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好斗之徒(6)
作品:《将军,妖妃今夜有召》 西康王宫不算大,可从元台到仪门这条路,却仿佛走了很久。这一道,走得严修明心烦意乱,脑中诸事翻腾。
身为雍臣、严门之后,他此行就是来给康朔难堪的。怎么让他不舒服,就怎么来。可严修明一直在纠结,方才的言行举止是不是太过了?毕竟那是未来的皇妃,两人就这样有了肌肤之亲。
可事急从权,也不能眼睁睁看她从元台上摔下。
罢了,肌肤之亲实属无奈,救人性命总是第一要义。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一桩心事才按下,另一桩又浮起。
他跟在康缇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那双赤足正踩着粗砺的地面,沾染了许多尘土,甚至隐约可见细微血痕,顿时泛起了怜香惜玉之情。
“是否该将靴子脱下来给她穿着?”严修明思忖,莫说康缇是将来的皇妃,纵使是寻常女子,也不该如此狼狈。
可一转念又觉得不妥。若将靴子给了她,自己就得赤脚行走于西康王宫,这成何体统?
正当他踌躇犹豫间,前面的康缇突然回头,扬声道:“严正使,快点!”
这一回眸顾盼,晴光潋滟,山色初霁,令严修明微微一怔。
他看她,虽然披发赤足,衣衫微乱,走起来却是大步流星。阳光泼洒在那身朱樱色衣袍上,泛起一层碎金般的光晕,竟生出几分少年将领的意气风发。
不知不觉,心底那点烦乱渐渐散了。
“公主,等一下。”
“怎么了?”
他弯下腰,去够脚上的靴子:“地上凉,您先穿臣的靴子吧。”
康缇心绪微动,旋即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我从不穿别人的衣物鞋靴。”
“唔?”
“我从不穿别人的。”康缇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扬长而去。
严修明望着她,不觉唇角微扬,眼底泛起一片柔光。他就这样默默跟着,一路随她出了王宫仪门。
门外是他的马车。
严修明快走两步,抢先掀起车帘,侧身道:“公主请。”
待康缇弯腰进了车厢,他刚要随之上车,却猛地刹住了,心觉不妥。他一个外臣,岂能与公主同车共乘?
于是,严修明收回脚步,转而绕到车前,对那车夫低语几句,塞过几个钱,让他寻个地方歇着去,喝酒吃肉皆可,逛够了径回西华馆便是。
车夫乐呵呵地躬身退下。
严修明才提带撩袍,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手执缰绳,亲自为康缇驾车。
车轮辘辘作响。行了片刻,车帷后忽然飘来康缇的声音:“严正使,昨夜你为何没来?”
严修明脊背微微一僵,清了清嗓子:“哦,昨夜公主赐宴,外臣……多饮了几杯,不慎昏睡过去,便忘了。”
“那你今日入宫,是来赴约的吗?”
“我……”严修明声音低了下去,含混不清地“哦”了一声。
康缇抿着嘴笑了。
她透过车帷的缝隙,窥见严修明的后背。他膀阔三庭,像一道结实的大石门,脖颈三寸,是蛋金色的皮肤,那里隐隐散出些热腾腾的气味,与他衣服上的甘松和零陵香极为不同。
是男人身上特有的,近似走兽的血肉气味。
康缇稍稍倾身向他,尽量嗅得明白。
没错,是个走兽。
车架走了一阵,不知不觉便到了璇玑塔。严修明一勒缰绳,车稳稳停在塔门口。
“公主,到了。”他翻身下车,来到后面,稍稍掀起车帘,请康缇下车。
可康缇坐在车内,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严正使,我今日没有梳妆,也没穿鞋,就这样出来,嗯……”她故意做出为难的表情。
严修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此时无人,请公主快些下车,径直回塔,不会有人瞧见。”
“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一起进去。”她说,“昨日你可是失约了。”
“我……”
严修明哑口,心道:公主不下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犹豫片刻后,他“唰”地一把放下车帘,再次跳上车,架着驶向了西华馆。
到了馆前,他并未将马车交给马房小厮,而是命亲信看住车子,不许旁人靠近,更不许窥视车内。交代完毕,他便匆匆步入馆中,许久未出。
康缇不知他搞得哪门子名堂,微微抬起车帘,向外望去,却只见几名护卫来回踱步。
“他这是要做什么?”
正等得着急,外面的护卫突然唤了声“严国公”。康缇赶紧眨着眼睛,贴向车帘缝望去。
只见严修明着一身麒麟褐色私服长袍,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他急匆匆地回到车上,挥手屏退护卫,再度驾车调头。
马车驶离西华馆一段路后,严修明将那布包从帘缝中塞了进去:“公主,快换上。”
“这什么啊?”康缇解开包裹,见里头是一件男子长袍:“我说过,我从不穿别人的。”
“你不穿,我就不去了。”严修明言简意赅。
“哦。”
她匆匆披在身上,还未系好衣带,车子便又停了下来。
两人又回到了璇玑塔。
此时正值午时,街市上人来人往,食摊前热气蒸腾,笑语喧哗伴着饭菜香气飘散开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好了吗?”
