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死寂一片。


    窗外市井的喧嚷模糊传来，却更衬得屋内空气凝滞如冰。


    掌柜的脸色煞白。


    以往黎晚清不怎么查账，这些账目，也就过了。


    他也是料定了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小姐不懂这些，才赌了一把，谁曾想，这姑娘竟连绿豆市价都清楚。


    “二公子饶命！”


    掌柜的“扑通”跪倒，对着盛祈年连磕响头，“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起了歹念！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求公子开恩，小人定将贪墨的银钱全数归还！”


    盛祈年不置一词，只侧眸看苏若卿。


    苏若卿将账本一合，直接道：“报官吧。”


    手里如今还有几家铺子，真要放过，其他的就都该学了。


    看着铺子里的人都知道账本有问题，还帮着一起打马虎，都要不得了。


    盛祈年点头，算是认可她的做法。


    苏若卿扫过屋内噤若寒蝉的众人：“这些人也留不得。铺子先关几日，待我同姨母商议后，再做决断。”


    她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只是还是要跟黎晚清说过才行。


    掌柜的现在才看出来，这哪里是盛祈年要查账，分明是他身边的姑娘要查。


    他慌忙转向苏若卿：“姑娘，姑娘，别报官行不行？小人愿加倍偿还。”


    其他人吓得是大气不敢出一句。


    苏若卿正色开口：“从我们进门到现在，你面上可有过半分惧色？想来这贪墨之事，你已做得熟门熟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若真知悔改，待出了狱，再好好做人罢。”


    “还有，”她抬手指向身侧，“你如今该唤他一声，世、子。”


    地上的掌柜心瞬间就死了。


    贸然辞退，也是要留银钱的。


    剩下来的人，苏若卿只让他们去盛家要，就说是她的意思。


    她回去再同姨母解释。


    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她要去大理寺。


    这闹了一出，时辰也耽误了不少。


    到大理寺时，已是快要正午。


    跟守门的官差说了一声后，便直接领了他们二人去了内院。


    大理寺公务繁忙，但对人来人往，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对着进来的姑娘手里的饭盒子，有些好奇。


    叶瑾外出未归，官差便领他们去见端王。


    赵景瑞今日着一身暗红官服，正独自坐在湖边柳下。


    轮椅半隐在垂丝碧绦间，湖光潋滟，映得他侧脸如玉。


    苏若卿不由得看愣了神，不禁想，他若是成婚，穿得大红应当也好看。


    “王爷真是好闲情。”她笑着开口。


    赵景瑞端坐在轮椅上，听闻声响，才转身朝着身后望去。


    “闲来无事罢了。”赵景瑞淡淡地开口。


    盛祈年恭敬行礼：“王爷。”


    赵景瑞颔首，二人才走近。


    苏若卿将食盒放在石凳上，直接道：“今儿来是特意感谢王爷和叶姑娘的，贵重的物件王爷见得多了，倒也拿不出手。”


    “但是这糕点，是我亲手做的，也算是独一份，”她拿了一份出来，摆在桌上，“王爷尝尝。”


    食盒里面单独还留了一份，一看便知是给叶瑾留的，瞧着分量比他的只多不少。


    赵景瑞笑笑，自觉拿了一块。


    入口先是一股清香，味道不甜不腻，确实不错。


    赵景瑞毫不吝啬夸赞：“苏姑娘手艺不错。”


    苏若卿眼睛一亮：“那王爷觉得，比宫里的御厨能有几分？”


    倒不是她故意要比，而是她想要自己，自己的手艺在这里，能有多少成算。


    “七分。”


    苏若卿颇为嫌弃：“王爷的不错，也只能算七分而已？”


    “咳咳。”盛祈年在旁出声提醒，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心里，也不喜苏若卿和端王走得太近。


    赵景瑞脸上笑意更浓，已经很少有人能同他这样玩笑了。


    “我甚少吃这些点心，确实不知你的手艺能达多少，但皇嫂曾说御厨手艺不错，应该强你一些。”赵景瑞笑意更深。


    苏若卿佯装生气：“王爷若不信，不如改日赏光，容我备一席饭菜？到时高下立判。”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赵景瑞遂点头，应了下来，想来去吃饭，也不会无趣。


    目的达成，苏若卿将剩下的食盒留了下来：“这个是单独给叶姑娘的，还请王爷帮忙转交。”


    “自然。”


    盛祈年在旁看了许久，饶是到了最后才开口：“王爷为何要帮我？”


    赵景瑞抬眸：“帮？”


    他心中思索良久，难道真的是为了让自己入大理寺吗？


    可他现在已经来了许久，却不见端王开口。


    “非是帮你。”赵景瑞摇头道。


    盛祈年愣了一瞬，视线又移到了苏若卿的身上。


    不是帮他？难道是为了……


    心中逐渐烦闷。


    赵景瑞继续开口：“是永川侯夫人开口相求，我才应下，所以，帮你之人，非是我也。”


