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浓稠夜色笼罩着东宫。


    寝殿内，丝丝缕缕的凉气从青铜冰鉴中投入帷幔。


    帐内，锦衾凌乱，软枕半斜。


    玄奉戈只着着一件松垮的雪白中衣，衣襟大敞，露出胸膛与腰腹，浅麦肌肤泛着温润光泽。


    他正俯着身，将身下之人完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池音希同样穿着一件雪白中衣，衣带早已松散开来，露出了圆润的肩头，在烛光下依旧白得晃眼。


    “昭昭……”


    两人发丝铺满了枕畔，正密密交缠着。


    “嗯？”池音希呢喃出声，气息有些不匀。


    下一瞬，她的两只手便被玄奉戈单手扣住，高举过头顶，压在了微凉柔软的被褥上。


    “他是无关者，对吗？”


    玄奉戈低下头，轻含着她的唇瓣，声音含糊在两人相贴的唇齿间。


    他并未深入，只一下下吮着，若有似无。


    “嗯。”池音希应了一声，而后微微偏头，斜睨着他，“好端端的，提他做甚？”


    没吻上她的唇，玄奉戈便顺势含住了她的耳垂。那耳垂瞬间染上粉意，愈来愈深。玄奉戈只以舌挑着，却不说话。


    自他鼻腔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了池音希耳上，撩起痒意。


    池音希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喉间也不禁溢出轻笑。


    她手腕微动，轻易将手从他的大掌中挣脱开来。


    双手向下，抵住了他的脖颈两侧，将他稍稍推开，止住了他亲吻的动作。


    而池音希的两只大拇指，正巧抵在他的锁骨上。


    她微微用力，惩罚似的揉按着他的锁骨：“说话。”


    “嗯……”玄奉戈喉结滚动，闷哼了一声，才又沙哑开口，“昭昭，他一个状元，厉害得很，他自己会写诗。”


    玄奉戈一手撑在池音希身侧的锦褥上，稳稳支撑着自己，不让她因抵着自己而累到。


    他顿了顿，说道：“下次不要再替他补诗了……”


    “好不好？”


    玄奉戈蓦地低头，以鼻尖轻轻蹭着池音希的。


    这个动作，似乎比刚刚玄奉戈朝她耳朵吹气还要痒，一直痒到了她的心里。


    池音希松开了抵着他脖子的手，顺着他的动作，环上了他的脖子。


    她又轻轻仰起了下巴，吻上他的唇，一触即分。


    “好。”


    她应道，声音很轻，近乎气音。


    玄奉戈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头低得更深，猛得含住了她的唇。


    罗帷曳曳摇动，热气溢出，交缠上殿中冰块散开的凉气。


    春夏同在，冰火交融。


    ……


    翌日，皇城御书房。


    武安帝正批阅着奏章，还一心二用地听着玄奉戈禀明游历路线。


    “先去楚州，再转道明州？”听了玄奉戈的话，武安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如此倒是一举数得。”他抬起眼，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许：“音希这孩子，果真是心有鸿鹄，比你要靠谱得多。”


    “父皇所言极是。”玄奉戈笑得得意，“是昭昭体谅儿臣。”


    武安帝简直没眼看，没好气地轻哼一声：“此次巡游，不管是护卫暗卫、还是太医随侍，皆不可少。”


    “父皇放心，儿臣都已安排妥当。”玄奉戈正色道。


    “嗯。”武安帝颔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复又放下，状似随意地开口道，“此行，你须得把南归玉和他那个妹妹也带上，与你们同去。”


    “不行。”玄奉戈双眼陡然锐利起来，声音冷了下去。


    武安帝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怔，不解问道：“为何如此激动？朕记得，那南归玉不是已经拜入你门下了么？带他同行，历练提携下官，有何不可？”


    玄奉戈眼睛微眯，眼中晦暗难明。


    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冷声回道：“那是公事，他拜入我门下，是为东宫办事，更是为朝廷效力。公事与私事，不可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次游历，儿臣不欲有旁人打扰。”


    “承祚，朕许你与音希游历，本就是私事，更是公事。”武安帝瞥他一眼，淡淡说道，“静心湖一事，张安通虽不知是音希救了南栖云，只信了是他手下无意冲撞了你这位太子爷，才被杀了。可据朕所知，他已知晓南栖云安然回到了她哥哥身边。”


    “他现下按兵不动，是因为南归玉已拜入你门下，且你在京中，他不敢轻举妄动。待你离开，他必然会伺机而动，杀了他兄妹二人。”


