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怀里抱着个方正的竹箱，身子微微后倾。因着抱得时间长，胳膊有些僵硬。


    她不敢泄劲，暗暗祈祷今儿个一切顺顺利利。


    小心推开门，瞧见李铮也在，她忙笑着说道：“县主金安。小的把往年铺里出的样纸，尽数带过来了。既有没用过的，也有印了字的。”


    见她有些费劲，张大掌柜忙上前接过箱子，刚一入手，箱子便忽地下坠，比想得要重，他忙用力托住。


    赵掌柜见状笑着说：“可是觉得沉？我带过来的样纸比较多，每样都多备了几十张，尤其是最近新出的纸张。日后铺里要试样，也方便取用。”


    手中没了箱子，她轻轻活动了下发酸的胳膊，随即笑着开口：“县主，最上头放的就是之前提的薄竹纸。”


    说着便当即打开了竹箱。


    李铮上前走了两步，箱子里码着一个个厚薄不一的纸封，封皮上还题了字。她定睛一瞧，竟是各式纸张名目。连纸封，瞧着也是这两日新糊的，很是齐整。


    她取过写着‘薄竹纸’的信封，瞧了瞧，又抽出一张，摸了摸纸质，细细打量开来。


    单看一种不好比较，略一思忖，李铮开口说道：“把你们铺里，平日话本最常用的纸，也拿出来我比比。”


    说完又转身看向张大掌柜：“把咱们铺子现在用的也取来，我一块对照看看。”


    二人听到吩咐，一个当即翻找竹箱，一个大步往后院走去。


    赵掌柜，三下五除二便找好纸封递上。随即又翻找出三封，一边递，一边介绍：“这是做精装本常用的纸，我也一并带来了，就是话本，小的今日没准备。”


    见她准备得很是周详，李铮笑着夸赞道：“瞧你行事很有章法，行事周到，想来是打理纸铺多年了？”


    听到夸奖，赵掌柜脸上立时多出笑意：“回县主的话，小的打理纸铺一年有余了。只是以前铺里生意忙，我七八岁便开始跟着我爹打下手，一直到今年。”


    说起小时候的事，她眼底笑意更柔了。那时做得不好便要被罚，当天零用钱少不得便没了，虽然只有一两个铜板，但那会人小可心疼了。


    “你识得多少字？是跟谁学的？”


    见李铮突然问起识字怎么样，纸铺赵掌柜有些怔愣，心中暗暗思量，莫非与书铺合作，还要考量识字与否？


    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纠结缘由一点用处没有。不管县主想知晓什么，自己照实答就是了。念头一定，便轻声答道：“回县主，小的认识常用字，也会写，就是字写得丑了些。”


    “字是跟着个老夫子学的，因为我是女娘，他最开始还不愿意收，好在我爹愿意多出束脩，而且我考核也都过了。”


    说罢，她有些懊悔，县主只随口问了两句，她却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好在县主面上没露出不耐烦来。


    爹已经不在，身后还有一群狼心狗肺的亲戚，她若不谨言慎行，迟早会栽进沟里。往后定要好好管住嘴，把铺子撑起来。


    李铮瞧她现在干劲十足，眉眼也柔和了不少。不像前两日见面，浑身都透着孤注，像根绷紧的弦。心下也跟着高兴起来，十分欣慰。


    赵掌柜嗫嚅了下，又开口说道：“我平日里跟客人打交道惯了，话略多些。县主若嫌聒噪，小的日后一定注意。”


    李铮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我爱听这些，很有意思。我最开始经营话本铺，就是因为喜欢有意思的故事。你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说完李铮又抬眼看向屋内其他人，朗声说道：“我若是不喜，定会直接说出来。你们只管把差事办好就行，其它不必多虑。”


    众人连忙躬身应事，连连点头。只是心底还是不敢全然松懈。


    正聊着，去后院取纸张和话本的张大掌柜回来了。


    李铮将几种纸，一并摆在桌子上。有薄竹纸、赵家纸铺的几种话本用纸，还有自家正用着的话本纸。并排放在一起后，厚薄、纹理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围拢在一起，心里都有些纳闷，县主这是想要看什么，之前不是已经定了这便宜的薄竹纸吗？


    “去取笔墨来，各写几个字试试。看看洇墨与否？”


    原来是要实际试试。一旁张娘子见状连忙说道：“县主，我那里有笔，还有早上刚磨好的墨汁。”说完便转身出去取。


    待笔墨取回来后，她看向张娘子：“你来写吧。大字、小字都写几个。”


    张娘子刷刷刷，当即写起来。平时单写没感觉，一放在一块写，便明显觉出差距了。这薄竹纸质地稍软，还有些轻微洇墨。


    李铮低头看着薄竹纸上的字迹，大字还算清晰，小字却有些微微晕开。看来日后这墨得浓一些，字也不宜刻得太小。


    主意已定，她扬声说道：“便是这款薄竹纸了。张大掌柜，去备契书吧。”