“好了好了。”
康缇一手揪着松垮的衣领,一手拢着披散的长发,手忙脚乱地从车里钻出。双脚刚落地,就被严修明按着头,一把揽进怀中。他用手臂将康缇的脸掩在衣袖之下,就这样挟着她,快步走向塔门。直至守卫跟前,他才松手。
康缇直起身,守卫顿时神色一僵。施礼间,心中暗忖:公主这般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不知又去哪里闹过一场,还是赶紧让她进去为好,免得在外生出事端。
几人便也未加阻拦。
还是上次那个敞轩。
大片阳光透过窗棂,铺陈在地面,像是一块块金毯。二人置身其间,四周皆是发光的尘埃,像是冬雪落下。
可此间却是温暖的。
甫一进屋,康缇与严修明相视一眼,不知触动了哪根弦,突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得眉眼俱弯,笑得花枝乱颤。而严修明看着她,嘴角也扬起了微笑。
笑过一阵,康缇雀跃着走到软榻边,坐了下来:“昨日原本备好了果子和酒水,只是……罢了,我再让人备些来。”
说罢,她抬眼看向严修明,示意他也过来坐。
严修明一动未动,脸上依旧挂着些许笑意:“不必了,我待一会儿便要走了。公主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呃……”康缇忽然感到意兴阑珊。
他总是这样。
闲聊闲聊,就得两个人都有闲心。一个有心,一个无意,怎么聊得起来?
可即便聊不起来,她也不甘心让严修明就这么走了,便又沉默了。
严修明见她脸色暗淡下来,心知是自己言语太过冰冷,便赶紧找补道:“公主方才摔那一跤,现在可有不适?”
“没有。”
“那就好。”严修明微微舒了一口气,“只怕外臣莽撞,唯恐误伤了公主。”
“你呢?”
“无事。”
严修明身子先着地,要说一点没事,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没伤着筋骨,肌肉皮肤上些许疼痛也能忍住。
他在康缇面前,始终站得笔直。
可康缇也不傻。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嗔道:“你确实莽撞。”
“嗯?”
“那元台丈余高,你竟敢让我跳,这不是莽撞是什么?”
“公主教训的是。”严修明躬身以示歉意,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后……再也不敢了。”
果然,康缇如他预料中一样,语气急恼起来。
“你住嘴!”她蹙起长眉,瞪着一双杏眼,嘴角也向下撇着。
严修明一直保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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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低头,但原本个头就高,只消稍稍抬眼,便能看见她整张脸气鼓鼓的、孩子一般又娇又横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
也因为他个子高,即便低头偷着笑,康缇也是能看清的。
她腾地一下,从软榻上跳下来,疾步来到严修明面前,一把抓住他肩头的衣料,猛地将他推起:“你笑什么?”
严修明不语,嘴巴紧紧抿着,依旧憋着笑意。
康缇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你、你逗我?”
严修明依旧不语。
“登徒子!”她骂了一句,白了一眼,然后昂着头,转身回到软榻上,嘴角却悄悄弯起,含着笑意。
严修明这才缓步跟来,坦然地在她对面的榻上落座。
康缇唤来塔内侍奉的婢女,不多时,几碟精致的瓜果点心便布在了案上,并着一壶雪芽、两盏白瓷杯。
“严正使。”康缇一边斟茶,一边正色道,“这些日子在金凉,你或许也听说过,我与王兄之间……”
“公主不必多说,”严修明接过话头,“寻常人还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是王公贵族,君臣父子,兄弟姊妹,利害纠缠,只会更难。”
“嗯,但是我……我王兄他……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不关心康朔作何想法。”他坦然直呼西康王的名讳,“除非在战场相见。”
康缇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雍帝果真有意攻打西康?”
“迟早的事。”
“哦。”康缇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两国兵戈相向,是迟早的事。此番联姻,只是乱局中一步缓棋。可身为西康公主,这是她的责任。
只要她嫁过去,两国便多得几年太平。有了这几年,边境的将士可整饬防务,百姓能稍得喘息,朝廷也可从容筹措。不至于仓促开战,民生凋敝。
一想到这,胸中那口气又堵了上来。她紧紧抿着嘴唇,沉默良久,才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再次开口:“严正使,其实,我不是不能嫁,只是……从前王兄待我那样好,如今却要我远赴大雍,我……我不甘心就这样嫁了。你、你能明白吗?”
她抬起盈盈的眼眸,注视着严修明:“你能明白吗?我想……我若嫁过去,必定是心甘情愿的,而不是像物件一样……我……”
几句话,被她说得颠来倒去,语无伦次,却始终无法道破心底的委屈。
严修明静静地看着她,接过那茶壶,将两人的杯子斟满。然后端起康缇那只杯子,递到她嘴边:“茶正温,润润喉吧。”
康缇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严修明将目光移向窗外,话锋也随之转了:“我还记得,少时随父亲学习骑射。有一回校场比试,我三箭连中靶心,最后一箭更直贯红心。那时高兴极了,大笑着跳下马来,朝父亲奔去。父亲自然也笑了,将我高高举起,勉励我日后更当勤学苦练,将来驰骋沙场,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也抿了一口茶。
“然后呢?”康缇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然后,”严修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也没什么,只是听见父亲那番话后,我突然就没了兴致。”
康缇闻言,垂下眼睛,心中思绪翻涌。
“我当时便想,勤练骑射,难道就为了上战场,去杀那些与我不相干的人,去杀别人的夫君和儿子吗?难道就不能单单为了高兴吗?”
严修明说罢,先前眼中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倦意。
康缇望着他,一时无言。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这种感觉,她太懂了。
无数次,她与王兄便是如此。听他陈说家国利害、王室责任,字字在理,句句无误。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包括此次出嫁。
她不是不能嫁,只是不甘心在一个君王的命令下,被推向他乡。她若嫁,一定是怀揣对血脉亲人的爱意,一定是满载对故土山河的眷恋。
绝不是服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