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余音

作品:《帝青

    夜色深沉,李青已然消失于门外廊下。


    陈君竹盖着层薄被,独自坐在榻上。


    燥热已褪,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头脑却是一直醒着的,记得方才发生的一切。


    阿青冰冷的唇,生疏的触碰,微红的耳根……


    门外传来细微的叩击声。


    “陈兄?是我。”是守在外的薛怀简。


    “进来吧。”陈君竹收敛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薛怀简推门而入,略带调侃地对榻上的陈君竹挤眉弄眼。


    “呦~陈兄你~”


    “……”陈君竹不语。


    床榻略显凌乱,空气中若有若无残余着清洗后的余香。


    他了然,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林姑娘让我守在外面,顺便处理了点后续。”薛怀简语气如常,拨弄着发间的小辫。


    “温故呢?”陈君竹接过水杯,皱眉道。


    “关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有人看着。林姑娘的意思,先晾着她。”


    薛怀简在桌边坐下,摇开扇子,桃花眼眯了眯,“药性很烈,不是寻常市井之物。温故出身贫寒,这药,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也是陈君竹的疑问。


    他摇摇头表示并不清楚,甚至没有在一开始察觉到温故的存在。


    薛怀简嗤笑:“能弄到这种品级合欢香可不多见啊。要么是她运气好,要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卖药给她的是何人。”


    陈君竹心中一凛。


    倘若这药背后另有其人,目标也许并非温故,极有可能是冲着他,或是李青来的。


    温故极有可能在无意中为他人做了嫁衣。


    “林姑娘想必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留着温故。”薛怀简合上扇子,“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出卖药人。”


    陈君竹点头,疲惫更甚。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太突然,他只想好好歇息片刻。


    见他面色不振,薛怀简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说。书院这边我会打点,就说你突发急症。”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一笑,月色清冷,衬得他身长如玉,收起吊儿郎当的作态,倒是个如桃花般明媚的八尺少年郎。


    “陈兄,有些事既已发生,便向前看,林姑娘她并非常人。”


    此言意味深长,话里有话,李青不是普通女子,不能用常理度之。


    今晚之事于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但对他而言……


    “我知道。”陈君竹沉声应答。


    薛怀简离开后,他总算松了口气,躺了下来,却毫无睡意。


    他盯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李青离开时的那一番话。


    她说,因为他是陈君竹。


    仅仅因为,他是陈君竹。


    翌日,书院内波澜不惊。陈君竹突发急症告假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大关注,学子们忙于备考,无暇他顾。


    只有少数人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温故也未出现,据说是身体不适。


    而林姑娘,依旧如常去上课,去藏书阁温习。


    处理完必要的课业后,李青独自去了关押温故的房间。


    房间被从外面锁着,唯留了一扇小窗透入零散的光线。


    温故坐在床沿,衣着整齐,头发也梳理过,除了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看起来并无异常。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见李青端着吃食走入,眼中瞬间闪过愤懑。


    李青反手关上门,将食物置于桌上。做完这一切后倚在门边,冷冷地看着她。


    “那药,从哪里来的?”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核心。


    温故咬住嘴唇,垂下眼帘,旋即沉默。


    “你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到?”李青挑眉,又道,“或者,你以为昨晚的事,只是你和我,以及陈君竹之间的问题么。”


    此言一出,少女单薄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轻颤着。


    “那药若只是寻常助兴之物,药性不会如此霸道猛烈,近乎毒药。”李青的声音锐了几分,“陈君竹武功底子不弱,尚且几乎失控。若是用在体质稍弱或全无防备的人身上,后果如何,你想过吗?”


    温故的面色变得更加难堪——她当时只想着让陈先生喜欢自己,哪里想过这么多因果。


    “卖药给你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在哪里遇到的?”李青步步紧逼,朗声问。


    “……一个穿着灰袍,戴着斗笠的游方郎中,在山下的集市角落。”


    温故终于开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说这香名为‘倾心’……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李青不为所动:“除了买药,他还有没有问过你什么?比如,书院里有什么人,或者和陈君竹有关的消息?”


    温故茫然地摇头:“没有,他就是个卖药的。”


    李青审视着她,试图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温故或许在陈君竹一事上有些偏执,但若说她是被人精心安排来下药的棋子,以她的城府,又不太像。


    更大的可能,是她自己起了邪念,恰好撞上了别有用心之人提供的工具。


    这卖药之人,才是此事关键。


    “你可知,昨夜若非我及时赶到,陈君竹会如何。”李青轻叹着,“他会因药性失控,做出无法挽回之事。而你——”


    “你会成为毁掉他的人,这就是你想要的倾心?”


    温故连连摇头,眼中尽是恐慌。她当时被嫉妒冲昏了头,只想着达成目的,从未深思后果。


    “我……我不是……”她慌乱地否认。


    “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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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打断她的辩解,冷声道,“从现在起,你留在这里,未经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我会向书院那边上报。你的饮食,由我和薛怀简轮班送来。”


    “你兄长安澈那边,我会告知你身体不适,需静养。若你敢对外透露半句昨夜之事,或试图联系任何人……”


    “我不介意让你真正‘静养’一辈子。”


    眸中的青碧色映出少女失神的面容,寒意似万年冰封的湖泊。


    温故彻底瘫软下去,用袖子遮住自己五味杂陈的神色。


    她知道,她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人。


    不仅得不到陈先生的爱意,连自由,甚至可能连性命,都握在了眼前人的手中。


    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己是永远也争不过李青的。


    李青不再看她,转身离开,重新锁上门。


    紫宸殿偏殿内,气氛则与书院的冷肃截然不同。


    贺子衿,即被附体的“贺南枝”,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美人枕上,面带怯意,身段柔弱。身上是宫中最好的云锦裁制出的素雅白裙,更衬得她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李牧之坐在榻边,手中端着碗御膳房刚送来的血燕粥,亲自用小勺搅动着散热。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每日都来看我。”贺南枝轻声开口,声音细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之意。


    “无妨。”李牧之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你为救朕而伤,朕岂能置之不理。可还有哪里不适?”


    贺子衿微微张口,咽下那勺清粥,神情无辜若林野间的小鹿。“好多了,只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一想到自己不知是谁,来自何处,便觉得隐隐有些害怕。”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李牧之,没有人能抵御这样的眼神。


    果不其然,很快靖和帝便放下粥碗,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不必怕。有朕在,无人能伤害你。想不起来便不想了,从今往后,皇宫就是你的家。”


    将这吃人的地方当作家?


    贺子衿在心中冷笑,面上则做出依赖状。


    她反握住李牧之的手,葱白的玉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他的掌心:“陛下,您对我真好。我该如何报答您?”


    触碰极轻,恰似小动物的抓挠般惹人瘙痒。


    李牧之呼吸轻滞,抚摸着近在咫尺的清秀脸庞,心中大悦。因程晚凝近日疏离而产生的不快,骤然消失了些。


    “你好好养伤,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他声音放缓,尽是缱绻之意。


    殿内烛火暖融,气氛旖旎。


    守在殿外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都明镜似的:这位来历不明的“祥瑞”,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帝王薄幸,恩宠如朝露,逢夕而亡。


    毋论是先前得宠的燕妃,还是近些日子得宠的凝妃,只怕处境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