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稳如泰山”的表象下，苏明镜却没有停止思考和行动。她让苏莲周借着去部队送货的机会，再次确认了旧柴油机的事情。部队那边表示，机器可以给他们留着，等风声过了随时来拉。她又提醒苏俊安，可以继续和刘师傅保持接触，但绝口不提木料和修船的事，只当作寻常晚辈对老师的尊敬和请教。


    她知道，调查需要时间，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变数。但她也相信，明载烨既然透露了消息，说明上面动真格的可能性极大。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后李家时代”的万隆海岛，为苏家真正拥有自己的船，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三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万隆海岛，并迅速向周边村镇扩散。


    县里来人，直接带走了村长李瑞，协助调查“物资处理站国有资产破坏案”！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李川泽、王老五，以及邻村那个木料贩子！


    据说，调查人员在王老五家里搜出了专用的船用凿子和李川泽给的一部分“定金”，在木料贩子供应的账本上，也找到了与李瑞往来的可疑记录。证据链虽然未必能立刻将李瑞定罪，但“协助调查”这个姿态本身，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整个海岛都震动了！村长被抓了！这在万隆岛的历史上可是头一遭！平时对李家敢怒不敢言的村民们，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议论纷纷，各种关于李家以往欺压村民、贪占好处的陈年旧事都被翻了出来，越传越烈。


    李如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李家的院墙仿佛一夜之间成了隔绝瘟疫的屏障，再无人轻易靠近。


    苏家小院里，听到消息的一家人，先是长长地、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畅快，有后怕，更有一种“天理昭昭”的感慨。


    “活该！”苏莲周咬着牙，眼圈却红了，“让他们坏事做尽！”


    “这下……总该消停了吧？”林湘梅喃喃道，语气里还带着不确定。


    苏艾朴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道：“没那么简单。李瑞在县里肯定也有关系，最后怎么判，还两说。就算他真倒了，村里这摊子事……”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村长倒台，权力出现真空，接下来村里的局面可能会有一番动荡。


    苏明镜比家人想得更深。李瑞倒台是第一步，但绝非终点。他留下的势力网络、他这些年积累的财富、以及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现在可能惶惶不可终日或试图自保甚至反咬一口的人……都会成为新的变数。而且，村里不可能一直没有管事的人，新的村长会是谁？会不会又是一个“李瑞”？这些，都关乎苏家未来的生存环境。


    “爹说得对，现在还没到彻底放松的时候。”苏明镜开口，将家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不过，最大的绊脚石暂时搬开了，对我们来说，是绝好的机会。拍卖会虽然可能延期，但那两条船，处理站总要处置。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估计，处理站为了尽快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很可能会简化程序，甚至以更低的价格、更严格但更透明的方式重新处理。”


    她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我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钱，准备好修船的人手和材料，随时等着机会到来！而且，要趁现在村里人心浮动、各种消息乱传的时候，把咱们家想买船、需要木料、想请师傅的消息，‘不经意’地放出去，看看能不能吸引到真正愿意合作、或者手里有资源的人。”


    苏明镜的策略再次得到了家人的认同。在等待官方最终处理结果的日子里，苏家开始了更积极、但也更隐蔽的“备战”。


    苏艾朴和苏俊安开始有意识地接触村里那些老实本分、手艺不错但以前被李家压着的船工、木匠，以“将来想弄条小船，先打听打听”为名，了解他们的手艺和人品，也透露出苏家确有添置船只的打算，但强调“要等合适的机会，钱也得慢慢凑”。


    苏莲周则加强了和部队后勤的联系，不仅按时保质完成订单，还利用送酱货的机会，带些自家晒的紫菜、海带给相熟的战士和干部，人情关系处得更加融洽。关于旧柴油机的事，她没有再催，但对方已经明确表示，只要他们需要，随时可以来办手续。


    林湘梅全力保障后勤，将家里的伙食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在外奔波的家人没有后顾之忧。


    她还抽空将家里所剩不多的好布料找出来，开始给苏明镜缝制一件新衣——她隐约觉得，小女儿往后抛头露面的机会可能会越来越多，不能总穿得那么素简。


    苏明镜让苏俊安留意村里几个有威望的老人、族老的态度变化；让苏莲周打听部队和县里其他单位有没有什么新的政策风声；她自己则通过偶尔能找到的旧报纸、听收音机里有限的新闻，努力拼凑着外部大环境的变化。


    她意识到，个人的命运、家庭的兴衰，与整个时代的风向紧密相连。李瑞的倒台，看似是偶然事件，但背后未尝没有“风气渐清”的大势影响。


    苏家要想真正站稳脚跟，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船一网，还得学会顺势而为。


    半个月后，县里的处理意见终于下来了。


    苏俊安只默默听着，适时地插上一句：“还好我家没动那心思，那船看着就邪性。”这话引来几声附和。


    李川泽、王老五、木料贩子被罚款。李瑞因监管不力、对亲属管教不严，被撤销万隆生产大队大队长职务。其多年来在村务管理、物资分配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也被要求限期说明、退赔。


    这个结果，让万隆海岛的村民们既觉得解气，又有些意犹未尽。李瑞的官帽丢了，但似乎并未伤筋动骨。不过，所有人都清楚，经此一事，李瑞在万隆岛的权威已经荡然无存，李家昔日的风光，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