    “承祚，南归玉不能死。”武安帝的声音沉了下来，继续说道，“今年科举，状元出自寒门，世家已然不满。进士授官后，朕故意冷落南归玉，实则一直在暗中关注。”


    “此子心性坚忍，宠辱不惊，无论是经义策论，还是时务见解，皆有过人之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一点，想必你比朕更清楚。”


    “朕需要他成为一个标杆，寒门的标杆。”


    “但于官场而言，他现下却也过于稚嫩，缺乏实练，朕不可无缘无故提拔他。此次随你们游历，既是增广见闻，也是让你这位太子亲自教导他，朕才放心。”


    “如此，等你们回来，我也好名正言顺地提拔重用他。”


    武安帝刚提及南归玉，玄奉戈便已知道了父皇的打算。他知其中深意，这番安排无可指摘。


    只是……


    一想到昨日终南山一事，他对南归玉便是一肚火气。


    那南归玉，刻意让昭昭替自己补全残诗，还不止一次！


    还有……昭昭竟两次愿意提他补诗，且诗意浑然一体。


    两人只见过两面，竟能有此等默契？


    玄奉戈只是想着，便觉浑身生出一股戾气。


    他抬眼看了下武安帝，眼中波动的墨色恢复平静，沉稳应道：“儿臣，知道了。”


    ……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


    此处临水，四周窗扉大开，毫无夏日的闷热。


    池音希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看着幅路线图，她的指尖正沿着楚州至明州一线缓缓移动，若有所思。


    文秀与元湘侍立在侧，两人正站在冰鉴旁摇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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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凉气更均匀的逸散出来。


    “过两日，我会同太子南下。”


    池音希抬手，止住了文秀与元湘的动作，并示意二人走近些，站在自己身边。


    “小姐，我和文秀都可以同去吗？”元湘眨着眼睛，掩不住兴奋。


    文秀眼中露出喜色，但只是唇角微弯，安静地等待着池音希的下文。


    “我想说的，便是此事。”


    池音希看着她俩，笑得温柔。


    她本计划着，等自己彻底稳定下来再说此事，可这些时日以来，玄奉戈……


    确实很好。


    既没什么后顾之忧，她便可提前为文秀与元湘打算了。


    池音希微微侧身，打开了桌案旁的一个木匣，从中取出两个信封，分别递到了文秀和元湘手中。


    “打开看看。”池音希笑道，目光柔和。


    文秀和元湘对视一眼，皆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将淡黄的纸张展开，下方的朱红官印赫然醒目。


    这是……良籍文书。


    二人低头看着，瞬间瞪大了眼睛，拿着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张也随之发出簌簌的轻响。


    “嘶——”


    清晰的纸张撕裂声突兀的响起，文秀与元湘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见池音希正将手中的另两份文书撕成了碎片。


    她将碎片扔回了木匣中，笑着开口道：“奴籍现已销毁。从此刻起，你们便是自由身……可以有选择了。”


    文秀与元湘这才缓过神来，下意识齐齐跪下，早已涕泗横流。


    “小姐……小姐，奴婢不要这良籍，奴婢只想一直伺候小姐！”文秀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元湘、元湘也是！”元湘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不要元湘了吗？”


    “快起来。”池音希连忙起身，将二人一同扶了起来，温声说道，“并不是不要你们，我只是给你们恢复了良籍。若你们还想留在我身边，往后我们便算雇佣关系。你们为我做事，我付你们酬劳，来去自由，全凭你们自愿。”


    她叹了一口气，眼神更加温声：“你们自小跟在我身边，与我一同长大。无论奴籍还是良籍，我都相信你们不会背叛我。”


    “我只是……想给你们一个选择。”池音希抬手，抚了抚二人的头，“你们是想继续跟在我身边，还是由我出资，送你们去学些你们真正想学的东西？”


    “想学武的，就去学武。”她看向元湘，又看向文秀，语气带着鼓励，“想学文的，便去学文。”


    “不管是想学什么，都可以。”她看着二人，笑道，“这是给你们的奖励，也是我的谢意。”


    “我不要，我就要伺候小姐！”元湘立马回道。


    文秀看着池音希，眨了几下眼，她深吸一口气，回道：“文秀，也要一直跟着小姐。”


    池音希点了点头：“既已决定，那之后……”


    “自是不会更改。”元湘抢答，生怕小姐反悔似的。


    池音希笑了，眼神温柔，缓缓说道：“自是想改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