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大亮。


    云娘坐在床沿边发了会儿愣，脑子里沉甸甸的。


    她慢吞吞地推开门，看见院子里那抹烟青色的身影正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看见游刃还在，云娘原本悬着的那颗心，像是终于找着了个支点，微微落回了原处。


    “醒了？”游刃头也不抬，指尖翻过一页书，“坐下吃饭。”


    云娘慢吞吞地挪到他对面坐下。侍女很快盛了一碗温热的白粥放在她面前。


    云娘拿起小瓷勺，有些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粥碗。


    “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刘家看看？”游刃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咳……”


    云娘被这一句惊得直接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一旁的侍女递上帕子，她胡乱擦了擦，瞪圆了眼睛看着游刃。


    “去刘哥家？”


    她反应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不安，“你是现在就要把他带走吗？”


    游刃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在那张受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云娘的反应很慢，但这种慢并非愚蠢，更像是一种因为受到巨大冲击而产生的迟缓保护。


    “带不走。”他淡淡地摇头，“他现在还不会跟我走。”


    云娘蹙起眉，整个人显得忧心忡忡。


    在她看来，现在的刘家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而游刃就是那个要去点火的人。


    “游刃。”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相公，而是认认真真地喊了他的名字。


    “嗯？”


    “要是……”云娘握着手里的勺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刘哥和他爷爷的身份，定村是不是会惹上麻烦事？”


    游刃看着她。


    云娘的眼神里没有太多的复杂心机，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危机感。


    游刃道：“此事，我只对娘子一人说过。”


    游刃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娘子若是不说，这世上便无人知晓。除非……”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如水，“除非娘子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肯定不说。”云娘急忙表态，甚至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样子，神情严肃极了，“我死也不说。”


    游刃垂下眼睫，继续去看那卷书，嘴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云娘低头喝了两口粥，那慢半拍的脑子又转到了另一个圈里。


    她放下勺子，冷不丁地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游刃的手在书页上顿住。


    “这么大的事，定村的人都不知道，偏你知道。”云娘盯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天然的敏锐，“你说你是京城里的大官，那是多大的官，才能知道前朝皇上的事？”


    “在京城任职，有些消息避不开耳目。”


    游刃没抬头，声音依旧清冷。


    “那你之前说逃难到这儿，也是假的？”云娘追问。


    “权宜之计。”


    云娘抿了抿嘴，眉头锁得更深了。她虽然反应慢，但这时候脑子却出奇地清醒了一瞬。


    “所以，你当初倒在村口，也是故意的吗？”


    她歪了歪头，直勾勾地看着游刃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跟我成亲，也是假的？只是为了在定村有个身份？”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游刃从书中抬起头。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若我想要进这定村，手段多的是，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这算是什么回答？


    云娘觉得他这话里藏着东西，把她所有的疑问都挡了回来。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云娘一字一句道，“你到现在都没说过你做的是什么官。你带走刘哥，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游刃手里正夹着一块水晶蒸饺，闻言，手上的动作生生顿住了。


    他侧过脸，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第一次正视了云娘。


    他放下筷子，反问了一句：


    “那你想让他死，还是活？”


    云娘没料到他会把球踢回来。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那种呆滞的、慢吞吞的神情又回到了她脸上。


    半晌，云娘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若是只关乎他自己，我想让他活。”


    她看向游刃，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决绝，“但若是他的身份会连累定村，会连累田婶、榴花，或者连累其他人……那我就得看，他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了。”


    游刃看着她，眼神微微波动。


    随后，他敛了神色，淡淡道：“你虽不识字，却懂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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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上的大道理。有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未必有你想得透彻。”


    云娘有些莫名其妙：“这哪有什么道理不道理的。”


    “这不就跟养鸡一样吗？鸡圈里要是出了只病鸡，得立马宰了，不能想着它可怜去救它，也不能不管。要不然，没过几天，一圈的鸡就都没了。


    一个人和一群人，换了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游刃听着她这种粗鄙却直指核心的逻辑，倒是觉得有些新奇。


    他想起京城那些为了虚名、为了所谓的“仁义”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文官，又看看眼前这个只想着“一圈鸡”的妇人，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对比感。


    云娘又想起正事，问他：“你一会真的要去刘哥家？”


    “嗯。”游刃点头。


    云娘想了想，转身跑进灶房，拎出来一小篮子刚攒下的鸡蛋，递到游刃面前。


    “那你给刘爷爷带点这个。”云娘叮嘱道，“他身子骨一直不好，补补也是好的。”


    游刃看着那篮子还沾着点稻草的鸡蛋，又看看云娘那双真诚的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一旁的侍从接过来。


    “你不去？”游刃问。


    云娘摇了摇头。


    “我不去。那天在山下，我也不是没跟他吵过。”


    云娘闷声说道，“话都说绝了，我跟他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见着了反而尴尬，你替我把鸡蛋送去就行。”


    游刃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却并未表露出任何破绽。


    他并未参与过“云娘与刘白吵架”的过程，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基点，去推演两人在那之前的关系。


    “好。”


    游刃起身，拂了拂衣摆。


    他离开时，云娘还站在石桌旁，像个小跟班似的叮嘱他早点回来，别在那儿待太久，京城的消息太吓人。


    游刃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步子迈得极稳，消失在院门口。


    ……


    晚间，夕阳只剩下最后的一抹红霞。


    游刃回来的时候，云娘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见他进门，她立马站起来迎上去。


    云娘问：“刘爷爷还好吗？”


    游刃脱下外层的斗篷交给侍女，走到井边洗了洗手。他的动作很慢，洗得很仔细。


    “身体挺好的。”


    游刃转过身，接过帕子擦干水渍，“精神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