    又看向张娘子：“你盘算下前期要用的纸张份数，毕竟是新纸，工匠要试手，排版也一样要多试。提前准备，免得到时仓促。若是不够用，便提前找纸铺定。”


    几人点头应是，各自忙碌起来。


    雅间内安静下来，李铮寻思，那香囊老板也快该到了，再者她已经好几日没在大堂久待，也想听听客人们都在闲谈什么，便径直去了一楼。


    大堂里没看到什么熟悉的客人面孔。她选了处靠窗的桌子，静静坐下。


    店里客人，有正挑书的，也有坐着闲聊最近话本的。有人招手，伙计们便去招呼。无人招手时，便在一旁静静立着。


    边上书架，摆着的话本逐渐多起来，既有刊刻本，也有手抄本。现在手抄本她已经不参与审了，只要张娘子那边审过，话本才人又同意，便可以在铺里售卖手抄本。


    如今铺里有本手抄本卖得很好，她也看过稿子，已经定在五月初十正式刊刻成册。


    听闻那位话本才人，当初在书房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时高兴得碰掉砚台，墨汁洒了一地，鞋袜也溅上了。真是又狼狈又好笑。没多久这事便在书铺以及才人圈子里传开，成了趣事。


    不过这位才人也顾不上这些小节了，当初愿意在五柳斋卖手抄本，而非卖给别家，本就是搏一搏的心态，谁成想，竟真做到了！


    收回思绪，李铮目光重新回到大堂之中。她静静坐着，时不时听到几句闲聊。


    “这本我看过，着实不错。”


    “虽说她家话本定价不算贵，可总买新的，还是好费钱啊，唉。”


    “你说，为何看过的话本，我就不想看第二回了呢？要不然还能省些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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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说不是呢？”


    “要不咱俩换着看，你之前买的那本……”


    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李铮就听不清了。不过她大致能猜到两位客人在说什么。


    看着二人凑在一起耳语，李铮忍不住浅笑出声。


    收回目光，她开始思索起书铺日后要如何走。识字、银钱是两大难关啊，不好攻克。


    正琢磨着，忽见正门处金竹和那香囊摊主田绣娘前后脚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大包裹。她挥手示意，轻声说道：“这边。”


    二人转身往这走来，待走近了，李铮吩咐道：“金竹，你把这些香囊送到仓库，再去找周嬷嬷支钱。”


    金竹自去忙活，剩下田绣娘有些拘谨地站在铺子里，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衣衫，又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很多很多书，铺子里的客人，身上的衣衫几乎没有补丁。这些客人，有的在说笑，有的正站在书架前不急不慢地选书，一点也不慌张。


    真好啊，书铺果然是个体面的好地方。今日若不是要来送货，她哪里有那个胆子进来。转念一想，还好今儿个要来送货。


    李铮静静看了她片刻，看她有些拘谨，又有些好奇地四下打量。等她回了神，才伸手指向墙上挂着的交流会纪念画，温声问道：“便是这幅画，你看看右下方的小像可还能绣？绣在香囊、团扇上都使得。”


    田绣娘顺着李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些远，她又走近了几步，凑到纪念画的下方。不过前方已经站了两三个人，她不好意思跟别人挤，便又往右挪挪，开始细细观摩起来。


    眼睛看着，手上也没闲着，时不时在空中比划几下。


    过了会儿，左边的客人走了，她又往左挪了挪，继续盯着瞧。


    又盯了好一会，她才拿定主意，转身走回李铮跟前。


    周围有客人在，她想了想，又凑近了些，随即轻声说道：“回县主，香囊有些小，太小神态就不好绣。即使能绣，对绣娘的要求也会变高，价钱自然而然也就上去了。”


    说着，她用手比划了团扇大小：“绣在团扇上的画，难度就低了。而且团扇平整，小像不容易走形。”


    李铮寻思了下，她说的确实有理，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们家里人都会绣画吗？”


    她问的有些怪，不过田绣娘只当她没接触过好奇，便笑着回了：“只我婆婆，还有小姑们会。我自小爱画着玩。自前两年开始，家里纸样便都是我画。”说着她小麦色的脸蛋上，露出几分羞涩的笑容。


    “这小像，县主若是想看看绣出来什么样子，我回去便寻些废纸，照着这小像描个纸样，让我家里人先绣一版出来。”


    见她说要回去描，李铮抬起头看过去：“不用等回去，现下描就好，铺子里笔墨纸砚都有。”


    田绣娘揪了揪衣角，有些局促地说道：“……还是回去画吧，我，我从没用过毛笔。”


    李铮怔了下，随即温声说道：“那你平日里都用什么？你可真厉害，都是靠自己琢磨的吗？”


    田绣娘抬起头，望过来，眼里有些疑惑，又有些欢喜，忙不迭点了点头：“回县主，我是用削尖的竹片，和碎磨条描纸样的。”


    “那你在这儿等会，我让人寻些竹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