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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 狼烟漫未熄
朝廷派遣的八万湘军未曾平乱,反而归顺清江王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凡听闻之人皆瞠目结舌。
广东都指挥使缪岘先前拖延出兵,为的就是审时度势,以观变化。得知施锐进率领大军降了清江王,缪岘在震愕之余,又急忙再派人打探核实。谁想探子还未回转,却有一骑快马乘月色而来,悄然停在了缪岘私邸门前。
上前叩门的年轻人举止斯文,叩开大门后,递上了拜帖。
据说缪岘本来已经准备入睡,收到那拜帖后连忙披衣起身,匆忙间连靴子都未穿好就奔出房间,几乎跌了一跤。
此后那年轻人被迎入府中,无人知晓他与缪指挥使到底谈了什么,只是在那个深夜,缪岘的亲信部属皆被急召进府,许久不散。
次日天明后,缪岘匆匆离开府邸,乘着一辆马车不知去往何方,直至天色将晚才返回。此后,从都指挥司衙门内驰出数骑,各自奔往不同方向。
第三日,广东都指挥司颁布公文,言辞赤诚恳切,声称清江王乃是先帝嫡长孙,继承大统实为名正言顺,且有天降神将襄助扶持,各方统帅理当顺应天意,匡扶正主。
消息传出,各方震动,远在京城的建昌帝收到加急快报后,更是大发雷霆。
湖南、广东两地本就与广西相连,朝廷原意是要使这两方将领合力将叛军剿杀,不让其有北上的一丝机会。未曾想尚未真正开战就爆出这样的变故,皇帝又急又气,将密报撕扯了两半,恨不能将这两个叛将当即绑到宫外斩首示众。
次日早朝时,建昌帝的脸色沉得吓人,众官员们大多已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消息,战战兢兢不敢发话。唯有首辅在心中忖度半晌后,才斗胆提起此事,果然引来建昌帝一通怒骂,骂的虽是远在南方的叛臣贼子,惊的却是殿内众人。
众人惶恐不宁,纷纷上前表达对叛臣的愤慨与憎恨,特别是几个原本与施锐进、缪岘关系较好的文臣,更是声色俱全痛心疾首。也有人出谋划策,极尽全力淡化紧张气氛,希望能够抚平君王怒火。
然而当建昌帝沉声询问,谁可挂帅出京,镇压这越来越烈的反叛势头时,片刻之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个个都不愿做这出头椽子。也有人本想有所建议,然而转念一想,万一自己举荐的人出师不利甚至也和先前那两人一样,转而投靠了叛军,那自己岂不是惹祸上身,更可能被君王怀疑别有用心?
一时间,朝堂陷入了难堪的尴尬,即便有人发声,说的也不过是冠冕堂皇又华而不实的言论。建昌帝怒叱群臣,见众人仍摇摆不定的模样,便只将内阁留了下来,其余人等一概遣散。
待等那些大臣匆匆退去,建昌帝气愤不已地指着首辅:“朕的江山还稳如磐石,只是出了几个辨不清方向的叛臣,你们就以为大难临头,彼此推诿?就连你这首辅重臣也哑口无言,难道是不想要这位置了?!”
首辅连忙拱手:“万岁息怒!方才朝堂之上,臣也是不敢直接发问。听闻施锐进背叛朝廷事出有因,他原本并无二心,还在天子岭遭遇敌军大战一场,却谁知他那老父亲被敌军带走,见了南昀英倒头就拜,口口声声称其为天凤帝,这才使得施锐进改变主意,投了清江王一党。不知臣所听到的传言,是否属实?”
建昌帝目光深沉,道:“朕收到的急报中,也有这样的说辞。”
“依臣愚见,如今叛军声势浩大,根源在于那个声称为天凤帝再世的年轻人。有这样一人作为叛军首领,非但令得各方官员心生犹豫,瞻前顾后,就连百姓之间也议论纷纷,乃至谣言四起,大有祸乱朝野之忧。吾皇若想要尽快剿灭叛军,理应查明他的真正来历,公之于众,这样才能动摇叛军根基,使其自乱阵脚!”
首辅说到此,又以目光扫视周围几人,道:“其实臣与同僚们也很是诧异,为何会在广西忽然出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百姓愚昧易骗,暂且不提,那庞鼎与施锐进都是一方重臣,又怎会轻易被叛军欺瞒?”
周围数人连连称是,望向建昌帝的眼神中满是窥测,似乎也希望在君王这里得到内幕消息。
建昌帝脸色越加难看,叱责道:“褚廷秀挖空心思,专门找了个与高祖类似的年轻人,借以妖言惑众。庞鼎与施锐进定是早就野心勃勃,顺势而为罢了!”
又有一人上前道:“即便核查不到南昀英的真正底细,万岁也可颁发檄文,将其定为叛军党羽,安排卑贱身份,以正乱局。”
首辅见建昌帝微微颔首,马上道:“杀贼先擒王,如今清江王全倚仗此人声望。若是南昀英被杀,他们自然阵脚大乱,我们平乱亦不在话下。”
建昌帝冷哂一声:“朕倒不信,他还能真正出生入死都金身不坏?朕此前早已下令,前方将士不可因谣言对南昀英心生畏惧,如今更要敕令各地官员全力剿乱,杀南昀英者得厚赏!”
“万岁英明!”首辅拱手连连,“叛军攻讦万岁的另一理由是与棠婕妤有关。万岁若坐视不理,只会让百姓与其余官员认为必有内情。棠婕妤的父亲棠世安尚在大同,君王何不令其发声,向天下表明对朝廷的信任?如此也好安定人心!”
建昌帝微微颔首,遂当场下旨,令大同府派人护送棠世安入京觐见。
*
数日之内,自京师传出的旨意已遍布各地州司衙门。上谕,清江王心怀不轨,被封为藩王后不念感激反生野心,勾结庞鼎、施锐进等人举兵谋反,罪无可赦。南昀英本是官府通缉的要犯,杀人截货无恶不作,逃窜至广西瑶寨后,更与匪首罗攀沆瀣一气,对抗官府。而清江王发现此人样貌与天凤帝相似,又凶悍好战,便心生诡计,假托转世神明之说,借以蛊惑民心,实属玷辱高祖,天理不容。诫令军民万勿被叛军妖言蒙蔽,凡能擒杀匪首之人,为官者连升三品,无官务者赐赏千户,白银千两,子孙亦受荫庇。
诏书一出,各方又是一番震动,暗自怀疑者有之,心生感慨者有之,深信不疑并立下决心定要斩获匪首者亦有之。一时间即便是亲戚好友之间,亦因究竟该相信哪方而争论不休,更何谈乡野民心,更生迷乱。
这消息自然也如插翅一般飞到了清江王那边。
广西境内已尽平服,广东那边却还有一些州县坚守不降,褚廷秀命庞鼎、缪岘率领军队出击,连连获胜,如今还只剩数个边远之地占据地利不愿臣服。而临近的贵州、湖南诸县皆多苗民、侗民,他们本来就与瑶民同仇敌忾,多少年来常受朝廷官府欺压,听闻瑶军投靠了清江王之后,纷纷起兵来投这支队伍。
瑶、苗、侗联军势力越发强盛,在南昀英与罗攀的整编统领下,已经攻下湖南四座县城。他们正在暂时休养之时,便听闻了这来自京城的诏令。
“这皇帝也是一嘴的假话!”罗攀愤愤然地摘下盔甲,扔到桌上,“怎么把你说成江洋大盗了?!难怪以前那些当官的都欺压我们,原来都是一路货色!”
南昀英倒也不生气,嗤笑着靠在桌边:“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哪怕说是我恶鬼再世,也没什么大碍。他不过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抢着杀我,自然要将我抹黑一番,不然谁愿意听话?”
罗攀慨叹:“相比之下,还是清江王殿下讲仁义,就是个……”他摸着下巴想了半晌,才想到一个词,“正人君子!”
南昀英一笑,并未多话,拉过地形图,在上面画了一大圈。“你看,现在这些地方都已归顺了我们,再往上去就是宝庆。”
罗攀凑过来看,在地图上寻了一会儿,才找到京城。他伸开手掌比划一下,咋舌道:“还有那么远!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进皇帝老儿的宫殿?”
南昀英望了他一眼:“怎么,你很想坐坐龙椅?”
罗攀吃了一惊,连忙道:“这话可不能讲!我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坐龙椅?咱们这不是为清江王殿下打仗,好帮他夺回天下吗?”
南昀英闷哼一声,此时帐帘一扬,两人望过去,是虞庆瑶抱着几件衣裳自外面探身而入。
她自桂林跟随南昀英行军至此,一身碧蓝衫子水红裙,乌发仍梳得乌黑不乱,脸颊却比以前消瘦了不少。
罗攀向她打了个招呼,虞庆瑶问道:“罗夫人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这些天没人捎口信了,估摸着也没什么事。还有几个月才生呢,不急!”罗攀与她寒暄几句,站起身向南昀英道,“我去外面看看弟兄们。”
南昀英点点头,罗攀出了营帐。虞庆瑶因问起最近战事,南昀英淡淡地说了几句,又道:“狗皇帝现在很想要我的命,都下诏书了。”
“什么?”虞庆瑶一惊,“那你以后要更加小心!”
他躺到垫褥上,慵懒地枕着手臂,慢悠悠地道:“放心,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遇到什么真正厉害的对手。我看这建昌帝手下多数都是平庸之辈,怎比得上当初我所遭遇的强敌?”
“……南昀英,你真是,到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自高自大的本性啊。”虞庆瑶抱着衣服走到近旁,抬手将他推开,“让一让,我要叠衣服!”
他却一翻身坐起来,带着调笑揽住她的脖颈。
“叠什么叠,反正还要穿,何必浪费那功夫?”说话间,他又要凑上前拥吻。虞庆瑶虽与他相处已久,却还是尴尬地抵手阻住了南昀英,转身就坐到了一旁。
他斜撑脸颊,觑着她,“如果褚云羲不回来,你打算一辈子不让我亲近?”
虞庆瑶不吭声。
“虞庆瑶……”南昀英伏在她肩后唤,竟带着几分央请意味。
“干什么?”她斜斜垂下视线,肌肤间颇觉颤栗,却还装出镇定语气,“你不该好好休息一会儿吗?过不了几天又要继续往前打……”
“你也知道我辛苦,那还总是冷漠相对?”他不服气地抗争,才想抚上她的脸庞,却又听得营帐外传来叫声,说是桂林那边来人,要与他商议接下去的路线。
虞庆瑶连忙顺势站起,抬起下颔向其示意,南昀英低声骂了一句,板着脸让门外的士卒带人进来。
过不多时,果有一人探身进来,拜见南昀英后,从怀中取出文书,道:“这是清江王殿下亲笔所书,希望南小将军看了之后,能给个答复。”
南昀英蹙着眉接过来,扫视一遍,抬起头盯着对方:“原先不是说要继续北上,将宝庆打下吗?怎么现在忽而改变了主意,要我们往南京方向去?”
使者略一怔,随即道:“小人也只是奉命送信,并不知殿下是怎样安排。但小人拿到书信前,殿下是与军中诸位将领商议过很久的,应该也是权衡再三做出的决定。”
南昀英脸色不佳,将信抛在桌上,虞庆瑶见状,不由低声问:“清江王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说是南京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但故都官员众多,关系错综复杂,周围各州县官员更是各怀心思,除非我们里应外合,才能稳操胜券。”南昀英不耐烦地道,“他褚廷秀的老师不是原先的南京尚书吗,怎么连这点魄力都没有?管别的官员服不服呢,安排妥当后,直接将南京守备绑了,要么降要么死,刀子架在脖子上,看他作何抉择!”
使者听他这样肆无忌惮,忙道:“小将军这说的未免意气用事,若是对方真的宁死不降,难不成要将南京守备直接杀掉?”
“打仗还怕杀人?”南昀英嗤了一声。
使者尴尬一笑:“倒不是怕杀人,您也知晓,南京是故都,六部俱全,盘根错节。殿下的意思是最好不要硬打,更不要杀南京守备,否则有失民心,更会令一众官员不满。”
“他都谋反了,还管什么官员满不满的?简直是既要……”南昀英气恼起来,一旁的虞庆瑶眼看他口不择言,急忙打断他的话:“你原先不也是一心想要回南京吗,怎么这时又别扭起来?”
那使者神色已有异,南昀英仍不屑道:“我只是看不惯他瞻前顾后的样子!”
使者觑着他道:“小将军,殿下也是深思熟虑得出的决定,庞指挥使等人都赞同……”
南昀英哼笑:“他们都同意,我就要也同意?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只是个送信的吗,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那使者原先在府内就知道南昀英的蛮横性子,如今见他身披铠甲倨傲不凡的模样,心中再有不悦也不敢当面抗争,只得隐忍着回答:“殿下叮嘱小人务必将信送到,也交待了小人几句。小将军如果有什么想法,小人代为转告就是。”
“我的想法跟他们不一样。”南昀英沉着脸,“南京确实一定要拿下,太子党在那边早有布谋,即便手里兵力不足,抢过兵权便是,何苦一定要等我们山高水远地打过去?早在桂林起兵的时候,他们就该连夜举起旗帜,彰显态度,说来说去,还是不敢直接和皇帝翻脸。”
使者被噎得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拱手道:“小将军这番话,小人会转告殿下。”
“对褚廷秀说,我和攀哥已经做好了攻打宝庆的准备,他却忽然来这一招,叫我们往东就往东吗?他若是急得不行,就让施锐进庞鼎他们调转方向,为何非要来差使我?”南昀英说罢,顾自抱着双臂转过身去,也不再理会那人,摆明了送客之意。
使者讪讪笑了笑,依旧行礼告别,出了营帐。
虞庆瑶待等那人走后,才道:“南昀英,你说话这样不经思索,只怕要得罪人。”
他斜侧着望她:“我还怕得罪人?”
“你怎么不懂人心呢?”虞庆瑶无奈地上前,拽了他的手臂,“你们眼下是同一阵营,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就算你不乐意听褚廷秀安排,也把自己的理由清清楚楚写下来,再交给使者带回去。你倒好,口上没把门的,一时宣泄了情绪,却让使者难堪。说不准他回去再添油加醋,褚廷秀听了岂不是越发不满?”
“他不满,又能奈我何?”南昀英心头烦闷,撩开营帐,“虞庆瑶,你怎么也帮着他说话?”
虞庆瑶好气又好笑:“我这是在帮他?你真是愣头青没头脑,听不出我到底在为谁考虑!”
“你!”南昀英本来正腾腾升起的怒火被她目光掠过,又袅袅晃动,乱了分寸。
他一低头,顾自出了营帐,硬是逼着自己没有回头。
*
此后,他寻到了罗攀,说到刚才发生的事。罗攀对褚廷秀倒一直充满尊敬,见南昀英脸色不悦,还给他出主意:“我们可以先打下宝庆,再调转方向往南京去。这样清江王殿下也能放心,我们之前的布置也不会白费。”
南昀英却还是一身反骨,寒声道:“他手下自有兵力,我们不必处处受制于他。”
“你真是……”罗攀面对异常执拗的南昀英,也只能摇了摇头,又换了话题,“刚才我和兄弟们闲谈时,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朝廷在边镇的大军,最近不是在瓦剌的攻占下,丢了好几座城镇么?”罗攀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南昀英满不在意地道:“皇帝遇事不决,将领刚愎自用,士卒自然不会拼死效力,还有什么原因?”
