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许氏之子
作品:《世家小姐长歪了》 荀皇后见他如此反应,便知事情仍有转机,再道:“许氏当年一心一意要与侯爷断绝关系。她求本宫助她瞒天过海,在宫外偷偷诞下一男婴,对外却称孩子已经不在了。侯爷应当庆幸,在这世间还有一个孩子,身上流淌着侯爷与许氏共同的血脉。”
“那孩子在哪儿?”宣威候压抑着心绪追问,若是细听便会发现这声音里有几不可察的颤意。当年暗卫明明传信,说那孩子已经流掉了。莫不是荀荌为躲今日之劫故意诓骗他!
“那孩子的下落只有我母亲一人知道。许氏当年将孩子交给母亲后便再不过问,此事绝不作假。我以荀家列祖列宗起誓!”荀皇后坚定无比的语气回他。
“孩子......”云妃喃喃一句,下意识想到什么,神色复杂变化,也亏得宣威侯此刻心思不在她身上,这才未发现她的异常。
“你以为这样本侯就能放过荀家?”宣威侯仍不退步,但内心深处已经被孩子一事打乱了。
“自是不能,侯爷不是一个为私情左右的人,纵是牵扯许氏怕也不能。”荀皇后此话颇有些冷嘲热讽的意味,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最看重什么,继续道:“清河之地虽比不得侯爷的封地,但若是有一日天下群雄逐鹿,定是兵家必争。今日,本宫以命偿命,只为换许氏死得瞑目。侯爷若不再记恨荀家,将来荀氏一族必为侯爷所用。”
宣威候看着这个骄傲了一生的女子,又看了眼躲在长姐身后瑟瑟发抖的云妃,良久后才开口:“好,本候答应你。”
荀皇后得此答案终是满意的笑了笑,转头安抚了下妹妹,又抬眼看向大殿高位上的凤椅。那凤椅奢华金碧,炫目辉煌,是这天底下女子最高地位的象征。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话原是一分不假。
待她再次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时,神色潋滟温柔恍若当年明媚少女重归:“无论侯爷信否,荀荌心中唯君一人。”
宣威候挺拔的脊背一僵,却没有对上她的目光。
房梁上,谢儒看着这一慕心底越发沉重凄凉,宣威侯的狠厉无情,荀皇后的大义凛然,云妃的坎坷命运。仿若一出折子戏,众人上场众人散,至于最后留下了什么,看客不知,戏子竟也不知。
正当谢儒感慨时,荀皇后竟趁着所有人不察之际,提足直奔,撞向朱红高柱!凤冠落地,青丝散发,一抹殷红轻染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长姐!”云妃痴狂跑过去,将人紧紧搂在怀中,呜咽哭泣不成声音。
宣威侯身体僵硬,盯着这一幕神色骇人,双腿不可控制的挪出一步,却也只有一步。
“郭郎,我…….。”荀皇后躺在地上,血沫子大口大口吐出,一只手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却最终颓然落下。
她仍然留了一口气,悬在喉间,求死也不得由心。一国之后,生在末世,半生凄苦,了然此局。
谢儒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声,惊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着荀皇后倒下,内心震撼翻江倒海。
宣威侯站在原地,耳边只有云妃的哭喊声,以及那一声似梦似幻的“郭郎”。记忆中,少女娇俏的容颜,少年意气的舞剑,片片花落惊艳了岁月。
他出身低贱,从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与野狗抢食,与乞丐争席。后少年投军,才勉强吃得一口饱饭。
那年,清河匪患,长官奉命剿匪。当时的他凭着几次战功已被升为百夫长。似他这般年纪能做百夫长已是军中罕事,可他从不敢放肆懈怠,步步为营,上讨好长官,下卖力杀敌。机缘巧合下,他救下了一辆被劫的马车,车上有两位少女。
他盘问一番才知两位少女乃是主仆,其中一位穿戴较好,容貌秀丽的是清河荀氏的大小姐,名唤荀荌。另一位容貌普通的则是荀家乳母之女,名唤许华牧。
荀家大小姐虽身陷困境,可面对贼匪处变不惊,有勇有谋,当时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而那位乳母之女,他只略略瞥了一眼,连相貌都未曾记住。
后来他与荀荌几番偶遇。二人皆七窍玲珑之人,一个冰雪聪明,一个心思深沉,身份虽云泥之别,彼此吸引却仿若命中注定。再后来,私许终身,盟定海誓,一切顺理成章。如今回想,那段情意绵绵的日子却是讽刺至极。
然天妒有情人,京中一道圣旨传来,要荀家长女入宫为妃。恰此时,荀老夫人发现了荀荌的私情,动用权势让他远去边境戍守。他当时也是痴傻,竟在荀荌入宫当日偷偷折回,跪在荀府门前苦苦哀求,只求见最后一面。
那日,荀老夫人派人打断了他的腿,当街羞辱,几乎让他折损了半条命,丢尽自尊颜面。最终,他也没有见到心尖上的人,只得了一封荀荌亲书的绝笔信便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许华牡。
许华牡原定要陪着荀荌入宫,可她竟背逃出府,租了一辆破旧的马车,捡回垂死街头的他,连夜逃出了清河。
他不知许华牡为何救他,但看到她眼里透出的浓郁炽热后大抵也明白了。他从前一双眼睛总是放在耀眼的荀荌身上,从来没有发现那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总是热烈真挚又小心翼翼的偷看着他。
离开清河之后,他一度丧失了活下去的欲望。他悲叹自己人生孤苦,幼时丧亲已是万难,后来好不容易混出了一点人样,竟又因儿女私情跌落深渊。如今爱人没了,前途也没了,他与废人无异。那段时日,他脾气异常的暴躁,每日酗酒撒野,如疯子一般。
二人住在破庙旧屋,许华牡在他身边受了不少苦,不仅要忍受他的无端指责和打骂,还要日日出门找活计贴补家用。夏日酒楼打杂,冬日浆洗衣物,即便所赚银钱大多被他抢去买酒,也未曾有一刻弃他而去。现在回想,他与畜牲何异。
