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对大雁彻底消失在天际中，池音希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了始终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玄奉戈。


    庭中宫灯尚未点起，夜色渐暗，却不及他眼中墨色更深。


    池音希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意并不热烈，柔和而又淡然，正如她此刻的内心，空茫且平静。


    “阿奉，”她轻声唤道，同时伸开了双臂，宽大的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如同羽翼，“抱我。”


    话音刚落，池音希只觉眼前似有疾风将至，然而还未来得及感受到，整个人便被卷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


    那双拥着她的大掌，在她的后背缓缓游移着，揉捏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奉身上……很好闻。”池音希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他怀中，只觉那细密的头痛都缓解几分，脑中愈发平静。


    下一瞬，她只觉身子一轻，已被玄奉戈稳稳打横抱起，未曾感受到一丝颠簸。


    “昭昭，该用晚膳了。”他只是这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透过他微微震动的胸膛传入池音希耳中。


    玄奉戈抱着她，朝着他们的小院走去。


    ……


    夜色已深，寝殿内灯火通明。


    宽大的床榻上，玄奉戈正侧身躺着，将池音希紧紧拥在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除却她本身的香气，池音希身上如今沾染的，还有与他相同的皂角清香。


    他自发顶，缓缓吻至她的颈，而后又将脸埋进她细腻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将香气过至肺腑。


    玄奉戈手臂微微收紧，想将她整个人更紧密地嵌入自己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下一瞬，他便发现池音希的小腿离自己还有些距离，并未完全贴合。


    他伸腿一勾，便将池音希微凉的小腿勾了过来，随即用腿牢牢夹住。


    池音希动弹不得，无奈地动了动自己冰到发僵的脚，轻声道：“我的脚凉，仔细冰着你。”


    “是为夫失职，理应由我来为昭昭捂热才是。”


    玄奉戈说着，竟松开了池音希，身体往后稍微退了退，腾出些许空间。


    随即，他大掌一伸，精准地将她的脚拢入了手中。


    而后，他缓缓将那双在夏日都显得分外冰凉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腹上。


    池音希一僵，想要收回脚，可脚却被他的手钳得牢固。


    “嗯……”玄奉戈喘|息着，顺势将她的脚更重地按向自己。


    什么动静？


    “闭嘴。”池音希抿了抿嘴，忍不住出口喝止道。


    说着，脚上也下意识用力，蹬了他一下。


    “对，昭昭，就是这样。”玄奉戈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可以再用力一点，踩我。”


    意识到不对劲，池音希立刻不动了，只任由着他为自己暖脚。


    玄奉戈却不老实，握着她的脚，缓缓移至了自己胸膛处，一本正经道：“这里更热，可以更好地为昭昭暖脚。”


    胸膛比小腹的脚感更好，池音希脸上薄红已经褪去，此刻闻言，只是从善如流地勾了勾脚趾，又踩了踩他。


    池音希枕在软枕上，侧着脸，看着眼前的玄奉戈。


    柔和烛光中，他眼中墨色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朦胧的薄雾，那张如美玉般精雕细琢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绝色。


    “阿奉，果然甚美。”池音希看着他，不禁笑叹道。


    “不及昭昭半分。”玄奉戈紧紧盯着她，手上未停，又带着她的脚踩至了自己脸上，还顺势吻了吻她的脚心。


    低估他了！


    池音希心头一跳，感受着自己的脚已被暖热，便立即使力，想要将脚收回。


    然而玄奉戈仍不愿意松开，仍攥着那双脚继续挪动着。


    “其实，人身上最热的部分并非心口处。”


    “昭昭，你的脚还不够热。”


    随着内力扬起，层层幔纱摇动，屋内烛火被熄了大半。


    脚只是变得温热还不够，还要像大太子一样滚烫才行。


    ……


    大婚后的第三日，归宁之期。


    长安池府门前，池锐夫妇与幼子池怀澍，还有樊青烈，早已恭敬等候在门外。


    车队浩荡，为首的马车上，玄奉戈先行下来，随即转身，扶着其后探身而出的池音希下了马车。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太子妃娘娘。”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玄奉戈颔首，笑道：“岳父岳母久等了。”


    “不敢。殿下与娘娘驾临，蓬荜生辉。”池锐连忙拱手，态度极其恭谨。


    玄奉戈的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樊青烈，笑意加深：“太傅也在？今日倒是巧了。”


    樊青烈立马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折煞微臣了。殿下本就天资卓绝，武艺高强，臣不过是当年挂了个虚名罢了，岂敢亦‘太子太傅’自居？”


    “父皇圣旨，你便就是太傅。”玄奉戈闻言，嘴角微，笑意不达眼底，“好了，都进去叙话吧。”


    厅内，几人共用昼食，宾主尽欢，言笑晏晏。


    饭后，池怀澍回院午歇，余下几人闲聊。


    玄奉戈放下茶盏，看向樊青烈，笑道：“孤许久未曾与人比试，今日见太傅在此，到有些技痒。不知太傅可愿同孤切磋几招？权当消食了。”