罗攀嘿嘿一笑:“三郎,你说的都对,可还有一个原因,我也是刚刚知晓。”他有意卖关子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听说瓦剌那边新近换了统帅,叫做什么海力图,不仅作战勇猛,还跟你们汉人一样,懂得兵法布阵,并不像以前的瓦剌将领一样,只会蛮干死拼。你想想,瓦剌那边既有这样的厉害人物,又有剽悍凶猛的士卒,能不连连攻下城镇吗?”
南昀英原本并未将瓦剌将领放在心上,听他这样一说,倒是转了神色:“这人什么来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据兄弟们在路上听到的消息,好像说是瓦剌头领的女婿,用汉人的话,是不是就算是驸马了?”罗攀摸着下颌,“都是道听途说,总之应该是个厉害角色!攻城略地不在话下!说不定我们还没打到京城,他就要抢先一步了!”
南昀英秀眉一沉,抿唇不语,罗攀看着他的神色,不由问:“怎么,三郎,你是不是要改变主意,赶向南京去了?”
南昀英摇摇头,却未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遥望天际渺渺浮云,道:“若真如你们所说,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崭露头角的瓦剌驸马,看看到底是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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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定此分道策
南昀英闻说瓦剌新晋大将海力图英勇无匹,便生出一较高下之意,罗攀也知晓瓦剌天高地远,不由哈哈大笑:“你真是嗜战如狂,听到谁打仗厉害便想去较量,这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怎么能碰得到面?”
“一路往北不就成了?”南昀英随手捡起一枚石子,在掌中颠了颠,顺手掷向远处。
视线所及,旷野茫茫,薄云渺渺。
罗攀讶异地看着他:“三郎,你是说真的?就那么想要往北去?”
野风拂面而来,吹动南昀英束发飘带,阳光落在他乌黑的眸中,映现一脉不羁的笑意。
“是啊,我想往北去。”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走,铠甲在阳光下浮着银光,“北方有浩瀚无边的大漠,有千年不化的雪山,那里……有我一直想要翻越的险峰。”
*
清江王派来的使者匆匆赶回了桂林,将南昀英的决定回报给了褚廷秀。褚廷秀得知其不愿接受调令去往南京,也未勃然大怒,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只是挥手让使者退了出去。
侍立在旁的程薰见状不由道:“殿下是否还需要小人再跑一次,试着劝说于他?”
褚廷秀淡淡一笑:“劝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执拗顽固,何必白费力气?”
“那就由着他去?”程薰略微有些意外。
褚廷秀不置可否,只是转而凝望窗外,看那枝叶点碧,疏影微摇。过了片刻才道:“他既然想打宝庆,就让他去吧。”
程薰欲言又止,却在此时,外面有人急叩门扉。
程薰上前打开房门,曹经义气喘不已地快步入内,躬身递上一封信件:“殿下,这是南京传来的急信。”
褚廷秀一皱眉,迅速拆开信件,这一看之下,神色忽转凝重。曹经义窥视之下,斗胆探问:“殿下,南京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薰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褚廷秀倒只是冷哂道:“建昌帝已经罗织罪名,将我恩师庄尚书软禁起来,南京六部中不少官员也纷纷被捕。就连皇宫里的太监也被盘查许久,好些人被遣送去了皇陵。”他停了停,将信件紧攥在手,又回首问曹经义,“你倒是说说看,建昌帝为何行此一招?”
曹经义忽遭此问,抬头见褚廷秀斯文如故,但是那双眸子望将过来,却令得他心里发虚。“小人以为……”曹经义心中迅疾盘算着,嘴上不带含糊地道,“他应该是唯恐南京官场和宫中尚存心向殿下的势力,为保证故都不在这乱局中反戈一击,先肃清整治,以免这些人对朝廷不利。”
褚廷秀哂笑一声,望着他道:“曹经义,你如果还留在南京宫中,此时说不定更加平步青云。出来这一趟,受罪吃苦不少,你心中是否悔之不已?”
曹经义慌忙跪倒在他面前,诚惶诚恐道:“小人当初就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被他们打发出来,实在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殿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饶恕小人的过错,能容小人鞍前马后伺候着,实在是小人的福分。小人在南京也没什么根基,就算还留在宫中,只怕也遭人嫉恨,正应该洗心革面,忠心于殿下。”
他一连声说到此,见褚廷秀脸上还是似笑非笑,也摸不透对方的心思,生怕他还是不信任自己,连忙又道:“建昌帝想对太子党赶尽杀绝,但这样做岂不是给了殿下更好的机会?原本南京那边很多人还在观望摇摆,如今只要有人敢于挺身而出,高举反旗,更能搅乱局面。殿下,不知小人的看法是否能入您的心间?”
褚廷秀一笑,缓缓俯身轻言数句,语声极低,就连一旁的程薰也未曾听到。
曹经义却听得清楚,倏忽间心里一跳,不知该是喜还是惊,只顾叩头再三表达赤诚。褚廷秀唇角含笑,扬手让其退了出去。
待等曹经义小心翼翼离去后,褚廷秀才斜瞥了始终安静不语的程薰一眼,慢慢道:“这曹经义年纪不大,心眼却活。如果能真正归附于我们,假以时日,应该会是个好奴才。”
“殿下不怕他心怀叵测?”程薰抬眸问。
褚廷秀淡淡道:“他要是想反,我取他性命还不容易?”
程薰道:“但他刚才所说,倒也不无道理。”
“是啊。”褚廷秀走到窗边,深深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肃清南京官场……我看皇叔这一招,到底是能够安定大局,还是自寻绝路?”
*
曹经义带来的密报果然没错,建昌帝在听闻广西广东湖南大军先后归顺清江王之后,面上虽强自镇定,内心却日夜不宁,思来想去始终觉得南京原本就颇多太子党成员,当此情形之下必定暗流涌动,只怕看准时机就要造反。
南京虽是旧都,但若是公然倒戈,对于朝野定是极大打击。因此建昌帝在选定平乱大军的新将领之后,当即下令彻查太子旧党,将庄泰然等老臣软禁的软禁,下狱的下狱,企图剪断西南乱党与中原之间的联系。
这一波疾风骤雨之下,凡是与太子旧党有所关联的官吏皆惶惶不安,南京旧都更是平地起惊雷,震荡不已。
京城官员们都对此事噤若寒蝉,不几日,南京方向忽然传来急报。建昌帝一看之下,脸色顿青,急火攻心。
原来南京太子党羽虽被剪除,掌握兵权的兵部尚书也早已换上了建昌帝亲信,却不料就在肃清官场的第三天深夜,守备衙门突起大火,一时间浓烟滚滚混乱不堪。南京守备听闻此事,急忙带领手下亲自赶去监督扑救事宜,谁知就在同时,城北关押太子党羽的牢狱遭受歹徒奇袭。据说这群人趁着夜色疾行而来,个个头戴诡异面具,黑衣长刀,身手敏捷,二话不说便斩杀守卫,直冲入内。
看守监牢的官兵们被打个措手不及,虽也奋战抵抗,却终不敌对方快狠利落。更有甚者,前面还在乱战之时,后方牢狱铁门不知被谁打开,关押的重犯鼓噪而出,连同那些新近被捕的官员趁着夜色冲出了大门。门外早有马车等候,另一波人迅速将官员们接上车子,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间。
这一边劫狱成功,那一边守备衙门仿佛被人浇洒了桐油一般,大火非但不能扑灭,反而顺着风势蔓延开去。夜幕下,周遭民屋卷起火龙,惊呼声铜锣声叫嚷声混杂交错。
在这时,守备得到城北监狱急报,顿足不已却也无济于事。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方衙门以及众多官员府宅均起火势,同样黑衣蒙面的奇兵四处出击,将惊愕中的众官员蒙上头就地绑走。手握兵权的兵部尚书在睡梦中惊醒,得知此事后急忙出门,却正在埋伏于两侧的黑衣人守个正着,还不等他的随行护卫有所反应,一时间利箭齐飞,竟将兵部尚书活活射死在轿里。
兵部尚书暴毙,各处衙门沦陷。黑夜火光熊熊,整肃凌厉的兵马奔过各方大道,奇袭立功的定国府亲兵护送旧臣们还归原位。被连番打击的南京守备就算想调兵遣将也无力回天,眼见庄泰然等人阔步踏来,自己却唯有数十个兵卒在旁。
铛啷啷数声,沾着血迹的数块腰牌被抛掷在地。
“聚宝门、神策门、太平门守将负隅顽抗,被斩杀于城下。其余各处守城官员皆已明晓是非,甘愿归降。十三座城门已尽入庄尚书掌控。定国府亲兵两千,已将皇宫各门守卫全数接替。”站在庄泰然身边的,是英风朗朗的云岐,他语声洪亮,“守备大人,生死就在一线间,愿你仔细考量!”
南京守备背脊发凉,面前就是沾着嫣红血污的腰牌,还有那一把把业已出鞘的雪亮长刀。焦灼之下,他也只能隐忍无奈,屈膝拱手。这一拜,身后小吏们皆如草叶随风低伏,黑压压跪倒一片。
天光将亮时,南京城大街小巷已贴上了由庄泰然等人拟写的安民告示,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列举建昌帝罪状,正式宣布与朝廷决裂,誓将护佑清江王还返京城,夺回天下。
*
远在千里外的建昌帝得知此事后,震怒之下当即下令调集南京附近兵力全面压近。消息传到南方,军中众人大喜过望,褚廷秀倒是淡然处之,只是召集了众将领汇聚议事。
南昀英本不想过去,但在对方再三邀请之下,也只得去往大营。
才刚到营帐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众人谈笑声,南昀英撩起营帐,探身而入,随口道:“这么高兴,是天下已经握在手中了?”
原本还轻松的气氛骤然一冷,庞鼎等人望过来,褚廷秀倒是微笑不改,抬手招呼他坐下,并指着一旁的宿放春:“我们正说到南京的事,这次也仰仗了定国府出力,干净利落斩杀那些不愿投诚的官员,南京才能够在一夜间便转了风向。”
“殿下过奖。”宿放春拱手作谢,“建昌帝想要肃清南京官场,却反而震动了原有的平静局面,我们宿家也只是见机行事而已。”
南昀英哂笑一声,一甩披风,大大咧咧坐在了旁边,“原先不是还要叫我往南京去吗?如今南京已经归顺,殿下应该不会再心急火燎了吧?”
“南京虽是归顺,但皇叔已下令调集江淮大军,看那阵仗不小,旧都叛乱伤及尊严,他必定想不惜一切代价收复南京。我虽对南京附近的兵力已有安排,但也不能在此延误时机,徒留他们奋力抵抗。”褚廷秀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到了南昀英脸上,“不过你既然已做好攻打宝庆的准备,那就不必再改变策略。”
他起身,走到营帐中间摆放的地形图前,袍袖一展,道:“从今日起,我们兵分两路,我与庞、施两位将军一路,取道江西、安徽,增援南京。南将军,你与罗攀继续攻打湖南境内不愿归顺的城池,宿小姐也带着兵马与你们同行。”
宿放春微露诧异之色,褚廷秀看到了,又向她颔首:“宿小姐有什么异议?”
“异议倒是没有。”她索性直接问,“我原本以为殿下会安排我去往南京增援,毕竟我是定国府的人。”
褚廷秀一笑:“不必着急,你与南小将军打下宝庆后,穿过湖南便可改道往东。”他转而又望着一脸淡漠的南昀英,“但愿小将军能够所向披靡、势如破竹,说不定还会比我先一步重新踏入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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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年少事纷纷
第二百零三章
议事已罢,南昀英率先出了营帐,只回首喊了一声“告辞”便上马离去。众人皆见怪不怪,一边走一边小声谈论其他事务。唯有宿放春见褚廷秀正遥望营地大门方向,忖度了一下,上前道:“殿下,南昀英一直都是那样不拘礼节,您也不必在意……”
褚廷秀转过脸来,显出讶异之色,继而又展露微笑。“宿小姐误会了,我怎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想着南小将军此去邵阳,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不免有些出神……”
“宝庆府知府黄明绪已率领全城将士立下血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宿放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也隐含郁色,“我在南京时就知晓此人铁骨铮铮,曾为平民出头不惜得罪上司,几度遭遇刁难却不改本心。宝庆由这样的人来守卫,恐怕是只能硬打,无法劝降。”
褚廷秀问道:“你担心南昀英打不下宝庆城?”
宿放春摇摇头:“那倒不是……殿下应该也不会有此担心。否则又何以将攻打宝庆的重任交给了他?我只是觉得像黄明绪那样的清廉耿介之人,其实不该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她又望了望远处正在肃然交谈着的众将领,喟然道,“如果南昀英能恢复正常,说不定可以说服黄明绪,不必一定血战到底。”
褚廷秀端详着她:“你是说,如果他是褚云羲,就能以智谋取胜?”