    不是他？


    盛祈年眼底掠过讶色。


    “那王爷又为何要答应？”


    盛祈年不明白。


    既然不是为他，凭端王的身份，也不是一定要答应。


    赵景瑞转动轮椅，正对他：“我亦有心带你入大理寺，想要保住爵位不易，你一无根基，二无功勋，护不护得住，全凭你的本事，但我能给你这个机会。”


    苏若卿在一旁看着少年面色的阴晴变化。


    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庞下，其实想要的东西很多。


    盛祈年是有这个本事的。


    只是他的内心太过渴望温暖，稍微一点的施舍，就能让他动心。


    长期与叶瑾相处，也不知道究竟是好还是坏。


    空气沉寂一瞬。


    盛祈年垂眸片刻，忽地低笑一声：“我不需要。”


    又是开口地拒绝。


    苏若卿在心中叹气。


    要想让他接受，也很难。


    毕竟谁也没有他心里那么别扭了吧。


    赵景瑞一副知道他答案的样子：“若有朝一日你想通了，便来找我。”


    得了想要的答案，盛祈年没有再多留，苏若卿跟赵景瑞告辞之后，忙追了上去。


    “盛祈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可身前的少年，是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甚至在苏若卿走出大理寺后，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眼前，无影无踪。


    苏若卿站在街上，愤愤地咬着牙道：“该死的盛祈年。”


    好在大理寺她来过，路也不算远，自己能回府。


    她闷头往回走，浑然不觉身后不远处的巷口，那抹玄色身影始终隔着人群，漠然相随。


    他想，若是她回头，一定能看得见自己。


    可她一次也没有。


    一路上，他依稀能听见她暗骂的声音。


    估计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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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将自己里里外外骂了个遍。


    盛祈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直到看见那道纤细身影踏进侯府角门，他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他心中郁结难消，委实想不通，黎晚清为何主动要提出让自己继承爵位。


    不管是出自什么缘由，都令他高兴不起来。


    黎晚清只能是他的仇人。


    仇人，就该死。


    包括——她！


    府中，怜香已备好食材，只等苏若卿回来掌勺。


    真不愧是个聪明的小丫头。


    苏若卿炒菜，怜香跟她说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卢掌柜的来找夫人闹，说二公子要将他赶走，请夫人给他做主。


    哪知黎晚清都不问缘由，直接让秦嬷嬷掌嘴。


    “姑娘没见着，卢掌柜当即就懵了。”怜香说着，都觉得解气，“都当夫人还如从前一样，不待见世子，都不知现在府里都是靠世子撑着。”


    “其实，夫人哪里是不喜欢世子，若真的不喜欢，怎么会将爵位给他。”


    怜香抱打不平。


    苏若卿笑笑：“后面呢？”


    “哦，对，”怜香又继续原来的话题，“夫人知道姑娘的意思后，便给了些许银子，将人打发走了。”


    苏若卿点点头，等会儿还要跟姨母解释一番。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苏若卿跟怜香一起刚刚将菜饭端到厅里，便见着黎晚清已经到了。


    “姨母……”


    苏若卿刚刚开了口，便听得黎晚清道：“先吃饭吧。”


    便将着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不多时柳姨娘便到了，只是三人等了片刻，都不见盛祈年回来。


    柳姨娘开了口后，也就不等了。


    苏若卿只觉得奇怪，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不见了人？


    又发什么疯？


    等吃完了饭，苏若卿才开口：“城西的点心铺子，姨母有什么想问的吗？”


    “能有什么问题的？”黎晚清疑惑地开口，“不是你与祈年一起商量好的吗？”


    这倒是。


    “姨母就不想知道，我关了铺子做甚？”


    黎晚清与柳姨娘相视一眼，轻笑道：“姨母相信你心中已有打算，自然是相信你会处理好铺子的事情。”


    苏若卿看着她如此信任，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道：“姨母，我想开家酒楼。”


    “酒楼？”二人俱是一怔。


    苏若卿点头：“也不止酒楼，点心铺子在城西却也稀少，我打算将点心和酒楼结合在一起。”


    她考虑过，铺子是四层的格局，原来都浪费了。


    装修也不用怎么改，食材可以当天买，唯一需要的便是重新招工。


    花费也就不是特别大。


    要是她来做，她肯定能赚钱。


    柳姨娘恍然：“你是想亲自经营？”


    “对，”苏若卿点头，“自己做。”


    黎晚清听得直皱眉：“开店不是儿戏，辛苦得很。”


    她不愿让若卿辛苦。


    苏若卿忙劝道：“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做饭我是甘之如饴，也就是前期辛苦点，等后期培养人出来，就好了。”


    她有经验，有手艺，更有不甘于此的心气。


    黎晚清还想劝劝她，却被柳姨娘给打断了：“也好，你既然想做，家里自然是答应你的，让祈年跟着你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


    额……


    跟盛祈年一起，她还没这么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