就这样他在许氏一次又一次的包容下渐渐觉悟。后来为感念许氏恩情,他领着她挨家挨户讨得一碗糖水,就此成了夫妻,既无三书六聘,亦无媒妁之言。
再后来,他重新投军,一路拼杀,不知多少次爬过了鬼门关。凭着骨子里的气性,那些命运加诸给他的磨难最后都成为了他更上一层的勇气和坚毅。
终于,褪去稚嫩,历经十载,他成为了大启皇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镇国大将军。当初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轻贱他的人,都转而巴结奉承,令人鄙夷。可只有他自己和许华牡知道,这条从淤泥里爬出来的路他走的有多难。
十年时间,他与许华牡相互扶持,相濡以沫,纵使当初只因恩情娶她,后来她却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可惜,当时的他还未曾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以致后来酿成大错,此生追悔。
他圣眷正浓时,朝中不少人意欲结交。隆都齐国公乃地方豪族,想将庶妹嫁给他为正妻,竟求旨御前。皇帝不知他已有发妻,欣然同意。
许氏嫁他时并无三书六聘,二人是私自结合,从名义上来说私为妾。从前倒也罢,如今身份不同,有些旧事就被人拿起议论。
圣旨将下,他左右为难。恰逢此时,东荒拓玛一族滋乱边境,他奉旨领十三万大军平叛,议婚一时事方才暂搁。
许氏照旧例随他出征,在乱军之中挨下穿胸一箭救他一命。他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她相救,他总是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叛乱平定后,天子加封他宣威侯,赐洛邑、青阳封地,以侯爵之尊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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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开大启先例。他曾思考过自己这辈子能爬到什么样的顶峰,但当他真正走到位极人臣的那一步时,他已不似从前幻想时的激动。
封侯以后,他欲退婚事,却惹得齐国公心生不满,将此事禀告给当时已位主中宫的荀荌。荀荌以皇后之尊邀他殿中一叙,向他分析利害。他虽贵为宣威侯,可朝中旧派老臣多与他作对,他手底下的人往往因为这个吃亏。荀荌果真是了解他的,知道他在乎什么,一番游说后他答应让步,娶齐国公嫡妹为妻,但前提是许氏需为平妻。
而这,是他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他这辈子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今日,从无悔事,只此一件。
彼时,许氏已经有孕三月。他们成亲多年一直无子,只因许氏早年操劳过度伤了身子,后来慢慢调养才养好了一些。这一胎怀的不易,他们二人都极为珍视。他犹豫几度,最终还是将真相告知。他当时向她保证,这只是权宜之计,未来她与齐国公嫡妹在府中平起平坐,他心中在意的只有她。
许氏听罢只是对他笑笑,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了,你心中果然还是念着小姐”。他矢口否认,但心中却不由有些发虚。他承认,荀荌对他来说意义非常。
现在回想,这两个与他有瓜葛的女人,一个懂他的志气与性情,另一个却懂他的自私与阴暗。当时他尚且不明白妻子转过身时的绝望,总以为这次她还能像往常一样事事以他为重,理解并包容。
大婚当日,许华牡逃出候府,入宫求荀荌庇佑。被发现后任他如何哀求,都不肯再踏出宫门一步。婚后他正式袭爵,就封迫在眉睫,无法在京中逗留。无奈之下,只得留下一些暗卫护她周全,自己则带着齐氏新妇离开。
半年后暗卫回禀,许氏流产,腹中的孩子没有保住。他听后心痛不已,那是他们期盼了已久的孩子。也是那时,他终于意识到,她不会再原谅自己了。但他仍盼着,盼着将来有一天能接她回家。他想若有一日他大业得成,必定会好好补偿她。可这一等,就是整整十数年。
十数年后再重逢,她站在城楼上,鬓间已有了白发,眼睛却一如当初。她本容貌普通,他从前竟未发现她的眼睛也如此美丽,丝毫不比荀荌差。当时,她隔着千军万马望着他,凄凄一笑后纵身跃下,不带一丝犹豫。
那一刻,他疯了,抱着她的尸身恨不得立刻挥军攻城,将所有逼她的人杀个粉碎。可最后一丝理智拦住了他。城内有朔北王和各路封主,攻城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的妻子死了,不等他向她道歉,不等他哄她,她就死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孩时,孤身一人,无人可亲。
此刻,荀荌自尽在他面前,他终是明白,荀荌不是他的执念,他的妻子才是。他的妻子虽无貌无才,家世不好,这一生波折、颠苦、艰辛。然她一心追求心中所爱,勇敢向前,从未退缩。她才是他的姣姣明月,此生不复得。
大殿上,云妃的哭声渐小,只剩哽咽。抱着残喘的荀皇后,身体瑟瑟发抖。
宣威侯抽出腰间常年佩戴的软剑,指向地上之人,冷声决然:“荀荌,我断不会让你如此轻易求死。”
话音落,他利剑起落竟砍断了荀皇后的手脚!溅起的血沾了云妃半脸,她惊呼一声,晕死过去。
谢儒从小生于宫宅,见过人心险恶,也晓得心狠手辣。可这些通通都不及眼前一幕来的令人畏惧和恶心。看着那血泊中的四截断肢,她只觉胸口一阵翻山倒海。这一次她再没能忍住,转头抱着身后的人就吐了出来。
顾峯:“……”
“谁!”
宣威侯一声大喝,凌厉的眼光已经扫向了二人藏身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