“天凤帝素有运筹帷幄之才,当年能够平复乱局,也不是只倚仗莽力……”宿放春说到此,在他的注视之下,心里忽有一丝波动,因忙道,“我也是为殿下大局考虑,能少打的硬仗自然是力图避免为好。若是能收服黄明绪这等素有清誉美称的官员,对殿下也大有裨益。”
褚廷秀眼帘微微垂下,淡然一笑:“我明白你的心意。”
他顿了顿,又上前一步,低声向她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安排你与南昀英同行,也是出于对你的信任。南昀英虽也骁勇善战,毕竟太过冲动,如今我身边将领之中,唯有宿小姐系出元勋世家,又与我一路共患难……”褚廷秀抬眸看着她,目光浸暖,语音轻柔,“能制约南昀英,又不会擅作主张的,也只有你一人,还望宿小姐能再帮我一次。若是南昀英行事太过放肆,请你务必……”
剩余的话语,几如气息拂在她耳畔。
宿放春怔然立在那里,心头浮起战栗。
那最后一番话,像是告诫,又像是央求,若只听其意,其中杀伐果决不在话下,可若有观其色,那含情款款的双目望过来,竟只似青涩少年切切叮咛。
她正心绪复杂,忽又见褚廷秀扬起下颔,朝着她后方唤了一声:“霁风,你为我送送宿小姐。”
宿放春心间一跳,回首间果然望到正往这边而来的程薰。他依旧黑衫沉静,眸中亦显不出什么波动,她却无端生出一丝尴尬,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你们这里事务诸多,无需专门来送。”
程薰看看她,没有说话,倒是褚廷秀落落大方道:“宿小姐身负重任,我让他送你一程也是应该。”
他既如此安排了,宿放春也不好坚持己见,等待随行士卒集结完毕,便辞别了褚廷秀和其余将领,牵着白马往营地外走去。
程薰随行其后,一路也不多言语,倒是宿放春望着道旁芳草蔓蔓,不经意问起他刚才不在营内取了何处。程薰道:“前几日遭遇袭击,军中折损不少将士,我去看了看那些受伤的士兵。”
宿放春缓缓走在树影里:“如今大家都身处战火中,你也要小心。”
程薰垂着眼帘,树影拂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仿佛增添了一丝淡然笑意。“多谢宿小姐,只是箭雨纷飞之时,谁都说不清自己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宿放春一晃神,抬起眼才想说些什么,程薰却似乎自知失言,随即敛容拱手:“但宿小姐身手不凡,又有祖上功绩护佑,自然能逢凶化吉,得偿所愿。”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小人等着听到宿小姐与南将军旗开得胜的好消息。”
宿放春斟酌一晌,也只能报以微笑:“乱局之中,你也要珍重自身,往日已逝去,凡事都不能太过执著。”
“……好。”程薰点了点头,眸里含了几分郁色。
白马低鸣,碧草萋萋,西南方向吹来的风拂动青色衣衫。
宿放春翻身上马,道一声“来日再会”,扬鞭策马,带着一众士兵就此离去。
*
这一方,宿放春快马加鞭领兵前去与瑶军汇合,准备攻打宝庆。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外有一支马队正风尘仆仆赶向京城。这一队人马自山西边镇而来,翻山越岭跨江河,披星戴月疾行进,在六月初五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煌煌宫阙外。
日西沉,马咴鸣,篷车内坐着的人忐忑不安地探窗而望。眼前那巍巍宫城赤红似火,在夕阳光彩挥洒下更显夺目色,亦隔断了视线。
宫门前的卫兵披甲持刀,大声喝问。马队中的官吏上前应答,却被嫌弃回应得不清不楚,车中人无奈之下,掀开帘子焦急回应:“大同府千总棠世安,奉皇命赴京面圣!”
从不曾在日落时还开启的宫门,一道接着一道地缓缓打开。
棠世安走下马车,站在恢弘宫城近前,巨大的阴影投射过来,将他不甚高大的身子覆压其间。他听着那宛如云层间传来的低沉回响,竟有一种恍惚不真切的感觉。
*
漫无尽头的石道,层叠朱翠的宫阙,棠世安紧攥双手,惴惴穿行其间,不敢多加抬头观望。唯有在远方飘来渺茫鼓声时,他才如灵魂回归一般,不由自主地停顿了脚步,循着声音望向暮霭间的宫殿。
满天晚霞下,琉璃瓦浮承辉光,朱漆大门肃然紧闭,远远近近皆不闻人声。
棠世安兀自出神,原本在前领路的內侍已走出老远,不耐烦地回首招呼:“棠千总,您倒是赶紧啊,万岁还在等着呢!”
他这才一激灵,连忙加快脚步紧随其后。也不知兜兜转转又走了多久,天色已暗时,前方又出现一座巍峨宫殿,殿前明灯如昼,赫然映得人心生敬畏。
內侍匆匆上前通报,门扉开启半扇又关闭,棠世安心绪不宁候在台阶下,不知等待自己的到底是怎样的境遇。
半月前,他忽然被上司传召,说是宫中来了圣上旨意,要他立即进宫见驾。
棠世安不解,壮着胆子求问原因,却得不到确切回答,只得晕头晕脑回了驻守的营地。
部下们得知此事,都来贺喜,纷纷说君王定是念及棠瑶作为朝天女殉葬,要给予千总升官封赏的恩赐。棠世安只好敷衍几句,此后闭门不出,长吁短叹。
想当初,自己的独生女儿棠瑶入宫没几年便被殉葬,消息传来时,棠世安正在堡垒值守,当时便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倒。四周人声纷乱,嗡嗡嗡的不知都在说些什么。棠世安在部下搀扶下,摇摇晃晃趔趔趄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岗楼,望着远方血红的残霞,想到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这样被灌下毒酒,送进了阴暗的地宫,而在她苦苦挣扎之时,自己身为父亲,却丝毫不知此等惨状,待等此时早已是阴阳相隔,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在旷野之风卷来时,棠世安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可是送圣旨来的內侍还在后面大声宣讲,什么身为朝天女是祖上积德才有的福报,能够随皇伴驾荣登极乐是多少妃子轮不上的恩遇。棠世安眼泪不断落,连谢恩的心思都没有,以至于內侍最后悻悻然丢下几句话便离开了戍楼、倒是大同守备诚惶诚恐,盛情邀其去城中饮酒,送走內侍后还专程来责备棠世安不知节制情绪,面对宫中贵使全无礼数,白白浪费了表明忠诚的机会!
那时的棠世安已是心如死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封赏,这是拿女儿性命换来的恩赐,又有哪个父亲心甘情愿加以接受?可是他人微言轻,本又是胆小老实的性子,面对上司斥责只能含泪叩首,连辩白都说不上几句。
此后他浑浑噩噩度日,不是沉沦酒醉,便是用女儿已经升入极乐世界的幻想来麻醉自己。午夜梦中,棠瑶还是如以前一样在闺房绣着蝴蝶团扇,窗前阳光纷落,而在她身后的,则是自己那早已失踪的妻子。
多年不见,妻子样貌已模糊,依稀还是年轻时候的眉眼,与长大后的棠瑶宛如姐妹。
妻子在家时,总是抱怨他无能怯懦不知变通,脸上也总含着不悦。自从她失踪后,棠世安很少梦到她。可是在女儿被殉葬的消息传来后,他却常常梦到母女两人。梦中的妻子一改往日神情,站在棠瑶身后为她梳妆打扮,沉静温柔。
真是场场好梦。
醒来后,却要面对黑暗冷清的空房。
如果可以,棠世安希望自己一直不醒,永远活在梦中。
他也想过自尽,可是好几次已经抽出了腰刀,眼看着寒光测测的兵刃,他的手却又不住颤抖,终至于没法自我了断。
——你怎么这样没出息?!
这个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妻子当年含怨责骂的语声。
棠世安觉得,自己还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活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就这样在苦痛与混沌的交错间度日如年,直至建昌帝宣召他入京的消息传来,棠世安惊慌煎熬了一天一夜,打起精神去向上司言明自己不愿进宫,还请圣上收回旨意。
大同守备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指着鼻子大骂:“棠世安,你是吃了豹子胆不成?皇上的旨意岂是能随便收回的?你莫不是想要抗旨不从?”
“不不……只是万岁毫无缘由宣召下官,下官自知笨拙,心生惶恐……”棠世安支支吾吾道。
守备沉着脸道:“万岁召人入宫,难道还要一五一十全都讲个清楚?你自己小心应对便是,既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何必战战兢兢,哪有一点武官的气概?!”
棠世安竭力辩解,却抵不过上司强压与帝皇命令,只好垂头丧气赶赴京城。临别时,他那些头脑简单的部下们还簇拥左右,好似他要入京受赏,可他回望城楼战旗猎猎飞舞,心事却沉重。
棠世安虽无能,但身为千总却也知晓西南一带的战乱。
清江王谋反,却广发宣言,说是棠瑶早在入京前就已被害,真凶正是当今皇上。又说他曾找了替身冒名入了宫闱,才引致太子自尽等事端。这些传言棠世安是将信将疑,他甚至不愿多想其中真假,无论如何,女儿棠瑶早已死去,不管是被杀还是殉葬,不都是一样的结果?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竭力阻拦她要进宫应选的荒唐行为!
——“棠千总,万岁传你入内。”
恍惚中,前方传来拖长尾音的话语。
棠世安这才从回忆中惊觉,回神间,那扇本已紧闭的殿门又轻轻开启,内有微光透出。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低头跟随內侍,踏上了台阶。
*
紫檀云海白鹤大插屏后,建昌帝端坐书案前,听得脚步声轻微,便侧过脸去。
“大同千总棠世安,奉命入宫,特来觐见万岁。”屏风外,响起了微微颤抖的语声。
不太像镇守一方的武官。
建昌帝想了想,曼声道:“你就是先帝宫中棠婕妤的父亲?”
“……是。”棠世安深深匍匐在屏风下。他的上司曾叮嘱,要他见到万岁时再三表明自己对于女儿被殉葬没有任何芥蒂,可是他现在一字都说不出。
建昌帝缓缓站起身,负手从屏风后走出。
眼前跪伏在地的男子除了较为粗壮的身材之外,可以说与镇边武官毫无相关之处。建昌帝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当年为了做局而派人核查过棠家上下底细,多方讯息汇集起来,都说棠世安老实本分,没什么主见,全靠父辈功劳做了武官,又因年轻时极为吃苦耐劳,尽忠职守,才最终得到千总职位。
偏偏其女清美秀丽,待嫁之年尚未婚配,且又自愿入宫,正是天意如此。
“抬起头来,不必畏惧。”建昌帝居高临下站在他前方。
棠世安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望到气度不凡的建昌帝,更是不敢出声。
“你和你女儿,长得倒是不像。”建昌帝看着眼前人,不由低笑一声。
棠世安不知如何回答,犹豫着惭愧着,才说道:“臣的女儿,长得像她母亲。”
“哦。”建昌帝看似随意的问,“她母亲还在世吧?”
棠世安更觉犹如芒刺在背,闷声闷气道:“内人她……多年前外出拜佛,却一去不复返,至今生死不明。”
建昌帝喟叹一声:“你这也真是命运多舛了……夫人下落不明,女儿又……”他顿了顿,恳切地弯下腰,“棠世安,你得知女儿随先帝而去后,应该也是悲痛万分吧?”
棠世安心头一震,这问话在他入京的路上已经设想过多次,而今骤然炸响,他却还是惶惶不宁。
“启禀……启禀万岁,臣只有一个女儿,她的离去……确实令臣险些活不下去。”棠世安竭力镇定内心,老老实实地道,“万岁也是为人子,为人父,想必,能够体谅臣的这份伤痛。”
他艰难说到这里,不得不又矮下几分身子,“但臣女自从入了宫,成为后妃,便已经不再只是臣的女儿……她能得到先帝垂爱,并随侍而去,这也是,她的命数。”
建昌帝认认真真听着,始终垂眸看着他,末了才满意地颔首:“棠婕妤已经跟随先皇入了地宫,她的封号,还有给你们棠家的恩赏,当时朕都写在圣旨上,让太监带给了你。那份圣旨,你应该还收着吧?”
棠世安不知他为何要说到此事,只得应答:“臣一直珍藏着那份圣旨,铭记万岁恩典。”
“好。”建昌帝忽又话锋一转,“近来西南一带发生叛乱,你是否知晓其事?”
“臣……臣是边镇武官,因此也听闻了此事。”棠世安心中七上八下,不敢多说一个字。
建昌帝端详着他的神色,挑眉问道:“那你应该也听说了叛军那边传出的奇谈怪论吧?”
棠世安心中急速盘旋各种念头,口中只道:“不知万岁说的是哪些传言?臣远在边镇,可能知道的也不真切。”
建昌帝沉声道:“清江王谎称朕派人在你女儿入京途中加以谋害,再找替身冒充其进宫。这件事,你没听说过?”
阵阵寒意在瞬间升起,棠世安只觉心脏迸动,哑着嗓子道:“这,这必定是叛军散布的谣言,臣从来没有听说过。”
“确实是谣言。”建昌帝盯着他,“叛军可以说已经是不择手段,不仅找人冒充天凤帝转世,甚至还找了个与棠瑶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说那就是冒充你女儿的替身。”
“什么?”棠世安一时间神思迷离,脱口而出,“臣的女儿还没死?”
“棠世安,你听明白了,你的女儿从大同入京后,一直留在深宫,直至成为朝天女跟随先帝而去,才被送入陵寝。”建昌帝迫近一步,直视着棠世安惶惑的双目,“但如今叛军之中又出现了一名与棠瑶极为相似的女子,你应该知道那根本不是你的女儿,而是清江王有意用来搅乱人心的骗子。”
棠世安紧张万分,想要问个明白,却又唯恐触怒帝王,挣扎片刻才壮胆问道:“那个骗子……真是和臣女棠瑶长得很像?万岁,臣能不能见一见她?”
“她远在西南,你怎么见得到?”建昌帝蹙紧双眉,“朕那侄儿也颇有心机,既然想要找人冒充棠瑶毁我名誉,必定精挑细选,才能以假乱真。”他又瞥着棠世安,“朕特意命你入京,就是想告知你这一点,以免你到时被奸人蛊惑,也乱了心神。”
棠世安心中还有许多疑惑,可是看建昌帝那模样,明显不愿多说内情。他跪伏得更低,揪着心道:“臣,一定不会被叛军散布的谣言所惑。”
“不愧是棠婕妤的父亲,明大理懂分寸。”建昌帝这才颔首表示满意,踱了几步,又轻描淡写地问,“既然如此,对那个叛军中的假棠瑶,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棠世安下意识攥紧手掌,身子微微发抖:“臣,职位卑微,这种事关重大的决议,容不得臣发声,全凭陛下裁决。”
建昌帝轻轻喟叹一声,抬目道:“既如此,那朕明日就会下令,举国之内,凡是遇到那对假冒天凤帝与棠瑶的男女,格杀勿论。”
棠世安背后寒意凛凛,建昌帝又望向他:“诏书之外,还有你也该向天下人表明心志,誓不能容许奸人冒充棠瑶,祸乱大局。”他见棠世安已经神情呆滞,不由笑了笑,“你放心,檄文会由内阁拟写,你所想的一切,他们会彰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罢,建昌帝一抬手:“今日已晚,朕念你车马劳顿,特准许你在宫内休息。”
棠世安僵跪在地,片刻后门外的內侍进来,低声催促他起身离去,他才吃力地站起身,双腿却已发麻,全身仿佛冰冻了一般。
“千总,还不谢恩?”內侍皱着眉小声提醒。
“谢万岁隆恩。”棠世安哑声回了一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殿门。
殿门开启又关闭,建昌帝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回到屏风后的书案旁。过了片刻,外面又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在屏风外侧道:“棠世安已经被带去长春宫了。”
“知道了。”建昌帝举起手中书册端详。
外面的杜纲不放心地追问道:“那长春宫是棠瑶以前居住的地方,万岁不怕棠世安触景生情?”
“触景生情又能怎样?”建昌帝不屑道,“朕已经正告他那乱军中的女子并不是他的女儿,明日便要将讨伐假冒高祖与后妃的檄文公诸天下,署的就是棠世安的名。亲生父亲岂能容许女儿清名被污损?誓要杀她解恨才是正道。”
杜纲一怔,继而笑了笑:“万岁这样想的话,不如到时候让棠世安出征平乱,最好是在千万人之前射杀那棠瑶,如此一来,天下人可都知晓叛军所找的都是假货了!”
“你倒是会想,那也要看棠世安有没有本事能冲锋陷阵,朕看他的模样,实在是不堪重任啊!”
