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艾朴同志，你们家的情况和计划，我们大致了解了。做得……很实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有件事，必须再跟你们确认一次，这关乎人命，不是儿戏。”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那两条船，被人为破坏过，船底有暗伤，这你们知道。修复这样的船，技术难度大，风险更高，即便修好了，安全性能也可能打折扣。你们确定，还要接手？”


    他的目光锐利，依次扫过苏艾朴、苏俊安，最后落在苏明镜脸上。


    苏明镜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回答：“我们确定。我们知道有风险，也请教过老师傅。他说，只要主龙骨没断，暗伤可以想办法补强加固。”


    “就是需要更费料，更费功夫，检查要格外仔细。我们不怕费事，也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因为对我们家来说，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


    她的话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安静。两个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戴眼镜的干部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计划书上轻轻敲了敲，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们的情况，我们清楚了。计划也做得用心。不过，”


    他话锋一转，“来递申请、谈想法的，不止你们一家。邻镇也有集体和个人表达了意向。我们需要综合考虑。这样吧，材料留下，我们研究一下。最晚后天，会给你们一个答复。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希望被悬在了半空。苏艾朴连忙起身道谢。三人走出办公室，晌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刚才在屋里凝聚的那股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回去的路，比来时感觉漫长了许多。


    土路被晒得发烫，扬起的尘土黏在汗湿的裤腿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失落。


    苏艾朴闷头走在最前，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一次也没拿出来抽。


    苏俊安挑着空担子，扁担吱呀作响，像在替他叹息。苏明镜走在中间，面色平静，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干部那句“不止你们一家申请”像一根刺。邻镇是谁？条件会比苏家更好吗？后天……等待的这两天，会不会横生枝节？


    回到家，林湘梅和苏莲周立刻迎上来，看到三人神色，心就沉了下去。听苏明镜简略说完，林湘梅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添火加热早已凉透的午饭。


    苏莲周拉着妹妹的手，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等吧。”苏艾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尽人事，听天命。咱们的计划做得扎实，未必没机会。”这话像是在安慰家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下午，苏家小院异常安静。表面的平静下，是暗流涌动的焦虑。


    苏明镜借口海边透气，独自来到码头。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她的发丝。她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从海浪、礁石、甚至停泊的船只那里“听”到一丝关于“定向协商”结果的风声。


    然而，除了常规的潮汐信息和零散的渔汛碎片，并无特别有用的消息。倒是几只海鸥的聒噪，带来了点别的信息。


    【……那边……当兵的……船……】


    【……新船……亮闪闪……】


    【……往苏家方向……】


    当兵的？新船？苏明镜心中一动，隐隐有种预感。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往回走。


    果然，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外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


    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明载烨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拘谨又努力维持沉稳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讨好意味的中年男声。


    苏明镜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只见明载烨站在当中，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军便装，身姿挺拔，但耳根却透着不自然的红晕。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干部服、满面笑容的中年男人，是镇上海洋站的王干事。而院子中央，赫然停着一辆驴车，车上用帆布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个不小的物件，看轮廓，像是一台崭新的船用柴油机！


    旁边还放着几捆崭新的渔网和一堆五金工具。


    “苏叔，林婶。”明载烨见到苏明镜回来，目光飞快地掠过她，又迅速移开，对着迎出来的苏艾朴和林湘梅解释道，“这位是镇海洋站的王干事。部队……部队最近淘汰了一批还能用的旧机器，站里想着优先照顾有困难、有发展潜力的渔民家庭。王干事了解了你们家的情况，觉得符合条件，就……就先送些过来应应急。”


    王干事立刻满脸堆笑地接话：“是啊是啊，苏老哥！明测绘员特意向我们站里反映了你们家的情况，勤劳肯干，又有想法！这不，正好有这批物资，我们就赶紧送来了！这机器是旧了点，但部队保养得好，性能没问题！还有这些网具、工具，都是崭新的！希望能帮上忙！”


    苏艾朴和林湘梅都愣住了，看着那车上明显价值不菲的物资，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哪是“旧机器”？那帆布缝隙里露出的油漆锃亮，分明是新的！还有那些渔网、工具，都是眼下紧缺的好东西。


    苏明镜的心沉了下去。明载烨这片心意她懂，是想暗中助力，让苏家在“协商”中增加筹码。但这方式太直接、太扎眼了。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照顾”简直是把苏家架在火上烤！


    果然，院外围观的人群议论声大了起来。


    “哎哟，部队淘汰的‘旧’机器？这新的都快晃瞎眼了！”


    “明同志对苏家可真上心啊！”


    “啧啧，怪不得敢去谈那两条破船，原来是有靠山……”


    “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啊？听说明家和李家不太对付，这是故意打擂台呢？”


    “苏家这丫头，手段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攀上高枝儿了……”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钻进耳朵。苏艾朴的脸色变得难看，林湘梅也手足无措。苏俊安握紧了拳头，苏莲周担忧地看向妹妹。


    明载烨显然也听到了议论，眉头微蹙，想解释什么，却被王干事抢了先：“各位乡亲，别误会！这是正规流程，是站里对困难渔民的扶持政策！明测绘员只是按规矩反映情况，绝对没有徇私！”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闪烁却瞒不过明载烨，更瞒不过苏明镜。这王干事，多半是看在明家的面子上，行了方便。


    苏明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明载烨和王干事，声音清晰却带着疏离的客气：“谢谢明同志，谢谢王干事的好意。不过，这批物资，我们家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