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离间计

作品:《帝青

    夏日将尽,秋意初显。科考如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让大部分学子无暇他顾。


    自然,也有人心思早已不在圣贤书上。


    温故的禁足并未解除,看守却显然不如最初严密了——


    李青的主要精力集中在“南枝即贺南枝”的惊天发现上,对温故这种小角色的监控自然有所松懈。


    温故觉察后,不再哭闹或试图逃离,反而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主动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渐渐让看守者放松了警惕。


    经过多日以来的察言观色,她的目标逐渐落在了酌月身上。


    小丫头单纯活泼,总是围着“林姑娘”转,是李青身边最亲近也最不设防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能看出名为岳濯的小少女,对喜鹊般总是叽叽喳喳,笑语不绝的薛怀简,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选了个午后,温故借口要给兄长送件刚补好的中衣,被允许在杂役陪同下,短暂离开房间去往温安澈的客舍。


    返回时,恰好路过书院后院的古井附近,此处水质清甜,是所有学子的必经之处。


    果然,蹲守片刻,就看见酌月费劲地提着一桶水向前行着。


    薛怀简不知从哪儿晃悠出来,笑嘻嘻地接过她手中的桶:“哟,我们小酌月这是要给谁殷勤送水呢?这么重,也不叫个人帮忙。”


    酌月擦了擦额角的汗,脸蛋红扑扑的,嘟囔道:“要你管!吕......林姐姐和陈先生商量事情口渴了,我打点水回去。”


    “啧啧,真是贴心。”薛怀简轻松地提着水桶,却没立刻走,反而凑近了些,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怎么,最近看你闷闷不乐的,想必是林学妹和陈兄忙正事,冷落我们小酌月了?”


    酌月被他说中心事,眼神黯了黯,强打精神道:“才没有!吕姐姐和陈先生是做大事的人,我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那点失落却是藏不住的。


    自打陈先生恢复记忆,吕姐姐和他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明显,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们常常闭门商议到深夜,有时也会带上她。


    但更多时候她只能在一旁听着些晦涩难懂的局势分析,帮不上什么忙。


    就连薛怀简,最近也总是围着吕姐姐转,商量各种她听不懂的计划。


    她理解吕姐姐的处境,也真心想帮上忙。可偶尔,还是会感到被排除在外的孤单和......


    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酸涩。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


    自从吕姐姐不再是需要她保护的落难姐姐,变成了运筹帷幄的“林姑娘”,甚至是“先帝”后,她们之间就隐隐有了罅隙。


    薛怀简看着她垂下的小脑袋和微微撅起的嘴,心中一片柔软。


    正想再说些什么逗她开心时,温故恰好走了过来。


    见到薛怀简和酌月,脚步一顿,脸上闪过讶异。


    向薛怀简行了个礼,又对酌月笑了笑:“岳濯师妹。”


    酌月对温故观感复杂,既有对其下药行为的不齿,又隐隐约约有些同情。


    温故喜欢陈先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天下也不都全是有情人,也有不少女子受着相思之苦。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薛怀简则挑了挑眉,探究地观望着她。


    温故像是察觉不到气氛的微妙,自顾自道:“岳濯师妹,之前的事,是我糊涂了。我知道你和林姑娘,陈先生都是好人,是我配不上陈先生的关照。”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染上丹红,做出懊悔状。我见犹怜,极易引起同情。


    “都过去了,温姑娘以后安分些就好。”薛怀简眯了眯眼,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温故连连点头,又看向酌月,眼神真诚:“岳濯师妹,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见你近日似乎有些心事,可是因为林姑娘太忙了?”


    “你别怪我多嘴,我只是觉得,林姑娘那样的人物,心思深,顾虑多,身边又有陈先生那样出色的人帮衬着。有些事,可能就顾不到身边人的细微感受了。”


    “你年纪小,又单纯,难免会觉得被冷落。其实啊,想开些就好。像我,不就……”


    一语未尽,但意思图穷匕见。


    李青现在心思都在大业和陈君竹身上,顾不上你这个小跟班了,你失落是正常的,看开点,就像我一样认命吧。


    字字挑拨。


    李青像是个有了新人忘旧人的负心姐姐。


    酌月一怔,下意识反驳道:“林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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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失言了。”温故立刻道歉,态度诚恳,“林姑娘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啊,有时候登高望远者,看到的景致和你我不同,难免会忽略脚下的小草。岳濯师妹你也要多为自己想想,薛公子对你倒是真心关怀的。”


    最后一句,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薛怀简,暗示酌月应该多依靠薛怀简,而不是已经顾不上她的林姑娘。


    说完,便也打了水,径直离去了。


    薛怀简眯起眼睛,扇子在手心敲了敲。这女人,段位不低啊。


    寥寥数语,既示弱博同情,又离间酌月与李青,还顺便撮合了一下他和酌月,一箭三雕。


    他低头看向酌月,只见小丫头咬着嘴唇,眉心微蹙,显然是被温故的话搅乱了心思。


    “怎么,听进去了?”薛怀简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她的话,十句里信半句都嫌多。她那是自己求而不得,看谁都觉得同病相怜,还想拉你下水。”


    酌月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知道她不是好人……可是,薛怀简你说……吕姐姐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没用,帮不上什么忙,所以……”


    “傻丫头。”薛怀简叹了口气,收起了调笑,难得正色道,“林学妹要做的事,比天还大,比海还深。她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路。”


    “陈兄能帮她出谋划策,是因为他有能力和宝贵的经历。而你,”他望着酌月清澈的眼睛,展颜道,“你给她的,是信任和陪伴。”


    “让她在算计人心的间隙,还能记得自己也是个人,也需要温暖和放松。”


    “你给她的,远比任何都要珍贵。她不是冷落你,是怕那些黑暗的东西沾染到你。你对她而言,是不同的。”


    这番话,他说得分外认真。


    酌月怔怔地看着他,被他眼中罕见的温柔触动,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更红了。


    少女心底的酸涩,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


    “真的吗?”她小声问。


    “我骗过你吗?”薛怀简提起水桶,“走吧,再磨蹭,你林姐姐和陈兄真要渴坏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头上。”


    酌月破涕为笑,跟了上去。


    看着薛怀简挺拔的身姿,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笑嘻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薛师兄,其实也挺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