建昌帝哂了哂,杜纲也赔笑几声,眼珠一转又问道:“万岁适才与棠世安谈话,不知有没有探问出那个人的真实来历?”
“谁?”建昌帝眉心一紧。
杜纲咽了一口唾液,试探地低声道:“就是……我们找来的棠婕妤,乌兰雅。”
书案上的烛火忽然跃动不已,建昌帝神色顿敛,声音也寒了几分:“谁让你又提起她?!”
杜纲吓得一激灵,连忙俯身谢罪:“小人并无恶意,只是心中也一直存着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乌兰雅和棠瑶会如此相似……”
“已经死掉的人,还提了做什么?”建昌帝愠怒拂袖,“朕不是说了吗?棠婕妤,不管她是哪一个,已经随皇伴驾入了地宫,再无生还可能!如今自称是她的,就是叛军找来的骗子!”
“是是……”杜纲只恨自己多嘴,忙不迭重重叩首,“万岁说的对,小人也是糊涂了,棠婕妤确确实实是殉了先皇,再没有其他生机。以前的任何事情,小人都不会再乱想半分!”
“弄来一对假货想要乱我大局,简直是……该杀。”建昌帝目中隐含无尽怒意,抓起书案上的玉玺看了又看,重重地印在了一旁的卷轴上。
“无论何人,能杀了那一对狗男女的,封官进爵,世代承勋!”
*
杜纲捧着印着玉玺红章的圣旨诚惶诚恐的出去了。
空寂的书房内只剩下建昌帝一人,书桌上灯火灼灼,晃出摇曳光晕。
他坐在一叠奏章前,闭上了双目想要休息片刻,可是那个名字竟再次回荡在耳畔。
乌兰雅。
乌、兰、雅……
空气中弥散着香息,原本这间书房内的熏香应是浅淡缥缈的,现在却不知为何变得渐渐浓郁绮丽。
就好像,乌兰雅在那时披心沥血,从大雪中力挽败局,耀眼成艳美的花。
那时天寒地冻,他被困于辽远的北方孤城,甲胄上浸透血污尚不及拭去,厚重的毡帘一掀,纷纷扬扬的雪片扑卷而来,那个裹着黑色斗篷的少女也挟着风雪冲入营帐,欣喜万分地跪倒在他面前,扬起脸欢悦道:“我回来啦,晋王殿下!”
“你……乌兰雅?”晋王惊诧不已,抬手拂去她斗篷帽子,意外地发现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然精心描画,远山黛眉墨染眸,朱唇皓齿含娇艳,乌黑的发覆着柔滑的颈,竟与平素判若两人。
“是我!”少女抱着他的双腿,欢喜地好似衔回了丰盛猎物的小兽,极尽讨好地道,“我为你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
那时的他,只是意外与欣喜,却不知在遥远的大同边镇,还有一个和乌兰雅长相极为相似的少女,叫做棠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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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第二百零四章 花叶随波流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
乌兰雅喜欢这样叫他,只要他没有马上回应,她就会连声追唤,仿佛等不得片刻停歇。倘若旁人也如此,当时还是晋王的褚竞驰早就心生厌恶,然而她是乌兰雅。
在她第一次这样无礼之时,褚竞驰也曾沉下脸呵斥,可乌兰雅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讶然地抬起头直视他:“我是以为您没有听到,或者在想别的事情,才这样连着叫您呀!”
“我若是在想别的事情,你又怎可如此打搅?!”褚竞驰不悦地反问,希望能够好好震慑她一番。换了别人,早已吓得叩首认错,偏偏这乌兰雅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没有要紧的事情,我也不会一叠声地喊您。如果大军被偷袭,如果营地起了火,您还在这里发呆想心事,我是由着您被乱箭射死还是被大火……”
“放肆!再胡言乱语,小心将你赶出去!”褚竞驰从没有见到这样口无遮拦的下属,声音提高了许多,眼神也锐利起来。
乌兰雅仍旧不害怕,只是垂着头,像受伤却倔强的小兽,蹲到了营帐角落去。
褚竞驰以为她会哭,她却不流泪,连抽泣都没有。
只是用一双墨黑的眸子,望着地,隐约蒙上淡淡的雾,好似海市蜃楼中的珍珠。
沮丧吗?失望吗?就算沮丧失望,她也只是沉默不多时,用不了一天,甚至用不了一个时辰,她就会悄悄从他的营帐里溜出去,然后,欢乐悠扬的歌声,就会在远方飘飘荡荡。
再被旷野的风,送回到他身边。
就好像,乌兰雅与他的相识。
*
褚竞驰很少回忆他到底是哪一天见到的乌兰雅。那些年,瓦剌尚在更为遥远的西北,而靠近山西的鞑靼时常来犯,他作为驻守边疆的皇子,可谓是一年到头几乎有大半时间都在防御进攻与猛烈还击间度过。
刀光里来,刀光里去,血肉纷飞中,他有过高歌归来的胜利,更有过多次暗无天日的失败。
胜利时,无非换来远在京城的父皇的一份赏赐,失败时,圣旨中的言辞却格外严厉。
坐镇朝中的太子有时也会送来只言片语,仿佛表示安慰关切,在褚竞驰看来,全然是虚情假意,以此来彰显其仁厚。
他就在这样的愤懑不平中迎来一次一次的鏖战。
黄沙漫天,积雪破碎,马蹄踏过凝固的血迹,银枪挑破沉寂的夜空。凄厉叫喊声中,他率领部下冲破敌军埋伏,迎着纷如暴雨的箭阵策马狂奔,一枚又一枚点燃的火弹划出亮痕,呼啸着飞出。
战马哀鸣,雪原烧成了熊熊火海。褚竞驰一心想要擒获敌方将领,一洗多日来的郁结,在火光中策马直追,闯入了鞑靼营地。
厚重的毡帘已被火焰熏得焦黑,他持剑挑帐而入,谁料暗处斜侧里有一道寒风劈挂直落,褚竞驰急忙闪避。
紧随而来的亲兵们惊呼出声,一拥而上,顷刻就将那道黑影压制在地。
那人虽被两名士兵抵住了背脊,手中的羽箭也被夺走,却仍旧拼死挣扎,厉声叫骂。
用的全是鞑靼语,声音听来却是女子。
褚竞驰这时才感觉脸庞刺痛,抬手一摸,粘了嫣红的血痕。“你是什么人?!”他怒问。
近旁的士兵点燃了火把,呼呼摇动的火苗映照着那被强行压制的少女。
她不屈地抬起头,火光下,乌黑的眼眸里满是野性与恨意。
“你又是谁?”少女开口反问,这一回,却是纯正的汉话。
*
她说,她叫乌兰雅。是鞑靼人,却被那支鞑靼队伍俘虏多时。
褚竞驰也知道,在辽阔的草原上,非但瓦剌与鞑靼战争不断,即便是鞑靼内部也分裂已久,各方势力彼此不服,今日你为可汗首领,明日就可能一败涂地沦为鬼魂。
乌兰雅就是鞑靼各部争斗的牺牲品。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具体年纪,自从相依为命的母亲死在乱军中,年幼的她便和其他战俘一起被铁索捆住,送入了战地后方。她吃过许多的苦,在冰天雪地里洗带血的衣衫,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挖掘战壕,直至在最该绽放青春光彩的时间里,被人发现了少女的身份。
然后,她被洗干净了,送到了某个将领的营帐里。
再然后,这支队伍被打败,她又流落到了另一支军队中。
直至褚竞驰闯入那个大营。
“你为什么会说汉话?”褚竞驰曾问过她。
“我的阿妈是汉人。”乌兰雅如此答复。
关于她的母亲,乌兰雅说得不多,褚竞驰只知她独自带着年幼的乌兰雅在乱局中颠沛流离,整日哀伤不绝,想念自己的故乡,却又无法归去。
“她是何方人士?”
“不知道。”乌兰雅答道,“阿妈只是说,那里有高高的城楼,朱色的旗帜,华丽的屋舍……我不敢多问,她想到过去,先是哭,再就是发疯一样砸东西。”
“那你的父亲呢?为什么你们会流落到草原?”
乌兰雅无谓地摇摇头:“早就死啦。听阿妈说,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个男的就死在箭雨里,阿妈则被其他将军抢了去。”
褚竞驰不做声,乌兰雅却直愣愣地望着他,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褚竞驰不解:“怎么,不能问?”
“那倒也不是……”她错愕道,“你还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其他人从来不会管我是谁,从哪里来。”
褚竞驰心内想,他本也不会对她这样一个女俘在意,只是见她既善鞑靼话,又会说汉话,且年少别有姿色,不免起了盘算。
若是身边留着她,以后打探敌情岂不是方便不少?
“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褚竞驰淡淡道,“至少留在我军中,不会再被人像牛羊一样抢来夺去。”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让向来桀骜不驯的乌兰雅愣怔了许久。
“你……从来不打败仗?”她将信将疑地问。
褚竞驰哂笑一下:“那倒不是。”他顿了顿,颇有几分傲气地道,“只不过,就算失利,也不至于溃不成军,连身边的跟班都被人抢了去。”
那时的晋王褚竞驰,身披铠甲,样貌气韵还是像个读书人。乌兰雅睁大双眼打量了好久,意外中又觉得他与自己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也许,应该相信他一回。
*
她就这样留在了褚竞驰身边,以黑巾束起了乌发,也穿上了明亮的铠甲,俨然少年军士。
晋王与幕僚副将们商议军事的时候,她常常守在营帐外,看天光渐渐暗沉。
摇曳的烛火下,她也曾多次接受密令,乔装改扮前去敌方刺探军情。她可以是天真纯美的少女,也可以是千娇百媚的少妇;她可以是内向憨厚的少年,也可以是油嘴滑舌的小贩,无论是防备森严的堡垒,还是鱼龙混杂的军镇,乌兰雅都能巧妙混迹其中,带回重要的讯息。
“殿下真是好眼光,谁能想到那满面尘土的小战俘,居然还这样机敏能干。”身边的下属纷纷夸赞。
褚竞驰也只是微微一笑。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乌兰雅总是风尘仆仆赶来,披星戴月的,撩开帘幕,含着自豪唤他。
他总是牢记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则,即便是得到了极为机密的军情,也只略点一下头,眼里流露恰当的赞许,或是说一声“做的不错”,或是给予她一点赏赐。
用不着给太多,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哪里需要积攒金银?
况且,就算他只是轻拍她的肩头,乌兰雅也会高兴地笑。
*
就这样,乌兰雅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的忠心耿耿,褚竞驰感觉自己似乎也没花多少精力,便让这少女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他原先也以为乌兰雅最终只是他众多手下之一,除了打探军情,并无其他用处。
直至某一日,从前线永定堡调回来的旧部前来晋王府,恰好遇到了乌兰雅。那时她也正在褚竞驰的书房内,穿着月白衫裙,垂着小巧的发鬟,杏目粉腮,站在一旁,完全像是汉家的姑娘。
那旧部一见她,先是愣了愣,继而愕然,试探问了一句:“您莫不是……棠家小姐?”
褚竞驰与乌兰雅都怔住。
这是两人第一次听到棠瑶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知晓,就在不远处的堡垒中,有一个名叫的棠世安的军官,他的独生女儿,和乌兰雅竟相像得好似亲姐妹。
敷衍答复屏退了旧部,褚竞驰盯着乌兰雅看了又看,乌兰雅不失好奇地问:“殿下,您找机会让我去看看那位棠小姐好不好?”
“相似之人又不少见。你身份特殊,少出去招惹注意。”褚竞驰蹙眉拒绝。
这件事在当时并未给他带来多大的触动,然而就在次年,年近七旬的父皇竟然听信方士之言,还要扩充后宫妃嫔。褚竞驰在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起初心生嫌恶,甚觉荒唐,可是就在一瞬间,心底浮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把乌兰雅,送到自己那老父的龙榻上呢?
他的心头,被自己的这一想法震了震。然而也仅仅是如此,便即刻召见亲信,命人操办一切。不多日,手下便来报说,棠世安的女儿还未婚配,又貌美娴静,已按照晋王的意思,将其列于待选名单之上。
“那个棠瑶,心甘情愿入宫吧?”褚竞驰踌躇道,“前些日子我还听闻有女子不愿入宫,竟然悬梁自杀,你们要盯着点,免得出错。”
手下匆匆而去,没过几日,又喜笑颜开来说:“那位棠小姐竟是个明大理的,非但不哭不闹,还自愿尽快入宫侍奉皇上呢!殿下一点儿也不用担心了!”
褚竞驰意外又满意,心道这棠家小姐想必也是利欲熏心,竟不顾父皇年迈,听闻能进宫便不顾一切想要往上爬,如此一来倒也少了周章。
多番安排计划均已妥当,倏忽间数日已过,他这才命人传话:“叫乌兰雅来见我。”
浓浓夜色覆压下来,书房里蜡烛哔哔啵啵,晃荡出瑰丽的花火。
吱呀呀门扉轻开,嫣红衫子玄黑裙的乌兰雅披着斗篷,带着笑意走进来。
“晋王殿下。”她还像往常一样叫他,褚竞驰撑着脸庞靠在书案边,不言不语望着她。
她拢着厚厚的斗篷,眼眸里掠过试探又迷濛的神色。
“殿下,殿下。”乌兰雅笑盈盈地跪在冰凉的地面,靠在他膝前,扬起脸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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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
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章 云烟尽纷散
第二百零五章
“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晋王褚竞驰一如既往地说出了这句话。
乌兰雅也不觉意外,依旧仰着脸喜盈盈地问:“这次又是什么事?近来边关好像并没有打仗,殿下需要我去做什么呢?”
褚竞驰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乌兰雅那双渺莹杏目,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她大约察觉到了褚竞驰此次的不同寻常,略微正了正身子。
“皇城,大内。”他还是淡然,看着她渐渐愕然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去我父皇的床上。”
笑容凝滞在了乌兰雅的脸上。她似是不知应该如何应对,想做出无谓的神情,又不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语,愣怔了半晌,才生硬地推了他的双膝:“殿下,你在说什么?”
他有些不满,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又一字一字道:“我要你进宫,成为我父皇的嫔妃。”
这一次,乌兰雅听得更为真切了。她只觉周身泛起寒意,可是还不死心,再次拧着眉反问:“做皇帝的妃子,是您随便说说,我就能办到的吗?”
褚竞驰正等着这一句,即刻道:“这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有此想法,就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乖乖听话,记住我的叮嘱……”
“老皇帝是您的父亲,您要把我送给他,他会不加怀疑地接受?”乌兰雅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褚竞驰沉下脸:“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说了自有安排,你何必如此慌张?我素来赏识你的机敏能干,故此才有这计,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乌兰雅睁大了双眼,灼灼灯花照在她的清眸间,映出不甘与不愿。
她还倚在褚竞驰腿侧,可是身子已失了力道,僵硬得好似千疮百孔的石头。
褚竞驰低下眼,映入眼帘的是她还搁在自己膝上的手。房中一片寂静,他缓和了语气,慢慢道:“乌兰雅,你也知道的,我那父皇被太子蒙蔽了双目,总对我防备甚严。我为朝廷披肝沥胆,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我可以为殿下做更多的事!不管是刺探军情,还是引诱敌将!我也能射箭骑马,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为你冲锋杀敌!”乌兰雅急切地说,“无论如何,请不要让我进那个皇宫!”
