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四下扫了一眼，众人正沉浸在交流会的热闹中，无人留意这边。偷偷松了口气，低声交待丫鬟原地候着，切莫声张。


    她自个悄摸起身，轻手轻脚往一楼去。


    张大掌柜正在楼梯口等着，手不住摩挲着袖口，神色有几分焦灼，时不时还抬头看两眼楼梯口，唯恐错过了人。


    见李铮缓步下了台阶，他连忙收起脸上的焦灼，躬身，低头请安。


    踏至一楼大堂，她又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两三个客人正悠闲地在书架前翻拣，因着客人并无招呼之意，伙计便只不远不近地跟着，没贸然上前。


    抄书的桌案旁，光线正好，明亮又不刺眼，三五个客人正围在一起闲聊，时不时瞥两眼楼上或者后院，好似在留心动静，偶尔发出几声笑来。


    不管方才后院发生何事，起码现下铺子一片祥和。


    李铮暗自松了口气。也不知是方才在场的客人已经走了，还是他们并不知晓有人闹事，又或是知晓了也不放在心上。


    没等李铮细想个明白，张大掌柜便上前半步，微微躬身，低声禀道：“县主，大堂人多眼杂，说话不便。虽说后院正办着交流会，但那里反倒有几处僻静角落无人在意，不如咱们去那边说话？”


    李铮收回目光，颔首说道：“可以，前方带路。”


    二人从交流会后侧掠过，步履轻缓，丝毫未惊动客人，一路去到角落那株芭蕉树旁，才停下脚步。


    张大掌柜脸色有些难看，低声说道：“县主，方才说书人刚讲完一场，众人正聊得好好的，偏生冒出一年轻小子，瞧着像是普通客人。


    他猛地起身，竹凳咣当一下倒在地上，话本也啪地摔在桌案上，然后冷笑一声，一开口就刺耳极了。”


    他犹豫了下，还是学了那句原话：“这也叫好书？还以为会有多好呢。不过如此罢了。你们这般追捧，莫不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这话一出，其他说得高兴的客人，都有些面面相觑。小的上前理论道，你既认为不好看，不看便是了，为何还要大老远来参加同好交流会。况且书这东西，本来就千人千面。哪可能讨得所有人欢心。


    好在还有三五个仗义客人，帮着说了几句公道话。那闹事的年轻小子，四下瞅了几眼，见占不到上风，便撂下几句狠话，一甩袖子悻悻走了。”


    张大掌柜缓了口气，接着说道：“后来，小的也上前安抚了客人。只是看他那架势和口气，绝不是个普通客人。小的斗胆揣测，十有八九啊，他是同行派来故意闹事的！”


    说到此处，他脸上气愤难平，扫了眼周围众人，随即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方才，我已让杂役悄摸跟了上去，看能不能摸清他的来路。


    小的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黑心书铺，在背后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说着他又有些愤恨：“自古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回若是不让他们好好长个教训，日后定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李铮听完，面皮气得都绷紧了，竟有这等小人，敢来欺负她的书铺，她可是一直规规矩矩经营。


    怎么哪里都有小人。


    这起子小人，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


    整日里不想着好好经营，好好收集故事，净琢磨些歪门邪道。


    越想越气。


    有些心眼的，还知道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这次使坏的，肯定是个缺心眼的莽夫，别人都按兵不动，都在观望，只有他，这才哪到哪，就开始耍阴招。


    料想自己要脸面，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吗？


    她可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


    在心里把坏人大卸八块之后，李铮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好在书铺掌柜靠谱，碰见有人闹事，立马想方设法查探身份，同时思考如何反击。


    转念一想，对方费尽心思使阴招，是因为眼红，因为嫉妒。这不正说明自己经营有方，书铺蒸蒸日上吗。


    想通之后，李铮隐约轻快起来。


    她看向张大掌柜，微微颔首，笑着赞道：“你做得很好，既当场驳斥了那人，又让杂役悄悄跟踪，打探身份。非常妥当。再没比这更妥当的法子了。”


    张大掌柜被她这般当面夸赞，不由露出几分笑意来。


    见他神色松快了些，李铮定了定神。自己气愤，张大掌柜想必也很气愤。想到这她又轻声安抚道：“不必过多担忧，这人心有不满，还非要来参加交流会，是非曲直，想必客人心中自有答案。”


    顿了顿，李铮语气郑重起来：“只是这回他们没讨着好，也不知下回又会耍什么阴损手段。以后咱们务必多留心。”


