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 锁
作品:《一朝失算》 乌云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橘红的光瀑瞬间倾泻而下。
酒当歌突然感觉手上一轻,她来不及卸力,一拉,少女便像咬了钩的鱼,整个人被甩到了桥上。
原本波动剧烈的水面渐趋平静,少女瘫趴在地,盯着深得发黑的河水,喉头一涩,后怕得干呕起来。
好险,差点就死了……
待她稍稍平复了心跳,酒当歌握住少女伸向自己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没事吧?”
“无碍,”少女白着唇,冲酒当歌感激一笑,“谢谢你。”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酒当歌揉着酸痛的手腕,回她一个笑。
傍晚的风本就凉,何况少女还沾了水,一阵风袭来,她忍不住浑身一抖。
“冷吧?”纪泱泱从芥子袋掏出一张火符,念诀点燃后,递给少女。
红底金字的符纸,燃的却是蓝火,少女接过的瞬间,“呼啦”一声烧遍了全身,仿佛那衣服拿酒泡过了似的。
一瞬后,火焰便连着衣服上的水一并消失无迹,仅剩温暖和干燥残留在身上。
“哇!好神奇!”少女惊叹地张大了嘴,眼睛亮亮的。她握住纪泱泱的手,轻轻摇了摇,“你们是道士吧?求你们教教我,我也想学术法!”
少女生了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泡过蜜的脆桃,甜而不腻。
闻语,酒当歌却蓦地瞪大眼:“我见你体内灵气充盈,怎可能不会?”
方才自己接触少女时,便觉一股温润细流顺着她的经脉汩汩流淌,不疾不徐,轻易便可从中凝聚力量。这般天赋,若经培养,假以时日绝对会名扬天下。
“真的,”少女摇了摇头,“我若会术法,便不至于差点落入河里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打小起,爹爹便不允许我接触这些东西,也不准我出门,更不准我靠近这座桥。”
少女名叫当春桐,是过康州行水郡的郡守千金,今日从下人那里听说了河水之事,便趁府内忙得焦头烂额之际溜了出来,既为好奇,也想借此向父亲证明自己。
万一自己恰好遇见了什么高人,悟通了什么道义,爹爹便不会阻拦自己学习术法了吧?
可谁知,刚踏上桥,就似乎有一种魔力,诱着她缓缓走到了西桥头。站在石龟前,她的手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未等回神,一股巨大的吸力便瞬间扯她入水。
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死死抱住了石龟,不然父亲派出来寻她的人手,正好就可以用来打捞尸体了。
“早知便听爹爹的话——”当春桐说到一半,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熟悉又嘹亮的“春桐——”,她呼吸一滞,咽下了后半句话,忐忑地与众人一齐转身看去。
一群人快步赶来,乌泱泱的,为首的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皱纹不多,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裳,八撇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他旁边跟着的,还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嘴里不停喊着“小姐”二字,眼皮肿成了核桃还在不住地抹眼泪。
“不好,是我爹爹!”当春桐在自己父亲的怒视下,缩了缩脖子,慢慢挪到了酒当歌身后。
“当春桐,你疯了!”郡守当世圻的目光瞬间锁定那一抹黄色,两脚像安了风火轮,直冲过去,将她拉到一边,满脸紧张地绕着她转圈,“伤到哪了?我看看!”
“爹爹,我没事。”当春桐看着当世圻的脸,紧紧抿起嘴,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落泪。
父亲面上隆起的眼袋像两座青山,直直地拔地而起。她低下头开始在心里埋怨自己来。
当世圻左看右看,见女儿确实没事,终于抑制不住责备:“你说你!走就走吧,也不多带几个人,是要担心死我么!”
半个时辰前,他刚忙完政务,就见当春桐的贴身丫鬟兰闺急吼吼地闯进书房:“老爷,小姐,小姐她要被河吞了!”
自己大脑反应过来的瞬间,两眼接着一黑,仿佛天塌了下来。
从书房夺门而出后,他立刻召集了一群人随他去救当春桐。万幸的是,自己的女儿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好端端的。
“小姐!小姐!”兰闺也扑了上去,眼泪鼻涕直往她身上蹭,“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没事。”当春桐一个人安慰两个,有点忙不过来,于是便借此讲清了事情的经过。
“就是这几位道士救了我。”她向当世圻介绍道。
酒当歌见状抱拳,带头行礼:“当郡守。”
双方互行完平礼,当世圻开始眯着眼一一打量起四人来。
嗯……白衣似雪,“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儒雅温良。
黑衣少女嘛,“眉横远岫含霜气,眼剪寒星带露秋”,腰间佩剑,一副英姿飒爽少年郎模样。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珠黑白分明,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好奇心肯定非常旺盛。
这最后一个嘛,“翩翩佳公子,逸气凌青云”,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不过手中一直摇着折扇,很不符合他的气质——“有点眼熟啊,你是御符宗的道士莫云欲?”当世圻不确定地问。
“对,”莫云欲很是惊讶,“您认得我?”他收了扇子,重作一揖,表情谦恭道,“晚辈莫云欲,见过当郡守。”
“嗯,十几年前,我带夫人前去御符宗看病,匆促见过你一面,”当世圻捻了捻八撇胡,欣慰地笑了,“都长这么大了啊……”
见他的眼神开始放空,就要回忆过去,当春桐急忙出声阻止:“爹爹,咱们请他们四人到府上做客吧!”她扯着当世圻衣角,撒娇道。
“嗯,我儿说得好,”当世圻宠溺地摸了摸当春桐头发,点头同意道,“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呢?”