褚竞驰只觉好笑:“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吗?这些年来,我已经懂了,父皇在意的并不是谁能为他抵御外敌,不管我在这里如何辛苦经营,他总是不会满意。而太子只不过顺应他的心意说几句好话,他便夸赞有加。所以,你就算能够豁出命去打拼,对我而言又有何用?”
“可是我……”乌兰雅还想争辩,却又被褚竞驰抓住了肩膀。
“早些时候,你不是也曾乔装打扮去引诱了敌将,为我窃取军情?同样是曲意迎合,为什么这一次,你就这般推诿不甘?”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裳,渗入她的肌肤。
乌兰雅愣怔住了,心中纷乱却又不知如何解说,只挣出一句:“那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我要的不就是逢场作戏吗?”褚竞驰察觉她欲站起,手中又加了几分力,迫使她靠近了自己,眼中却流露出惋惜又无奈的痛苦与纠结。
“乌兰雅,你是我身边顶好的姑娘,你不像汉人女子那样柔弱娇惯,也不像寻常鞑靼人野蛮无礼。这几年来,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一件件都记在心里。可是我所受的委屈,你难道能够视而不见?我不想再在这漫天风沙的地方耗尽年华,更不想一辈子只为他人铺石垫路,可眼下的我,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改变命途呢?”
他抓得那样紧,几乎要将她拥得透不过气。乌兰雅的身子在微微发颤,烛火在那墨黑的眼眸中摇摇欲灭。
“可是……我不想被关进皇宫。”一贯不惧风霜的她,唇色寒白,“我宁愿去沙场厮杀,去刀尖讨命,也害怕被幽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怎么会呢?”褚竞驰叹着气摇头,他极为真切地告诉她,“我会为你打点谋划,不会让你在宫中受一点委屈。我那父皇也不是刻薄寡情之人,你只需哄得他开心,便可以锦衣玉食,比留在我这里还要舒适。”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荣登宝位。”他言笑晏晏,给了她难得一见的温存与体贴,“到了那时,你是想要重新回到草原,还是想留在京城,又或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去……只要你说,我都会想方设法为你实现。”
灯花下,褚竞驰面对着僵滞无言的乌兰雅,仿佛说着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了许久,乌兰雅才哑着嗓子,问:“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殿下身边吗?”
“那是自然。”褚竞驰听她问出这句,心里才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他抬起手,抚摩过她的脸颊,望到她的眼底,给了这样的承诺。
“你想要留下,就可以留下……想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
*
窗外风声渐起,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陷于回忆的建昌帝终于疲倦地站起身,似乎想让过去的那一幕幕尽数消散。
侧过脸回望,四周寂静并无半个人影。
这里只有堆叠的书卷奏章,低垂的寂寂帘幔。
在他身边,绝对不能再有乌兰雅的音容笑语,甚至是一缕飘渺香息。
她只应该被那三尺白绫了断性命,安安静静地死于冷宫。
太子已除,大事已了,作为棠婕妤的乌兰雅本就完成了她的使命。这样一个冒名顶替的人,在内宫多留一天都是危险。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活着走出后宫,甚至不打算与她再相逢。
可是,可惜,她居然被人救了下来,还活了过来。远在山西的褚竞驰听闻此事时,一瞬间惊惶如末日来临,但很快,又传来了棠婕妤虽被救活却遗忘了过往的消息,这令得他得以重寻一线生机之余,又纠结躁怒,夜不能寐。
他不信乌兰雅真的忘记了过去,那肯定是她为了保命不得不想出的权宜之计。乌兰雅并不愚蠢,她必然能想到谁会在宫中取她性命,故此他不能就此掉以轻心,更不能因为这一变故就任由她留在长春宫。
密谋、暗杀自此接二连三,过往那温存气息早已化为冰冷记忆,他从最初的惴栗不安到后来的决绝急切,其间也不过是多做了几场噩梦。那些日子里,他只想接到从皇城传来的消息,只想听到他们的禀告:棠婕妤已死。
可是偏偏总不能如愿,他气愤于手下人的无能,更恼恨于藏在暗处保护“棠婕妤”的那群人。若是没有司礼监程薰以及他的党羽,被困在深宫的乌兰雅孤立无援,又怎能一次次逃脱暗杀?
终于,父皇的病情越发严重,而乌兰雅居然在夜间企图面圣,可见她确实伪装成失去记忆,只为了伺机报复,吐露真相。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未能见到天颜,父皇就已驾崩。这正是天意注定,褚竞驰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优柔寡断,因此他尚未抵达京城,便下令杜纲拟定了殉葬名单,千百佳丽都为浮云,谁生谁死无足轻重,他只需要知道棠瑶的名字,位列其中。
地宫大门重重落下,便可隔断所有过往,消除所有秘密。
然而谁又能料到,已被灌下毒酒的乌兰雅,居然又能从帝陵逃出,并且跟随一人远走高飞,辗转千里之后,又成为叛军首领身边的女人,料想是痛恨于他褚竞驰的绝情,妄图来报仇雪恨。
建昌帝闭上双眼,深深呼吸。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活下去。
*
入夜后的长春宫悄寂如深海,唯有树影斑驳,间漏点点微光。
棠世安被安置在了此地,这里是女儿曾经住过的宫所,可如今却已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除了送他过来的内侍之外,偌大的长春宫已无其他人影。
棠世安在幽暗的宫室内徘徊,失魂落魄。
他只想找到一点遗物,至少能感受到女儿远离大同后,在京城独自幽居的气息,然而不知为何,女儿的遗物早已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请求那个内侍帮忙找一找,对方却表示原本就不在这里当差,无从找起。
“那以往在这儿的人呢?”棠世安好言询问。
“不知道。婕妤殉葬后,伺候她的人自然都被遣散去其他地方了。要不是您今夜住在这里,我也根本不会过来。”
棠世安环顾四方,唯觉凄凉,又不死心地追问:“公公以前见过我女儿吗?”
内侍垂首道:“想当初棠婕妤可称得上是万岁面前最受宠的妃子,我这种小人物,哪有机会见到她。”
棠瑶进宫后再无书信传来,棠世安对她那几年的情况可以说是毫无所知,以往他总担心女儿生性柔弱,只怕在宫中过得不如意,如今听闻这样的说法,不由道:“这么说……我女儿,生前也算没受委屈?”
“哪能呀?棠婕妤受宠时,就连皇后的风头都被她盖住了……”那内侍小心翼翼道,“听说那是千娇百媚,颇受先帝怜爱。要不然,她又怎么会被列入朝天女的名单内,随着先帝去了呢?”
棠世安愣怔住了,心中异常复杂。他以为女儿远离故土,孤身进宫,定然凄楚无助,可为何如今这内侍讲述中的棠婕妤,却与自己所想相距甚远?
他犹在原地发怔,那内侍收拾了房间准备离去,棠世安忙追上一步道:“我千里迢迢赶来京城,本想看看女儿生前住过的地方,再带她的遗物回乡,也算是作为慰藉。可没想到这里已经什么旧物都找不到,不知公公能否打听寻找,要是能寻到一件两件,我定有重谢。”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银两,塞到了内侍手中。
那内侍先是推脱一番,不多时便将银两收入怀里道:“我回去后帮你打听,成不成也不能作准。”
棠世安自是答应,怀着不安的心绪送走了内侍,这一夜辗转反侧,越发觉得愧对棠瑶。天才刚刚亮,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开了门,但见昨夜来的那名内侍神情急切,还带来了一名年纪较小的同伴。
“您要找的东西,我千方百计打听到了。”那内侍凑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您看看这个……”
棠世安心绪激动地接过那物,见是一个翠绿色绣囊,上有五彩祥云盘绕,底下坠着白玉圆珠朱红穗子。他正细细查看,那名跟随而来的小内侍又道:“这是棠婕妤生前最喜爱的香囊,时常佩戴在身上……”
话未说罢,棠世安已蹙眉反问:“这东西果然是我女儿的?你们又如何能证明?”
两名内侍皆是一愣,先前那人变了脸色:“棠千总,昨晚是您请我帮忙,我才千方百计寻去打探,如今听您这意思,怎么像是不信我们的话呢?”
小内侍也急道:“我当初就是长春宫里伺候棠婕妤的,她被送进皇陵后,东西全都被清理完了,要不是您想找,我还不会拿出来呢!”
“我女儿在家时从来不爱佩戴香囊,你刚才却说这是她的心爱之物。”棠世安越想越怀疑,不由愠恼起来,“莫不是听说我要寻找遗物,故意拿这东西来哄骗讨钱?”
小内侍听他这样质问,叫起屈来:“天地良心!这香囊确确实实是棠婕妤喜欢的东西,我还为她换过里面的香料。当初他们清理物件时,不小心将它遗落在梳妆台下,我眼疾手快给藏了起来,才保存至今!这原本就是她常常佩戴的,我又何必说谎?”
先前那名内侍亦不满道:“要是我们有心欺瞒,不是应该拿出更值钱的首饰来?为什么偏偏找个不怎么起眼的香囊来给您?千总若是不信,就把东西还给我们,我们就当没这回事发生过!”
棠世安见这两人言辞凿凿,竟看不出半点心虚胆怯,一时间也无法辩驳清楚。恰在此时,院外又传来人声,说是奉旨前来接他前往太和殿。那两名内侍听到后,忙收声闪躲在一旁,棠世安攥着那香囊左右为难,纠结之下还是又取出银子扔给了两人,随即整顿衣衫往外走去。
*
这一路,棠世安更是百般惶惑,那个翠绿香囊被他藏在了袖中,分明沉重如石。
内侍有骗他的可能,可是他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又浮起之前听到的传闻。
来自叛军的消息说,他在世上唯一的女儿,他的棠瑶,早就在进宫的路上被人杀死调包。
棠世安起先并不愿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可是现在,他入宫后的见闻,以及这个香囊,仿佛都在心头震荡,牵扯着他往那个方向去。
浑浑噩噩来到了太和殿,满朝文武皆在场,上方端坐的是冠冕赫赫的君王。棠世安被引入殿,耳畔传来的是铿锵有力的陈述。那些文绉绉的言辞他甚至听不太懂,只知道有人在慷慨抨击叛军的卑劣,也有人在质疑现行的安排,他跪在那里不知所措,心中盘旋的却仍是关于女儿的事。
混沌中,忽又听人念到他的名字,棠世安惶惶抬头,已有身穿红袍的大员器宇轩昂,捧着早就拟写好的文章高声宣读,用的却是他的口吻。
在那文章中,身为棠婕妤父亲的他,控诉着叛军的可耻,维护着朝廷的尊严,驳斥着一切的传闻。行文将尽,宣读者情绪越发激昂,掷地有声:“大同千总棠世安敬告各府官民,叛军假借小女名义欺君犯上,为祸四方,实属罪恶滔天。若有见者,望能就地处死,以正天日!”
建昌帝满意地颔首,群臣见状山呼万岁,就在这时,棠世安却抖着声音发问:
“陛下……”他竭力克制着情绪,慢慢抬起头来,“臣想请问,您知晓叛军中那个自称棠婕妤的女子,到底是何来历吗?”
事出突然,建昌帝脸色顿变,群臣亦不明所以。
“本就是作奸犯科之人,你无需过问此事。”建昌帝沉着脸匆匆说罢,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臣想知道她……”棠世安还想竭力追问,已有两名内侍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挟住了他的手臂。
“棠世安思女情切,不必在此停留,先回去歇息罢!”
君王一声令下,棠世安哪里还有追根问底的机会,就这样半是被请半是被拖的带出了朝堂。
青天无垠,长阶大殿前的棠世安看着脚下的影子,感觉自己活像个笑话。
当天散朝后,君王口谕便到,念及棠世安丧女悲痛,特赐金珠一串,玉佛一尊,命人护送其返回远处戍守边疆,望他能忠心为国,再立功劳。
车轮辚辚,棠世安目光呆滞地坐在车中,望着面前那被大红锦缎包裹的金珠玉佛,心里堵得慌。
那个香囊还在怀里,棠世安摸索着将其取出,攥在手中看了又看,所有自欺欺人的慰藉尽数崩塌。
热泪终于涌出,他仰靠着车壁,借着吱呀不已的车轮声,掩面悲泣,却又连大声都不敢发出。
*
微风绕着这一辆马车徐徐向前,吹过道旁苍绿的叶丛,吹过远处粼粼的水面,又吹过百条小径千座山,吹散了白云吹落了雨水,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打湿了久已干旱的西南大地,在茫茫野地间泼洒下弥漫的帘幔。
一骑快马从雨中奔来,头戴斗笠的传信人风驰电掣,径直进入临时驻扎的营地,带来了前方的军情。
南昀英斜倚而坐,并未起身,伸手接过信使呈上的密件,只扫视一遍,唇边便浮现讥诮冷笑。虞庆瑶看在眼中,等那信使告退之后,才问:“是宝庆那边传来的信息?”
他随意将信纸搁置在旁边,淡淡道:“是啊。”
“说什么了?”她不禁追问。
“不就在那里,你自己看便是。”南昀英顾自枕着双臂,目光渺远,似笑非笑,“只不过,看了可别生气。”
虞庆瑶疑惑着拿起信纸一看,果真气得不轻。“居然说我是在宫中偷了东西逃出来的奴婢,又假扮婕妤,大逆不道……”她仔细辨认着有些潦草的字迹,认不太清楚。
南昀英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曼声道:“狐媚欺世,蛊惑人心,妄图混淆黑白……”他一边说着,一边眼中带笑,忽而抬手揽住她的肩膀,一下子坐起身,就此倚在她肩后,轻声笑言:“我竟看不出,你还有如此颠倒众生的本事,只是为何对我总是爱答不理,冷若冰霜?”
他的气息就在耳畔,令虞庆瑶顿时脸颊发热。想要呵斥一句,回过头却又正撞上那双漾动秋星的眼眸,竟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交谈声,虞庆瑶忙从他的掌控中挣脱出来,才站起身,罗攀已大踏步而入,身后紧随的宿放春似是想要有所拦阻,但终究慢了一步。
“听说派去宝庆的探子回来了?”罗攀大咧咧向南昀英拱了拱手,“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能启程?”
南昀英好整以暇地道:“宝庆各处城门都已紧闭,城前深挖壕沟,城头剑拨弩张,只等着我们围而不下。”
罗攀皱皱眉头:“再难也要打,我就不信这个邪!一路上我们遇到过多少城镇,还不是都被我们攻克了?”
南昀英才欲开口,宿放春已道:“他们单单只是严阵以待?不做别的准备?”