    “殿下有此雅兴，微臣自当奉陪。”樊青烈立刻起身拱手道。


    “甚好，”玄奉戈颔首，又侧身执起池音希的手，轻轻握了握，温声说道：“你头疾未愈，便在此处好生歇息，同岳父岳母说说话。我、很快便回。”


    “好。”池音希回以温婉一笑。


    玄奉戈与樊青烈走后，厅内便只剩池家人了。


    此时，清越走了进来：“昭昭，证据……”


    “谁？怎么这般没规矩！”池锐闻言，皱眉打断道。


    “父亲，她是我的人。”池音希淡淡开口。


    证为舟，信为水，水竭则舟停。


    这证据，于此时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必要。


    她看着清越，微微笑了笑，“不必用这证据了，清越，你先在外等我。”


    “好。”清越点了点头，干脆转身退了出去。


    池锐眉头紧锁，看向女儿规劝道：“昭昭，你如今可是太子妃！这底下的人，你该立好规矩才是。”


    “是啊昭昭，”樊佩兰也点头道，“否则传扬出去，未免让人看了笑话，说你驭下无方。”


    “父亲，母亲，”池音希没理他们的话，转而换了话头，“你们可信女儿？”


    池锐与樊佩兰对视一眼，皆是不解回道：“这是何话？我们是你父母，自然是信你的。”


    “好，”池音希点点头，她闭上眼，缓缓向后靠去，倚在了椅背上，这才又开口道，“樊青烈让我来长安，并非是想扶持池家，助女儿高嫁。”


    她的语调平静无波，从治水论，到端午宫宴……将樊青烈此前诸多算计一一道来，桩桩件件，毫无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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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大抵……便是如此了。”


    说完，池音希才缓缓睁开眼，澄澈的目光，落在了父母身上。


    “兄长……他、他怎会如此？”樊佩兰面色发白，流泪喃喃道。


    池锐亦是长叹一声，语气复杂：“幸而……天佑我儿！算计未成！”


    他们的确信了。


    他们的眼中，有震惊，有忧虑，有对算计的后怕，有算计未成的庆幸……


    可独独没有心疼。


    池音希了然一笑，忽而开口道：“我欲报复回去。”


    “万万不可！”池锐闻言，下意识拍案而起，声调陡然拔高。


    “昭昭，切莫糊涂啊！”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又立即缓和了语调，“樊家是我们池家最大的倚仗，你如今虽贵为太子妃，可这深宫之中，前朝之上，若无强有力的母家支撑，如何能站稳脚跟？报复樊家，无疑是自断臂膀！”


    “底气？”池音希讽刺一笑，“池家变为池府，源于我的颂帝诗。此后家业渐厚，源于父亲上下经营。跃为皇商之首，则是源于篇篇策论的施行。而樊家，从未伸手帮过。”


    “当然，樊家的名头确有助益。”


    “可是，父亲，母亲。这樊家的声望，虚浮的倚仗，比女儿这个人，还要重要吗？”


    池音希笑着问道，声音轻柔。


    她早已清楚答案，可她就是要让他们亲口承认，再无法道貌岸然地掩饰下去。


    池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为叹息，他语重心长道：“昭昭，不要逞一时意气。为人处世，需得看得长远些，权衡利弊啊。”


    “是啊昭昭，你要听话。”樊佩兰也抹着眼泪，附和道，“你舅舅他就是一时糊涂，好在并未造成大错。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果然。


    在他们眼中，这樊家的声望，远比她重要。


    或者说，池家的兴盛，财富与权势，比她要重要太多。


    “听话啊？”池音希笑意加深，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可是……我已经，听了你们十八年的话了。”


    “还有，”池音希语调微扬，“父亲，让池家能有今日兴盛的……主要，是我。不是吗？”


    “你……”池锐指着池音希，怒目而视，火气也上来了。


    樊佩兰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埋怨道：“昭昭，你怎可顶撞父母？当初我就说，这女子，怎可不学《女诫》？只让那韩先生一人教你，竟让你养成了这番性子，日后在宫中如何使得？”


    池音希闻言，面色陡然沉下来，目光锐利：“关先生何事？母亲慎言。”


    她顿感无趣，无论她说什么，听者皆藐藐。


    何必再费唇舌？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冷声道：“我欲报复，且不会连累池家。你们只需回答我，你们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池锐见她油盐不进，心中火气更盛，厉声回道：“当然不同意！此事休要再提！”


    樊佩兰亦连连摇头，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满：“昭昭，那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是你的亲舅舅！我知你委屈，可你舅舅不是也并未真正害你吗？至于那策论，于你而言，不过是动动笔杆子的事儿，你替你表兄多写上几篇，于你、于我池、樊两家，都是好事。又有何不可？哪里就有必要闹到出手报复的地步？”


    “好。”池音希闻言，毫不意外，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如从前那般露出了温婉柔顺的笑，“既然如此，父亲和母亲的话，女儿、自是会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