    张大掌柜收敛起笑意，神色严肃，躬身应道：“县主放心，往后定会多留意，绝不给他们半点可乘之机。”


    李铮四下望了望，又往斜前方的交流会瞧了几眼，好些人已经三五凑成团，勾肩搭背了。


    收回目光，她轻声吩咐道：“先回大堂吧，一直在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接下来这几日，咱们只管静观其变，你让店里的伙计都警醒些，再提前教他们几招应对之法，免得碰到小人滋事，他们手足无措。”


    “你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在大堂，大家都有所准备才最稳妥。”


    张大掌柜连忙躬身应是。二人没多耽搁，照旧从交流会后侧掠过，悄无声息绕回大堂。


    刚到大堂没多久，便见之前派出去打探的杂役，疾步而来。


    这杂役也机灵，他见大堂人多眼杂，连忙放慢脚步，四下打量，又凑到书架前随手翻拣几本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二人这来。


    三人凑在角落书架，杂役垂着头，压低声音，飞快回禀：


    “县主，掌柜的，小的跟上去看了。虽然他大街小巷地绕了好几圈，还进了三家书铺，但小的还是跟上了。


    为了防着这人故意栽赃，小的还装作客人跟着进了铺子。


    那小子，和店里伙计都说了几句话，不过小的不敢跟太近，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还好小的没放弃，继续跟着他。


    他从第三家书铺出来后，便站在巷子口等候。没多大功夫，巷口那家书铺的杂役就出来了，悄摸递了个香囊，两人就分开了。


    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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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清清楚楚，这杂役正是前段日子来咱们铺里应聘杂役，却没被录取的那个。当时他还一脸和气，但掌柜的您说不合眼缘，所以小的记住了他。


    现下就是不知，是这杂役自己怀恨在心，想报复我们，还是那家掌柜背后指使。”


    张大掌柜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杂役月钱微薄，咱们与他也没结下什么大仇，不至于做到这地步吧。”


    李铮听完没说话。


    这般短视愚蠢的人，她碰到过不少呢。


    不得不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人就是没脑子，揣摩太多他们的心思也没用，毕竟他们都不带脑子了。当然也有些人，就是单纯的坏。


    张大掌柜是真没想到一个落选的杂役，还能整出这么些事。“那杂役，小的之前也是觉得他不够踏实，太过活络，不是稳妥之人，所以没用他，当时也是好声好气拒绝的。


    县主您也知道，雇人本就讲究合适与否，不合心意便不用，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平日那掌柜瞧着笑眯眯的，若是他也参与了，那真是万万没想到！而且咱们书铺改了润笔费之后，这才第二回刊刻，他忍不住了，这也忒见不得别人好，眼皮子太浅了。”


    说着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想必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杂役应是做不到这件事，雇人闹事，闹事之人还得识字，这可是要花不少银钱的。


    不是小的以衣冠取人，只是若是不识字的苦力，小的一眼就能识出，他们就算来书铺，也是买些启蒙书籍，而且大多一进书铺，先怯三分。”


    李铮手指轻敲书面，余光看向杂役，声音轻得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这事我已知晓。你先下去，继续在后院盯着，说不准还会有别的阴招。”


    杂役应声退下，轻手轻脚进了后院。


    李铮又看向张大掌柜，吩咐道：


    “咱们铺子照常做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先把今儿这交流会办好。


    既已知晓，此事十有八九是同行书铺眼红使绊子，咱们更不能乱了阵脚。越是镇定，旁人越是相信我们。


    要是咱们自个先慌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说中了。反倒遂了那起子小人的意。


    想坏咱们的名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非得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可。”


    说完，李铮又担心张大掌柜一时气盛冲动行事，连忙叮嘱道：“那杂役瞧着做事挺有头脑，回来让他继续盯着，但切莫去那家书铺闹事，也不要主动挑衅。要不然客人眼里，咱们有理也变成无理。


    咱们有了防备，他们想得逞自然就难了。”


    张大掌柜原先还怕李铮年纪轻轻沉不住气，要和对方硬碰硬。现下见她很是沉稳，还反过来叮嘱自己，偷偷松了口气，重新稳重起来。


    摸了摸胡须，他低头回道：“县主放心，小的知晓分寸。就算争执起来，也定让客人站在我们这边。


    小的会仔细盯着，争取抓他们个现行。咱们行得正坐得端，真要闹大了，也不怕他们。


    说不准，附近其他书铺，也有遭他们祸害的。到时候，还能再寻几分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