南昀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起身负手,慢慢走到二人身前:“所以我还特意命人探查了周边情形。据探子密报,各处城镇都张贴了大同总兵棠世安书写的檄文,控诉我与阿瑶本是江洋大盗,却利欲熏心捏造身份,妖言惑众,罪恶滔天……”
宿放春道:“棠世安本是籍籍无名的边疆武官,他的檄文又怎能遍布天下?料是受了建昌帝指使……”
“还能这样?”罗攀诧异。
“岂止是指使?”南昀英不屑道,“那公文辞藻考究,字字珠玑,实乃感天动地,一看便是内阁或翰林院学究撰写。这套手段,小爷我早些年就用烂了,还能瞒得住我?”
虞庆瑶幽幽插了一句:“人家本就没想瞒你,要的是就是造势、民情,你在这里骄傲个什么劲儿?”
“你……”南昀英横睨她一眼,沉着脸道,“民间百姓难道都如此愚蠢?罢了罢了,不管这些!”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另一探子来报,宝庆府周边州县亦秣马厉兵,重要官员多次在城外山岗出没,似是有所图谋。”
“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宿放春问。
南昀英返身回到摆放着地形图的矮桌边,指着图纸道:“宝庆府山水交融,南有二宝顶嶙峋巍峨,西北间江流纵横,分支蜿蜒。周围县府如能以七星连珠之势首尾相映,同气连枝,我们要想强行攻破,只怕难于登天。”
罗攀与宿放春皆不由面露难色,唯有虞庆瑶虽对行军打仗的事不太在意,但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唇边倒不由浮出几分微笑。
“但是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她同样背着手,踱到了南昀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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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棠瑶——乌兰雅的故事告一段落,期间收到过不少读者的催更和私信,感谢又愧疚,更得太慢对不起啦~
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彷徨路中迷
六月十七,南昀英、罗攀率兵迫近宝庆,宿放春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出于阵前。
宝庆城朱漆南门紧紧关闭,城墙三丈有余,箭垛间寒光烁烁,支支利箭尽对前方。
宿放春银甲环身,面无惧色,高声劝降。宝庆知府黄明续虽是文士,却也铁骨铮铮,不等宿放春将话说罢,便怒不可遏。
“住嘴!你身为开国元勋之后,不知恪守本分,却利欲熏心,与贼人勾结作乱!宿国公当年为高祖披肝沥胆,如今若是泉下有知,可会羞愤交集?!”一身官服的黄明续在城楼上怒骂,“谈什么归降,说什么黑白?宿放春!你这般犯上作乱之人,竟还敢到我城下大放厥词?!”
宿放春面色寒白,依旧不改初衷,拱手朗声道:“黄知府骂得酣畅淋漓,我确为元勋之后,也谨记祖先风范,但正因如此,我才会甘愿背上骂名,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你等眼中的乱臣贼子!”她扬臂,遥指后方风中飘展的猎猎旗帜,“我先祖当年竭诚护卫的是褚家家主,而今他转世而生,熟知过往所有事情,用兵调度与当年丝毫无差。我谨遵先祖遗志,奉清江王之命讨伐祸乱朝廷之人,又有何错?”
黄明续冷笑不已:“一派胡言,强词夺理!你当我是乡野村夫,无知小儿?竟拿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来作为佐证?但凡叛臣贼子,定会为作乱遍寻借口,装神弄鬼的伎俩,怎会使我信以为真?!”
“清江王与南将军愿与黄大人当面相谈……”宿放春话还未说罢,对方却已拂袖转身,与此同时,城楼上箭雨骤下,呼啸而至。
“退!”一声高喝中,早有防备的铁甲卫兵盾牌横连,将迅疾下马的宿放春护在其后。
*
宿放春回营后,还没开口,南昀英便哂笑道:“怎么了,铩羽而归?”
“黄明续为人孤傲,定不会被三言两语就说动,待我再想办法安排您与他见一见。”宿放春仍旧不愿放弃劝降的念头,南昀英却一笑了之,等到宿放春走后,便对虞庆瑶道:“这宿小姐也是个迂腐之人,如此局面了还妄想兵不血刃。”
“能劝说对方归顺当然是好事,天下又有谁愿意打仗?”虞庆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可是说到这里,却又忍不住瞥他。果然南昀英冷哼一声:“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别人不爱行军作战,我却是喜欢得紧。”
虞庆瑶白他一眼,转身去倒茶水。“所以你是个怪物。”
嘀咕声才落,腰间忽而一紧。她手中的杯子险些掉下:“干什么?……”
营帐外传来忽高忽低的马鸣,南昀英呼吸的气息萦绕耳畔,有一种虚幻的真实,荒诞的心悸。
“可是,这个怪物喜欢你。”南昀英低声切语,好似饱含习以为常的自嘲,亦像是念着蛊惑人心的咒语。“他也希望,你能喜欢他。”
四周寂静得可怕,却又喧嚣得可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声,与心脏迸跳的动静。
她僵立在原地,紧紧攥着杯子,才恍惚着回过头去,却已被对方有力的手扳住了下颌。慌张间,虞庆瑶做不出任何反应,南昀英已然生硬地攫住了她的唇。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庞、耳廓至后颈,深深插入乌黑发间。
“叮”的一声,杯子摔落在地,粉碎间飞溅水花。
她下意识地还想抵御,可是怎敌得过南昀英的力量?他将她抵得不能动弹,妄图索取一切似的攻城略地,丝毫不顾她的抗争。
呼吸交织,急促而又颤抖,虞庆瑶觉得自己好似陷入泥淖,越是挣扎越是下坠,无法自拔时已被污泥浸漫吞噬。
偏偏那索求的追吻与灼热的手还让她浑身战栗。
她甚至想哭。
终于狠狠抵住他的进一步探求,趁着南昀英分神时,拼力挣开后退。发簪不知何时已滑落,长发散落下来,遮着她惶惑的脸。
“你……”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唇还肿着,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南昀英气息未定,死死地盯着她,虞庆瑶攥住已被撕开的衣衫,心慌意乱地逃出了营帐。
*
呼啦啦大风起,满面尘土的瑶兵们挎着腰刀从她身边经过,有人高声与她打招呼。虞庆瑶低着头,怕被众人看出端倪引发议论,只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便匆忙离开。
六月的骄阳晒在身上,她却还是阵阵发寒。心神不定地钻进自己的帐篷,光线骤然暗下来之后,虞庆瑶才无力地倚坐在地。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下唇被他咬破之处犹在隐隐生疼,心跳仍激烈。她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间,思绪异常纷乱。
不是没尝试过,她早已在心底偷偷劝解自己,为何不能将南昀英视为褚云羲的另一面,不要将他们完全当做两个不同的人。因着这样的想法,她在渐渐接受这乖戾少年的言行举止,甚至有时候他举止亲昵,她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抗拒反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心结,可是就在刚才,在南昀英那猛烈直接的举动下,虞庆瑶竟再度惶惑惊恐。
肌肤的拥触,炙热的亲吻……凡此种种,都令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另一个他。
褚云羲……他不会那样不顾一切,恣意疯狂……
彼时,她混乱的思绪中,确确实实浮出了那样的念头。然而那急促的呼吸,肆意的索取,却又令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真正地决绝抵抗。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害怕自己。如果褚云羲尚有意识,他会不会认为是她,背叛了自己。
虞庆瑶恍恍惚惚坐在地上,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
帐篷外却传来了迫近的脚步声,并且就停在了外边。
她吃了一惊,唯恐是南昀英追过来,却听那人唤了一声:“阿瑶。”
她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应道:“怎么了,宿小姐?”
“我方才听瑶兵说你身体不好,故此过来问问。”宿放春道。
“……没什么的,我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头发挽起,“多谢宿小姐关心,我躺一会儿就会恢复。”
然而外面的宿放春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那我……能不能进来与你说会儿话?”她低着声音问。
虞庆瑶愣了愣,察觉她必然是有事要与自己商议,否则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还执意询问。她随即换了件衣衫,又躺到了垫子上。“宿小姐有事要讲,就请进来吧。”
帘门一动,已卸去甲胄的宿放春身着深紫衣衫,发束红缎,低首而入。虞庆瑶假意欠了欠身子,犹带不安地道:“我有些头晕,所以……”
“我很快就走。”宿放春屈膝坐在她面前,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便解释道,“本来不该现在还来打搅你休息,但事情紧急,我不得不来。”她看着虞庆瑶不解的模样,继续道,“我知道你刚从主将营帐出来……故此想问问,他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虞庆瑶一怔:“你问的是?”
“自然是对宝庆城的下一步举措。”宿放春蹙眉道,“如今城中官员拒绝归顺,我方才想与南将军商议对策,他却不听我的劝告,意思是要强攻宝庆。即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虞庆瑶沉默不语,宿放春往前坐了坐:“那守城的黄明续素有清誉,在朝廷时多次抗辞慷慨直言进谏,且独善其身,德行俱佳。昔日他因得罪权贵而被关押,还是多名大臣冒死求情,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在宝庆为官,兢兢业业,深得民心。眼下他确实不愿归顺,但这样的清廉之士若是最终也能投向我们,便是天大的好事。虞姑娘,你是否明白其中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黄明续这样的好官也能带着宝庆城军民归降,其他官员得知了这消息,也会深感触动,说不定能使得更多的人主动归顺……”虞庆瑶顿了顿,“但是我知道,南昀英他,等不及再三再四的劝说。”
“是。他也不在乎区区一个黄明续的生死,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武力解决。谁不服,就打谁,再不服,就杀谁。”宿放春苦笑一下,“这就是他对我说的原话。可是,他却不考虑即便我们强行打下宝庆城,会付出多少代价。伤亡惨重不说,杀了黄明续,更会寒了多少忠义之人的心?我们如今已背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如果还嗜杀成性,岂不是又被建昌帝拿来作为攻讦的罪责?”
“你说得没错。”虞庆瑶垂下眼睫,“可是你也很清楚他的性子了。眼下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再去劝他?”她一想到南昀英,眉间又笼上阴霾,“对不住,宿小姐,我觉得……至少目前,他也听不进我的劝告。”
宿放春默然片刻,正当虞庆瑶以为她会失望离去之时,她却忽而又挺直了身子,注视着虞庆瑶,低声道:“如果他执意不听,我们……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
“另外的办法?”虞庆瑶不由也看着她那双濯濯明目。
宿放春攥着手掌,道:“你觉得,若是以前那个他如今执掌军队,还会像现在一样嗜血好战吗?”
虞庆瑶心头一震:“……你是说……”
宿放春极为肯定地点点头:“你与天凤帝相处许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为人。在我看来,他在布局筹划方面不输于眼下的这位,且更为沉稳可靠。”
虞庆瑶不语。
宿放春又道:“当日在佛寺地下洞穴中,天凤帝因惊惧而变成孩童心性,继而又发狂成为了眼下这般桀骜不驯的少年。你也曾说他只是生病所致,受到刺激时容易迷乱心智,将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可如今……”她始终注视着虞庆瑶,见其眸中浸漫云雾重重,似是心事难解,不禁放缓语气:“阿瑶,我觉着,自从他变成现在这样之后,你始终郁郁寡欢,没有真正开心过。”
许多的委屈堆积至今,虞庆瑶听得这样一句话,心中酸涩难忍,几乎要落泪。
她甚至不能开口,唯恐自己一出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宿放春看出她的黯然,因势利导:“既然你也思念天凤帝,为何不想办法让他恢复正常?”
“我……”虞庆瑶心头又是一跳,“我其实起初也想过不少法子,但都不见效果,又怕更刺激了南昀英,让他做出疯狂的事,因此后来就没再尝试……”
“依我之见,不能再听之任之了。”宿放春抓住她的手,“我会坚持我的做法,退一万步说,即便城破,也不能杀黄明续。请虞姑娘尽力想法子说服南昀英,若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们要联手促使他恢复正常,不知你是否同意?”
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帐篷内寂静昏暗,外面风声隐约,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雨。帘门亦不由轻轻颤动,底下泄露进一缕微光,在虞庆瑶的眼中变幻。
她抿紧了唇,良久才应道:“好。”
宿放春如释重负,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天凤帝如能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对我们都是好事。”
说罢,她为虞庆瑶倒来茶水,随后便告辞离去。
帘门起落间,平野上的风涌了进来,暂时消退了帐篷内的闷热。
虞庆瑶在昏暗里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走上前,掀开了帘门。
赤红的残阳已沉坠,唯余天际层层金粉似的的云霞,风恣意地卷过碧绿丛生的野草,草浪起伏翻涌,犹如绵延无垠的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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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章 夜火
那天夜晚,虞庆瑶没去找南昀英,他也一反常态地没出现在她面前。帘幕卷起,时有时无的夜风将幽幽烛火吹得摇摇欲灭。虞庆瑶对着那一点光独坐许久,想了许多事,也试图去忘记一些事。
自这夜之后,一连两日,她竟没再见到南昀英。
每当她走出帐篷,南昀英早已带着手下离开营地,也不知去了何处,在做些什么。纵使她向罗攀询问,他也言之不详,不知是真的不知晓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不便告知。
大军与宝庆互相对峙,宿放春多次诚心诚意前去劝降,黄明续先是严词拒绝,后来索性不再露面。南昀英得知此事后,当即翻脸,斥责宿放春所做皆是徒劳无功。
宿放春作为定国公府的主事者,何曾被人当众叱骂,好在她心怀宽宏,面对寒着脸的南昀英,也只是拱手道:“南京方面既已弃暗投明,我们也不必急于一时。黄明续确实顽固,但倘若这样的臣子都能率城归顺,将对我们大有裨益。他如今拒绝和谈,不妨从他的亲朋好友入手,看看能否有转圜机会。我已查明,他的同窗好友就在附近做县令,请让我带人前去劝说……”
“你又要耗费多少时间?年纪轻轻,行事怎也如此拖泥带水?”南昀英报以轻蔑的冷哂,上下打量着宿放春,眼神复杂。
宿放春冷静应答:“再给我两天。若还不成,悉听尊便。”
南昀英本不耐烦地想要一口回绝,然而身旁的罗攀见两人隐含剑拔弩张之意,上前一步道:“我看宿小姐讲得也有道理,咱们从瑶山一路杀到这里,我带来的兄弟们死伤不少,要是真能少打几场硬仗也是好事,让大家伙儿休息一阵,再全力对付接下去的强敌。”
南昀英哼了一声,别过脸冷淡不语。宿放春眼见如此,向罗攀颔首致意,随即出了营帐。
*
虞庆瑶正独自抱膝出神,帐帘一扬,有人探身而入。她一愣神,抬头但见宿放春已改换装束,俨然寻常商贩,背后还带着包袱。
“你这是?”虞庆瑶不禁站起身来。
“我马上要去一趟武冈县,希望能经由他人劝黄明续投降。”宿放春眼含郁色,又叮咛道,“我走后,你自己要小心。这两天之内,南昀英应该不会发动攻城。只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中隐含不善。”她顿了顿,又观察着虞庆瑶的神色,“那日我与你私下说的事情,他不会有所察觉了吧?”
