种圆滚滚的铅丸了。


    圆柱形的弹体，尖头，底部有个明显的凹槽，还要塞进一个小木塞。


    米尼弹。


    这就是林渊用万斤黑铅，给府城的官兵们准备的“口粮”。


    林渊站在一旁，随手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


    沉甸甸的压手。


    这一筐，少说也有两千发。


    而在旁边的库房里，这样的竹筐已经堆成了小山。


    “保正爷，这玩意儿……真比圆球好使？”


    石柱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米尼弹，翻来覆去地看，一脸的不信。


    “以前那圆球，打出去一百步就飘了。这东西屁股后面还是空的，能飞得远？”


    林渊没解释，只是把**扔回筐里。


    “带上枪，去靶场。”


    “让你的神机营把招子都放亮了。”


    “今天，我教你们怎么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


    ……


    后山靶场，风雪稍歇。


    三百步。


    这个距离，在这个时代，是绝大多数**的极限，也是骑兵冲锋的安全线。


    通常来说，只有到了百步以内，双方才会真正开始见血。


    林渊让人在三百步外，竖起了一块蒙着双层铁甲的厚木板。


    甚至为了模拟真实，还在木板后头挂了头刚宰的死猪。


    “装弹。”


    林渊举起“雷霆”**。


    倒**，压实。


    将那颗米尼弹塞入枪口。


    不同于之前的铅丸需要用锤子硬砸进去，这米尼弹直径略小于**，通条轻轻一送，便滑到了底。


    “这么松？这不漏气吗？”


    石柱看得直皱眉。


    林渊端起枪，**死死抵住肩窝。


    准星套住了三百步外那个模糊的小黑点。


    “砰！！”


    一声脆响，比之前的**更加尖锐，更加短促。


    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被寒风撕碎。


    远处。


    那块披着铁甲的木板猛地一震，木屑和铁渣同时崩飞。


    紧接着，木板后的死猪身上暴起一团血雾。


    “中了！”


    负责报靶的斥候在远处挥舞着旗子，声音里带着见了鬼的惊恐。


    “保正爷！穿了！全穿了！”


    石柱撒丫子跑过去，凑近了一看，头皮瞬间发麻。


    弹孔在正面只有手指粗细。


    但在背面，那头几百斤重的死猪，后背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脊骨被打断，内脏被搅成了一锅粥。


    “这……”


    石柱哆嗦着手，摸了摸那个恐怖的创口。


    “这是啥道理？那么小的东西，怎么进去是个眼儿，出来是个盆？”


    林渊吹散枪口的硝烟，慢条斯理地重新装填。


    “这叫空腔效应。”


    “**在肚子里翻滚、碎裂，把那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搅烂了。”


    “三百步内，挨上一发，神仙难救。”


    林渊把枪扔给石柱。


    “让兄弟们练。”


    “这万斤黑铅，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全部变成这种**的手艺。”


    “等这批**喂出来了，咱们就不用再守着这破墙了。”


    林渊看向府城的方向，目光森冷。


    “到时候，咱们去野地里，跟那位知府大人，好好碰一碰。”


    “是！”


    石柱大吼一声，抱着枪就像抱着亲爹。


    有了这玩意儿，陌刀队在前头顶着，神机营在后头点名。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林家堡的路？


    ……


    入夜。


    林家堡内依旧灯火通明。


    但今晚的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躁动。


    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趁着夜色驶入了堡门。


    那是去周边几个县城“做生意”的盐商回来了。


    李半城的管家满脸堆笑，指挥着脚夫往下搬东西。


    不是银子，也不是粮食。


    是一车车的生铁，还有几十个被绳子捆着、神情萎靡的汉子。


    “保正爷，这是您要的匠人。”


    李管家凑到林渊跟前，哈着腰，一脸讨好。


    “这几个是邻县有名的铁匠，那几个是会烧炭的，还有两个……说是懂点水利。”


    “都是小的们花大价钱，从那些大户手里‘买’来的。”


    林渊扫了一眼那些匠人。


    一个个面黄肌瘦，显然在原来的主家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松绑。”


    林渊淡淡吩咐。


    “带去食堂，先给一顿饱饭，再发两身新棉衣。”


    “告诉他们，进了林家堡，只要肯干活，就是林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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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要是手艺好，我让他全家都过上吃肉的日子。”


    那些原本绝望的匠人，听到“吃饭”、“新棉衣”这几个字，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在这个世道，这就是最大的恩典。


    处理完匠人，林渊看向李管家。


    “府城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管家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诡异。


    “保正爷，府城……乱了。”


    “赵知府虽然还在位子上坐着，但听说已经好几天没升堂了。”


    “城里的粮价涨了十倍，有钱都买不到米。”


    “而且……”


    李管家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听说城里闹起了‘白莲教’，每天晚上都有人聚众烧香，喊着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官府抓了一批，杀了一批，可那信徒越杀越多。”


    “现在连城防营的兵，都有人偷偷在拜那白莲圣女。”


    林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白莲教。


    这帮神棍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瘟疫、饥荒、加上赵构那个废物的软弱。


    这府城，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桶。


    “知道了。”


    林渊扔给李管家一块银锭。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把家里的粮都看紧了。”


    “这几天，别往府城跑。”


    “那里，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李管家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渊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二郎。”


    苏婉披着大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那是狗蛋带着蒙学堂的“狼崽子”们，从那些新来的流民嘴里掏出来的消息。


    “怎么了？”林渊接过信。


    “咱们堡子外头，来了群不速之客。”


    苏婉指着信上的字迹，秀眉微蹙。


    “不是流民，也不是官兵。”


    “是一群穿着破烂袈裟的和尚。”


    “他们就在咱们的隔离营外头搭了棚子，说是要……超度亡魂。”


    “超度？”


    林渊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


    “我看是来抢生意的。”


    这年头，和尚道士比土匪还多。


    白莲教刚走，这群秃驴又来了。


    “石柱！”


    林渊大喝一声。


    “在！”


    “带上一队神机营，跟我出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这群和尚念的是什么经。”


    “若是念得好，赏碗粥喝。”


    “若是念歪了……”


    林渊摸了摸腰间的枪套。


    “那就送他们去见真正的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