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京城。


    宫城红墙高耸，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石阶，一片巍峨庄严之像。宫人们垂首或行或立，远处钟楼不时传来传经颂钵的声响。


    宣政殿窗子里透出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太监们进进出出地伺候着。


    殿外，石阶冰凉刺骨，贾知衡跪伏在那里，从正午到日头偏西。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但仍然是一副绝不服软的模样。


    “臣贾知衡，才疏学浅，德行有亏，不堪匹配北疆公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透过窗子看到这一幕，大监摇摇头叹了口气。回到皇帝身边，他躬着身禀报道：“陛下，镇国公世子还在殿外求见。”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朕亲自赐婚是抬举他镇国公府。若非顾念镇国公当年的功绩，朕一早便下旨了，哪轮得到他一个黄口小儿拒婚。”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道奏折扔到地上。


    大监恭敬地捡起奏折，宽慰道：“陛下息怒，镇国公世子怎敢对您不敬，只是年少轻狂，还得陛下多多教导。”


    “哼。”皇帝不置可否，继续批起奏折。


    殿外的贾知衡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身后站着几个当值的太监。他们缩着脖子，袖着手，小声嘀咕着。


    “这都跪了多久了？怎么还不走？”


    “镇国公世子在北疆打过仗的，这点苦算什么？”


    “可陛下不理会，他跪到明天也没用啊。”


    “嘘，别说了，让里头听见……”


    宣政殿的门终于开了，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乾皇帝明涛，年近五旬，身材不算魁梧，但通身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带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知衡。


    “知衡，可想清楚了？”


    贾知衡抬起头，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俊朗的脸映得更加俊美。


    “陛下，臣想清楚了。臣配不上北疆公主，求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的眉头皱了皱：“配不上？朕亲封的镇国公世子，说配不上一个番邦女子？”


    贾知衡伏下身，额头触地：“臣愚钝，才疏学浅，德行有亏，实在不敢高攀北疆公主，求陛下明鉴。”


    皇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忽然冷哼一声：“自甘堕落。”


    他语气里带着失望与厌恶：“朕让你娶北疆公主，是为了两邦和睦，为了边境太平。你倒好，一口一个配不上。怎么，朕的世子，连个番邦女子都配不上了？”


    贾知衡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继续道：“你不想娶直说便是，何必拿配不上这种话来搪塞朕？大乾的世子，就算是番邦公主，那也是高攀了朕的臣子。”


    贾知衡身子一僵：“是，臣不愿娶，请陛收回成命。”


    皇帝眯着眼看他，喜怒不定。良久，他拂袖转身，大步朝后宫方向走去。


    “那你便跪着吧。”


    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门后，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该上前劝还是该退下，最后还是领头的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了。


    夜色渐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贾知衡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可他的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皇帝要他娶北疆公主，是为了邦交和太平？


    骗鬼去。


    他镇国公府父子两代镇守北疆边境，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北疆人的血，连北疆王族也有好几个折在他父亲锤下。把北疆公主娶回来，那不是结亲，是结仇。哪天他和父亲身首异处，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皇帝不傻，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北疆兵权交出去了，可镇国公府的威望还在，民心还在，军中旧部还在。只要他们父子活着，就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咽不下，让他忌惮得彻夜难眠。


    娶北疆公主，一是不想让自己的皇子与北疆公主成亲，认为抬举了北方蛮夷。一是为了让镇国公府不得安宁，让他们活在被猜忌、被怀疑、被监视的阴影里。


    贾知衡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苦涩一笑。


    他想起文浩苒那张清丽的脸，含情脉脉的双眼，那些偷偷相见时的心跳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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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如今……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


    一个小太监从后宫方向走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他走到贾知衡面前，躬身道：“世子爷，陛下有旨。”


    贾知衡俯下身接旨，小太监展开绢帛，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世子贾知衡，拒婚北疆公主，本应严惩。念其父镇国公贾安平戍边有功，特予恩典。准世子不娶北疆公主，但须于一月之内完婚，且不得娶京中文官之女。钦此。”


    贾知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愣愣地看着那道圣旨，脑中一片空白。


    不得娶京中文官之女。


    那浩苒……


    他猛地抬起头，急切道：“公公，我想见陛下，求公公通传。”


    小太监摇了摇头：“世子爷，陛下还有口谕。若世子爷不在月内完婚，文家小姐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开春选秀的名单上。”


    贾知衡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一旦入了选秀名单，就是待选的秀女，没有被选中的才能自行婚配。可陛下若存心要为难，又怎会让她落选？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笑了起来，听着却像是在哭。


    “好，好……”他喃喃道：“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小太监往日不在御前当差时受过镇国公的恩惠，此刻见世子如此，他心中不忍，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奴才在宫里伺候多年，见过不少事。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您就别再拧着了，找个合适的姑娘成亲吧。”


    贾知衡梗在原地，喉头滚了滚。


    小太监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世子爷，您跪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垫垫。外头冷，别冻坏了。”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贾知衡捧着那个油纸包，愣愣地看了很久，终于撑着石阶慢慢站起来。双腿已经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咬着牙捡起圣旨，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