虞庆瑶一惊:“应该不会,自从那晚之后,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那就好……”宿放春蹙眉道,“但这几天,他时常带着瑶兵外出,也不知在作何打算。我曾好意询问,皆得不到回答。”
虞庆瑶道:“宿小姐,我对行军作战不在行,但现在这军营中,你与南昀英还有罗攀之间互相提防,各行其是。我作为一个外行人来看,也觉得……不该是这样。”
“你所言何尝不是我所想?我忧心之处正在于此,也因了这个缘故,我那天才找到你,希望你能与我共同想方设法,扭转这局势。”宿放春正色道,“只有让天凤帝恢复神智,我们才能与他平心静气地商讨接下来的对策。你是否想出办法来使他能够及时复原?”
虞庆瑶为难道:“说实话,我并无十足把握,就算现在的他沉睡过去,苏醒的也不一定就是陛下。”
宿放春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正待追问,营帐外传来亲信的小声提醒:“卑职们已经准备完毕,就等您出发了。”
“就来。”宿放春只得匆匆向虞庆瑶叮嘱一句:“等我回来再说,若是南昀英要行鲁莽之事,请你尽力劝阻拖延。”
*
暗沉天色下,数骑绝尘而去,不多时化为灰黑点影,唯余蹄声幽幽。周围士兵们还不知宿放春等人到底去往何处,犹在小声议论。
虞庆瑶只站在营帐前,望着那已空空荡荡的小路,心绪莫名低落。犹含热息的晚风掠过她肩前长发,缭绕纠缠。
她转身,却望到了远处站着的那个人。
他卸去了寒凉的铠甲,玄黑长袍皮革带,朱红穗束乌发,眸沉似深渊,就在黯淡的余晖下,伫立不动,寂静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以往总如骄阳炽烈,摄魂夺魄,如今却好似骤然被厚厚冰雪覆盖了一般,只剩寒意枯寂。
虞庆瑶心头震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故作镇定地转身入了帐篷。
帘子落下的瞬间,光线被阻隔,她眼前昏暗,心中有悸动的歉疚。
似乎,不该这样对他。但又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这一夜,外面起了大风。
虞庆瑶在睡梦中忽被此起彼伏的喧哗惊醒,慌忙披衣出了营帐,竟见黑影幢幢间,有一支支带火利箭呼啸飞掠,或落在营帐上,或飞向粮草堆,转眼燃起熊熊烈火。
浓烟肆意蔓延,呛得人眼泪直流,光影交错中,喊杀声穿风而来,金鼓亦激烈不绝。
她不知有多少敌军来袭,在短暂的慌乱后,向着南昀英所在的主帅营帐飞奔而去。
灼热的空气中,赤红的光焰如恶鬼乱舞,时不时有人厉声呼喊着自后方奔来,又有凌空飞来的箭矢呼啸划过身旁,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倒地声。
有人就倒在她的脚边,虞庆瑶也无暇去管,只是匆促飞奔,直至在火光间,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已有三名黑衣人冲破士兵的阻截,鹰隼般扑向尚未穿戴铠甲的南昀英。
明晃晃的尖刀划破夜色,乍裂出三道寒光,两道左右交错,直取其双肩,一道横扫急掠,意欲拦腰斩断。
虞庆瑶下意识惊呼出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远处的他骤然拧腰反转,堪堪避开刀锋来袭,手中银枪吐信,冲挑间“呛呛”两声击飞对方尖刀。衣袍翻舞间,连环飞踢而去,就在刀尖直转而下的瞬间,正中对方手腕。
惨叫声起,尖刀落地。那三人还待扑上,已被冲上前来的卫兵们死死按倒在地。
在那三人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南昀英拎着银枪,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唇边犹带讥诮。
“你们这些逆贼。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为首的一人还在厉声怒骂,南昀英已缓缓蹲在他面前。舞动的火光下,他定定盯着眼前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容,眼里渐渐浮泛充满玩味的笑意。
“十八层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南昀英痴痴笑着反问,“你自己见过吗?”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又怒骂:“老子不怕死,死了也是铁骨铮铮的英烈,不像你们!”
“是吗?”他眨了眨眼睛,浓黑的眼睫在光影下剪出慈悲意味,唇角依旧含着笑。随后轻轻掂了掂手中银枪,站起身来,“嗤嗤”两下,就将枪尖扎进了旁边两人的喉咙。
枪尖拔出的瞬间,鲜血汩汩涌出。
空气中,烟火的气息与血腥味很快融合在一起。
虞庆瑶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后阵阵发寒。
飒飒脚步声起,罗攀带着一众士兵从后营方向赶来,行至近前迅疾道:“火势已经被控住,粮草只损失了一小部分!”望到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又不由怒道:“我们有心劝降,宝庆城的人倒不识好歹来偷袭?!听刚才被抓获的人交代,他们是趁着黑夜从城墙上悬着绳子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反应迅速,粮草真要被烧个干净!”
“可惜宿放春不在这里,否则,要她好好瞧着,对敌军仁慈是什么下场。”南昀英嗤笑一声,抬腿踏在最后剩下的那人肩头,“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今日就让你自己先去地狱走一走,尝尝期间的滋味。”
那人虽不知自己将会遭遇何等刑罚,但也心丧若死,不由嘶吼起来:“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叛贼又是什么下场!”
南昀英提枪走了几步,在摇曳的光影里回眸冷笑。
“尽管去诅咒。我本就是怨鬼,又何惧地狱?”
不远处的虞庆瑶听得此语,心中一凉,情不自禁迈上一步,哑声喊:“南昀英。”
他在人群前转过脸来,明暗交叠的光影勾勒出幽深轮廓,只一双眼,渗着寒潭的清黑。
虞庆瑶攥着手,再往前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深深望她一眼,扭过了脸,只是朝着众人发令:“送他去宝庆城前,照一照这黑黢黢的夜。”
左右应声而动,以铁索将那犹在怒骂狂呼的黑衣人捆绑起来,径直拖向军营前方。
罗攀起先还不解其意,待问了身边人后,方才愣了愣,抬手擦一下脸,似乎也有所喟叹。
*
那夜,宝庆城前竖起高杆,带头闯营的参将被全身淋满桐油,高高悬在半空。
“宝庆城的人听着,这就是以卵击石、负隅顽抗的下场!”
奉命行刑的人朝着黑暗沉寂的城楼高声喊着,随后,没等对方发出任何回应,便一扬手。
一字排开的弓箭手指尖一松,十来支燃着火苗的羽箭齐刷刷射向半空中那人四肢。
“叛臣贼子,罔顾人伦,你们死后,是要株连九族的!”被射穿四肢的参将凄厉叫喊,火焰自他的手臂与双腿逐渐蔓延,在黑夜中灼烧出明亮的人形。
呼呼风吹,熊熊火烈,凄厉的叫喊声在肃寂夜里回荡,许久之后,才渐渐断绝。
*
犹在整顿残局的军营内,虞庆瑶披着沾满烟火气息的罗衫,慢慢走到了主帅营帐前。就在前一刻,南昀英已下令清点人数,天亮之前,命罗攀与其手下得力干将各率六千精兵,分两路进攻宝庆城邻县。
其中正包括宿放春前去劝降的武冈县。
帐门卷起,里面映出摇晃的灯火亮光。
她弯腰走了进去。
正坐在地形图前的南昀英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印着一道殷红血迹。
她站在了木几前,看着南昀英,道:“宿小姐去了武冈县,你是知道的。”
他斜瞥着虞庆瑶,隔了许久才道:“那又怎么样?”
“她也是为战局考虑,才不愿看到过多伤亡。你能不能等一等她?”
“等?”南昀英寒凉道,“我还要等多久?等到他们再派出死士,将尖刀刺入我的心脏?还是等各方力量集结起来,从外面将我们团团困住?”
“她向你许诺了,只要两天时间,现在刚过一个晚上!”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面前,直视着南昀英,“宝庆城的偷袭已经失败,眼下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举动,就再等一天,说不定她可以说服武冈县投降……”
“区区武冈县,罗攀难道还打不下来?”南昀英眼神一厉,嗤笑着,俯身凑近于她,“你要为她做说客?为什么处处都听人摆布?你可知她是清江王派来监视我的奸细?褚廷秀那小子,不知许给她什么条件,让她已经心甘情愿唯命是从。或是后续功勋万代,也或是待他功成名就,还要将她纳入后宫,立妃封后呢!”
“你确定?”虞庆瑶不由攥了攥手掌,“她与清江王虽然也是同患难,但我觉得,宿放春并不是全心全意听命于他。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断言这些?”南昀英满眼轻蔑,“我行军作战的时候,你恐怕连什么是杀人都未曾见过一次。”
“那又怎么样?”她以同样的语气反问。“你只看战术胜败,而我……是以一个女子的心,来看待她对清江王的态度。她不爱他,我看得出。”
“女子的心?”南昀英学着她的模样,念了一遍,兀自哈哈大笑,极尽嘲讽。“打仗夺天下的事,你跟我说这些情情爱爱?”
帐篷外,已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远处马鸣恢恢,间杂卫队长的呼喊。
他一推桌上地形图,飒然起身。
“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他从虞庆瑶身边擦肩而过,却被她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那宿放春还在武冈县与人密探劝降,如果罗攀带人突袭,她岂不是要进退两难?你就不顾她死活?”
“为行大事,何顾些许伤亡?”南昀英冷冷道,“身为将领,理当有此觉悟,也理当有脱险的胆量与本领。若她连这都逃不过一死,也是自己无能又倒霉,与我何关?”
“你!”虞庆瑶气结于心。他已用力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出营帐。
“罗攀,韦宽听命!即刻起,带领精兵六千,奇袭武冈、隆回,断绝宝庆周围一切通道,不胜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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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歉意的更新。
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章 祸起
长夜未明,金戈铿锵,万余名瑶兵火速集结,密密压压与昏黑夜色融为一体。战马腾跃嘶鸣,罗攀高举火把,那橙红光焰有如召令,赫赫撞在目间。
一声令下,两路人马启程疾行,好似游龙出海,卷走怒涛万千。
身着戎装的南昀英握持利剑,立于夜幕下,目送这两支队伍散入远处,方才转身入了大帅营帐。
撩帘探身,灯盏火苗仍在簌簌,虞庆瑶却已倒卧在地。
冰甲凌凌轻响,南昀英缓缓走近,半蹲在她身前。
“阿瑶。”他轻声唤。
她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并未醒来。
“阿瑶。”他在晃动的光影下喃喃呼唤,伸出微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眉间微动,过了许久,才吃力地睁开眼睛。
“你……”虞庆瑶紧蹙着眉才出声,又觉肩膀酸痛难受,往后一瞥,竟发现自己已被反绑了双手。
粗糙的麻绳紧紧勒住手腕,使得她动弹不得。
南昀英似也明白了她的痛楚,伸手托住她的后腰,让她靠在自己身前。“疼吗?”
他轻声问,眼神纯澈俨然懵懂孩童。虞庆瑶却只狠狠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之前她眼见南昀英要号令出兵攻打武冈、隆回两县,情急之下拽住了他,却不料被他反捂住了口鼻,挣扎不过便失去了意识。
他揽着她的腰,啧啧道:“谁让你当时不听话,非要阻拦我?不过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用了三分力气,让你暂时昏睡一阵,并不是真正动怒,更不会让你受伤。”
虞庆瑶看着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反驳:“把我都绑了起来,你现在还装出无辜的模样?”
“权宜之计罢了,你若是乖乖听话,又怎会被绑起来?”南昀英仿佛被无端加上了罪名,居然还生气起来,“若是换了以前,你又岂止是被绑起来而已?我如今对你已是克制了万般脾气,你不要得寸进尺!”
说话间,他不顾虞庆瑶神色愠恼,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安置到了卧褥间。
她无奈地躺在那里,完全不想说话。
南昀英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直至看到虞庆瑶扭过脸闭上了双眼,才顾自点点头:“这样也好,你安分地在此处休息,军中也已安静,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你。”
虞庆瑶听到此,才睁开眼睛问:“你真的派兵去攻打那两个县城了?”
“那是自然。”灯影下,少年显露自负之色,“罗攀与韦宽定能取下武冈与隆回县,你就别胡乱操心,好好安静地待在这里陪着我就行。”
虞庆瑶心沉到底,抿住唇再不说一个字。
南昀英起身要走,她蹙眉急切道:“你不给我松绑?”
他斜睨着她被捆束的双手,反问:“给你解开了,你又想干扰我的大事?”
虞庆瑶咬了咬唇,道:“你轻轻松松就能放倒我,难道还怕我偷袭?”
南昀英怔了一下,忽而大笑,竟真的俯身给她解开了绳索:“你知道就好。”说罢,也不再逗留,掀帘而去。
*
营帐外,天光亮了又暗去,营地中,喧哗过后又寂静。虞庆瑶哪里也去不得,焦灼地等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趁着有人进来送饭,故作随意地问:“不知道武冈和隆回那边怎么样了?”
瑶兵回应道:“这才一天,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下的。”
虞庆瑶看着犹在冒热气的饭菜,假意担忧道:“可我们在这也驻扎了许多天,虽然没有开战,每天消耗那么多粮食,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虞姑娘,你不要担心。”这瑶兵在山寨时就与她相识,因此劝慰道,“咱们都信得过小将军,他一定不会再耽误下去,等武冈和隆回被攻下后,宝庆城可不就成了前后不靠的孤城?到那时,咱们一鼓作气拿下它,吃的用的都能补足!”
她心中暗自忖度,又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为什么时常带着你们出去?”
“他没跟你说?”瑶兵打量着她。
虞庆瑶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跟他前几天吵了嘴,互相不搭理呢。”
“怪不得没见你陪着他……将军一直带着我们去开挖……”瑶兵才想说下去,外面却又传来旁人的呼唤声,他辞别后便匆促离去。
虞庆瑶在疑虑间又等了一天,待到天黑时,南昀英才归来,一进营帐便卸下甲胄。灯火下,原本应是锃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虞庆瑶看在眼中,也未过问,倒是他走上前来,见她坐在那里不动,便俯身打量一番,道:“今日可安分守己没乱跑?”
虞庆瑶冷冰冰地道:“营帐外面都是守卫,我能跑哪里去?”
“这是什么话?”南昀英与她并肩而坐,“我可没关着你,你要是想走,我也不会拦。”
虞庆瑶瞥他一眼,有意往旁边挪了挪:“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总是一身灰。”
南昀英眸光流转,笑了笑,故意又凑近一分,在她耳旁轻声问:“你想知道?”
温热气息如丝吹拂,令虞庆瑶不禁起了寒颤。她捏住了手,强自镇定地说着反话:“我可不会自讨没趣,你想瞒着就瞒着。”
南昀英又低低地笑,眼睫在摇曳烛光里剪落淡淡灰影。
“虞庆瑶。”他忽而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好似很是疲惫地倚靠在她身旁,自语般地低声说,“你不是不让我攻打宝庆城吗?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强攻硬战的莽夫。我在带人开挖地道,假以时日,宝庆城被困无援,粮草皆尽。我们的人通过那地道直抵城内,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擒获守城的黄明续,到那时,就算他再不愿意投降,又能如何?”