酒当歌作揖道:“荣幸之至。”其余人点头默认。
“好,这边请。”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前往郡守府。
路上,酒当歌与当世圻熟络地聊了起来:“当郡守,这桥叫什么名字?”
“‘浮梁锁浪蛟龙伏,杰阁凌空日月悬’,此桥就叫‘锁’。”当世圻笑着指点大桥,满腹经纶。
“那河底可是锁着什么妖物?”酒当歌不想多绕圈子,单刀直入地问。
换做一般人,嘴巴早就可以张得能吞下鸡蛋了。
郡守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已料到:“是的,如你们所见,这桥建成这般怪异的样子,就是为了压制它。”
最后一丝霞光归拢大地,天虽未黑透,但那半圆的月亮早已冒了出来,像被啃剩的半颗莲子。
当世圻带着众人步入主道,继续道:“只是近来封印松动,才让它有了搅动河水的能力,”说着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这里的道士都是些庸才,无法加固封印,不知你们能不能……”
言虽尽但意未绝。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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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倒是莫云欲率先应了下来——郡守既然认识自己和师父,就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说话间,郡守府在远处露了个头,有两个人却远远地落在了队伍后。
白墨轩不知何时收了伞,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握着白玉伞柄。
他心神恍惚,自顾自地走着,周遭的一切声音几乎消失殆尽,天地中唯余下自己。寒气从脚底升起,渐渐爬上脊背,好似自己脚下的不是石板路,而是冰天雪地。
“你走错啦!”
腰窝被人猛地一拍,他回了神。
“这边!”
白墨轩任由少女扯住自己衣裳,将他转了个个儿。
纪泱泱挑着眉,笑意盈盈,好似天上未出现的星星都藏在她眼中:“大家都快到了吧,你怎么落这么远?”
听罢,白墨轩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确认这是前往郡守府的路,于是目光又落回了少女脸上。
“管我作甚?”白墨轩继续走着,黑眸微阖,嘴角勾起一抹倦怠的笑。
“我怕你迷路啊!好心当作驴肝肺!”纪泱泱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眸,嘴上关心,心底想的却是跟紧白墨轩,生怕他再搞什么小动作。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她不会再让白墨轩脱离自己的视线了。
“迷路?”他可笑地重复了一遍,反驳道,“我不会迷路。”
“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哇,你怎知自己就一定不会?”纪泱泱跟在他身侧,如影随形。
“我就是不会迷路,”他执拗地强调,“我从来不会迷路。”
没想到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纪泱泱觉得好笑,附和道:“好好好,你不会!”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白墨轩得意地勾起唇,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跟屁虫。”他扔下一句话,往前走去了。
纪泱泱却是一点儿也不恼,反而高兴地跟了上去:好啊,跟屁虫就跟屁虫,只要不赶她走就行。
……
郡守府里,当世圻盛情款待了四人一番,饭饱酒足后,便开始商定加固封印的事了。
“那符纸撑不了太久的。”莫云欲摇开扇子,表情凝重道。
酒当歌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重心靠后,舒展开双臂,点点头:“没错,整个阵法已经顺着白天那处阵眼慢慢溃败到别处了。”
当世圻一听便知两人是真有实力的,捻了捻八撇胡告知道:“小女后院有一道传送阵,可直通河底那妖怪处,当时御符宗宗主便是进入那里封印的它。”
当世圻瞥了眼窗外,继续道:“天色已晚,明日几位再通过传送阵前去加固封印吧。”
白墨轩在座椅上安静地品着茶,丝毫没有加入话题的意图。
见谈论就要结束,纪泱泱心里还憋着几个从头到尾没人问的问题:“当郡守,我能问一下,那妖可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闻言,当世圻面色一变,眼中浮现恨意:“它害死了我的妻子,差点害死春桐,还把整个行水郡搅了个天翻地覆!”
怪不得没见到郡守夫人。纪泱泱自知提到了人家的伤心处,暗暗瞟了眼当春桐,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确实可恶!”
当春桐手肘立在桌上,撑着双颊,在一边插不上话,困得直点头。
当世圻见她闭着眼,就快要歪到地上,忙心疼地招呼兰闺扶她回屋,随后便请四人到客房歇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