虞庆瑶一惊:“说起来简单,你们要把地道挖到对方城中,他们能不察觉?”
南昀英枕在她肩头,慢悠悠道:“所以我命人攻打武冈等地,既可围困宝庆,又好在城中的人心头再燃一把火,烧得他们顾不了眼前。”
虞庆瑶听罢,沉默不语。南昀英推了推她,问:“你在想什么?”
虞庆瑶转过脸,看着他,“如果他们到时候再不服,怎么办?”
他明丽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就屠城,杀光所有不服的人,剩下的人大概就怕了……哦,不对,或许没有剩下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紧紧挨着她。虞庆瑶只觉寒意上涌。
可是她不能流露半分。
*
天刚亮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虞庆瑶躺在昏沉沉的营帐里,听到他骑马而去的声音,才睁开了双眼。
恐惧、无奈、愧疚……种种情绪张开又纠缠,乱如丝网。
这一日,她急切地等待着远处传来的讯息。说也正巧,前来送饭的又是昨日那名熟悉的瑶兵,她向其探问外面的情形,只得知那两支派出去的军队已抵达武冈与隆回,据说即将攻城。除此之外,她探听不到关于宿放春的任何讯息。
军中的氛围倒是活跃,瑶兵们本就剽悍嗜血,即便留驻于此,整日不是在磨砺刀枪,就是在悍勇相搏。再加上此次带兵出战的又是自己的首领,他们自然渴望着罗攀能够大获全胜,扫平一切阻碍。
倏忽两日又过,前方的送信使者终于策马疾驰而来。南昀英接到战报后,脸色不大好,冷冷向那送信的校尉道:“宿放春不听我的号令,如今正是咎由自取,怎能为她一人而耽误军情?!武冈和隆回必须被拿下,你回去跟罗攀说,对方以为我们投鼠忌器,我们偏就不上钩。他要杀要剐,尽可随意。”说完后,他寒着脸便离开了营帐。
那送信人随后急匆匆吃了些干粮,又喝了碗热汤,即将启程返回。才刚上马,却听得后方有人低唤,回过头,见草垛后走出一名身着碧青衫裙的女子。他连忙下马行礼:“虞姑娘。”
“那边情形怎么样?”虞庆瑶上前问道。
送信者皱了皱眉:“不太好,本以为很快就能攻破城门,但武冈的守兵拼死抵抗……”
“你是从武冈回来的?”虞庆瑶追问,“你在那里的时候,是否听说宿小姐正在城中?”
“宿小姐?你是说宿将军吧?”校尉神色更是难看,“她是在我们之前入了城,但你有所不知,后来发生变故,局势越来越糟。”
“怎么说?”
“我们在出发后就得到宿将军派人传来的讯息,说她已混入武冈城拜访武冈县令,希望能说服他投降。罗副将听说此事后,命我们继续前行,不能有所懈怠,只是到了城外先按兵不动,如果宿将军能说服武冈县归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校尉低声道,“那武冈城守兵发现我大军压近,也确实慌乱了一阵,不久后,自称是县令的人登上城楼回应,要我们给他考虑的时间,罗将军看他的样子,应该确实已有动摇,便答应再给一天时间。我们还以为等到第二天,武冈县就能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内。谁知道……”
虞庆瑶心中愈来愈不安,只听那人叹息一声,又道:“第二天天刚亮,武冈城楼上便一阵骚动,紧接着,有身着武官服饰的男子对着城下高声怒骂,说武冈县令背弃朝廷,临阵欲降,已被他当场斩杀!说话间,旁边旗杆上升起黑黢黢的物件,我当时就在阵前,依稀望到正是带血的头颅!”
虞庆瑶心生寒意:“就是说,原本那县令已被说服想要归顺,却被其他官员杀了?!那宿将军她们呢?”
“这个……应该是被扣押在城里,因为如今守城的官员声称已经擒获了我们派去的说客,以此要挟罗将军呢!我正因此而受命回来报告……”
虞庆瑶急切地问:“那主帅怎么回复的?是否要去救她?”
那人面露难色,不愿再多说,虞庆瑶顿足道:“我是他的什么人,你难道不晓得?我只是担心宿将军才追根问底,你怕什么?”
那人听了此话,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主帅说……按照原有计划攻城,不得有所顾忌。”
话语如冰刃扎进她的心脏,虞庆瑶寒恻恻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他本就对宿放春没什么感情,或者说,他对任何人的生老病死,都不会在意。就算宿放春没有与他意见不合,就算她是因为其他事而被困敌阵,虞庆瑶觉得,南昀英也不会施以援手。
究其本质,他原就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当她听到这样的回答时,心还是沉坠到谷底。
“虞姑娘?”校尉见她怔立不语,叫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低声道:“劳烦你回去转告攀哥的时候,请他尽可能再与对方周旋一下,我觉得宿将军不是平庸之辈,或许并不会在武冈城里坐以待毙。”
那人点点头,整顿衣衫后翻身上马,迅疾离去。
正午骄阳正滚烫,虞庆瑶抬起头,望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的身影,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道道魔咒,侵蚀进心底。
*
午后渐渐起了风,原先耀眼的骄阳时而被浮云掩蔽,才使得在营地里操练的士兵们得以消减了几分闷热。
南昀英带着一队人马从外面回转,又是尘土满身,脸上还淌着汗。
他大步踏进主将营帐,却见几案后端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的耳环微微闪着光芒。
他愣了愣,顾自从旁铜盆里撩起水洗脸洗手,随意地问:“你不声不响坐着干什么?”
“等你。”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明明就在近处,可不知为什么,却似隔了很远。
他的手还浸在水里,低声笑了笑,道:“真是难得。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虞庆瑶缓缓起身,走到他背后:“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出去走走?”
南昀英微一蹙眉,回转了脸。
“去哪里?做什么?”他正视着虞庆瑶。
“一直待在军营里,我觉得烦闷了。”虞庆瑶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每次与你说话,好像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南昀英盯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笑了笑:“你也知道啊,每次都是以吵架结束。”
“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或许……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她带着几分请求的口吻向他提议。
“周围都是土丘荒原,没什么好景致。”南昀英顿了顿道,“要不,等打下了宝庆城,整顿干净了,我带你逛一圈。”
“大战之后,血腥不散,我哪有心思去逛?”虞庆瑶道,“你近日一直在哪里开挖地道?我想去看看。”
他怔了怔,拿手巾缓缓拭着水珠:“你要去那里?满是黄土,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因为没见过地道是什么样子,才觉得不可思议。”虞庆瑶反诘,“万一挖了没多远就塌方了,那不是白白浪费精力与时间?”
“你又不懂……”南昀英哂笑一声,抛下手巾,“行吧,既然想去,那就带你去亲眼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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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节快乐,今日更两章。(这还是我好多天抽空累积出来的。)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独处
午后渐渐起了风,原先耀眼的骄阳时而被浮云掩蔽,才使得在营地里操练的士兵们得以消减了几分闷热。
南昀英带着一队人马从外面回转,又是尘土满身,脸上还淌着汗。
他大步踏进主将营帐,却见几案后端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的耳环微微闪着光芒。
他愣了愣,顾自从旁铜盆里撩起水洗脸洗手,随意地问:“你不声不响坐着干什么?”
“等你。”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明明就在近处,可不知为什么,却似隔了很远。
他的手还浸在水里,低声笑了笑,道:“真是难得。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虞庆瑶缓缓起身,走到他背后:“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出去走走?”
南昀英微一蹙眉,回转了脸。
“去哪里?做什么?”他正视着虞庆瑶。
“一直待在军营里,我觉得烦闷了。”虞庆瑶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每次与你说话,好像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南昀英盯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笑了笑:“你也知道啊,每次都是以吵架结束。”
“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或许……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她带着几分请求的口吻向他提议。
“周围都是土丘荒原,没什么好景致。”南昀英顿了顿道,“要不,等打下了宝庆城,整顿干净了,我带你逛一圈。”
“大战之后,血腥不散,我哪有心思去逛?”虞庆瑶道,“你近日一直在哪里开挖地道?我想去看看。”
他怔了怔,拿手巾缓缓拭着水珠:“你要去那里?满是黄土,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因为没见过地道是什么样子,才觉得不可思议。”虞庆瑶反诘,“万一挖了没多远就塌方了,那不是白白浪费精力与时间?”
“你又不懂……”南昀英哂笑一声,抛下手巾,“行吧,既然想去,那就带你去亲眼瞧一瞧。”
*
他没有休息片刻,就真的带着虞庆瑶出了营帐。护卫们才脱下被汗水打湿的战袍,坐下没多久,眼见他大步踏来,忙一一站起。南昀英却只让人牵来两匹马,说要带虞庆瑶出去。
常随左右的校尉不放心,说要带一队精兵护送,也被他拒绝了。
“可您是主帅,轻易孤身离开,恐怕不妥……”“对,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我们又不能及时赶到。”还有人试图劝阻,南昀英皱眉道:“你们这些人的身手,有哪一个能比得上我?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就去地道修缮处巡查一圈,难道还会走丢不成?”
他既然这样坚持,旁人知晓多说无益,也只能纷纷住嘴。于是他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只佩着长剑便扬长而去。
*
原野空旷,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风吹碧叶起起伏伏,寂静的小道间只有两匹马在前行。
灰沉沉的苍穹尽头,是厚厚的云絮。风吹乱了两人的衣衫,他束发的朱红缎带翩飞不已,牵引着虞庆瑶的心绪。
“还有多远?”虞庆瑶为打破沉默,有意问了一句。
“快了。”他回过头看看她,似笑非笑地问,“你就这么想去看那地道?”
虞庆瑶撩去垂落眼前的碎发:“有些好奇。不过,其实还是想出来散散心。”
他放慢了行速,与她并行策马,望着灰蓝天幕,那云朵厚积堆叠,蔓延似海。“虞庆瑶,我现在觉得好像回到了山里。”
她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这样说?”
“很安静。不止是周遭,还有心里。”南昀英仍旧望着远方,眼神专注,“你还记得吗?在大瑶山的时候,我与你一起去挖野菜、采蘑菇,想来其实也没过多少时间,可不知怎么,我却已经觉得隔了很久……”
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过往掠影。
他从密林间钻出,攥着新采来的重瓣紫花,笑盈盈送到她面前;他背着竹筐,身着布衣,在崎岖山道间追随她左右;他笨拙又急躁地生火煮饭,弄得满手是灰,却还献宝一样让她来尝……
然而另一些场景又更为清晰地撞入心间。
同样的样貌,同样的身材,另一个人身着青衫,在苍翠古树下与她低语,满山的大雨淋遍了草木,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他的眉眼间,也落在她的心底。
心不可遏制地不安起来。
“那时候,我不是也常常和你吵架吗?”虞庆瑶偏过脸去,淡淡道。
“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就连吵架也是让我欢喜的。”南昀英的唇边浮起笑意,又一次看向她。
虞庆瑶攥紧了缰绳,抬头望向昏黄的地平线:“怎么还没到?”
他转眸望了一眼前方被密林覆盖的土丘,道:“就在那里。”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我怕这天要下大雨。”虞庆瑶再度望向厚厚的云层,不无担心地道。
*
他们抵达那处山丘下的时候,风已经越来越大,原本还是灰白的天幕已渐渐被乌云挤满,昏黑低压,流坠向荒地。
虞庆瑶跟着南昀英下了马,眼前是不断晃动的连绵野草。从外面看,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更难以想象这就是他所谓的地道开挖处。
她狐疑着问:“你是带我来这里?”
他只一笑,没有说话,顾自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路边大树上,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了进去。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紧随而入。
丛生的野草在身前蔓延,好几次险些割破她的手指。他在前边引路,身影若隐若现。
虞庆瑶几乎感觉自己像是飘浮于茫茫碧海中,稍不留心便会永远迷失方向。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眼前仍旧是无尽的绿。
“将军!”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唤,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有一人急匆匆从近旁土山上跑下来,向着南昀英行礼。
“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小的让他们赶紧收拾,免得土方塌陷。”
“好。”南昀英点头,那人这才又没入荒草间。
南昀英回过头,向虞庆瑶招呼:“马上到了。”说话间,他紧走几步,拨开了阻拦在面前的荒草。
在无垠荒草的包围下,前方呈现出巨大的空缺,许多身着土黄色衣衫的士兵正忙而不乱地埋头苦干。或奋力挥铲,或协力搬石,一辆一辆的木车装满了土石,沿着被踩踏出的弯曲小道来回穿行。再往前走,在矮丘的背后,黢黑的洞口宛如猛兽张大口舌,一个个浑身是土的士兵弯腰俯行,穿梭往来。
“从地道里挖出的土,就运送填埋在山丘另一侧。”南昀英从容中带着几分自得,微微扬起下颌。“我说过,我不是只会莽撞行事的人。”
虞庆瑶站在这片巨大忙碌的场地前,一时沉寂。
“快,快!”刚才出现的那名副将带着一队士兵疾行而来,他们推着车子,装的都是满满的麻袋。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很快加固了支撑洞窟的木架铁杆,又将麻袋堆叠在地道口,仅剩下狭窄的一条通道。
“如果下大雨,这些人都去里面躲避吗?”虞庆瑶看着眼前的景象,问道。
南昀英负手站在一侧:“不会的,他们有隐蔽的营地。地道还未完全建好,万一塌陷,待在里面的人岂不是都要被活埋?”
虞庆瑶点点头。此时最后一队士兵已握着铁铲长棍等器械从地道里钻出,她正想说话,黑沉沉的天空中忽有极亮的白光斜刺而下,一瞬间仿佛将天地相连。
隆隆雷声在云层后响起,像铁甲战车碾压过来,震动了天地。
“不好,真要下雷阵雨了!”虞庆瑶急忙靠近了南昀英,一把抓住他,“我们进地道去躲一下。”
“将军,这里有我带人守着,您去营地去躲雨吧!”那名副将招呼众人撤离,又向南昀英拱手。
虞庆瑶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掌,连忙小声道:“营地里都是浑身灰土的男人,乱哄哄的,我过去不合适。”
南昀英看了看她的双眸,向那副将淡淡道:“你叫士兵们先去营地休息。我要带阿瑶进地道看看。”
“现在?这……”副将一愣神,不知他为何会在这时带着虞庆瑶前来探洞。南昀英没再解释,取过洞口一名士兵手中的灯笼,反手握紧了虞庆瑶的手腕,带着她快步探身进入那狭小的洞口。
“将军!”副将唯恐出事,紧随而去。
虞庆瑶在南昀英的拖拽下,踉跄了几步,忽而回过头,向跟在后面的副将道:“我想与将军独处片刻,还请你在外面守候。”
那人怔了怔,前方昏暗处已传来南昀英冷峻的声音:“照她说的做,我不想有外人打搅。”
“是……”副将无奈之下,只能退出几步,带人紧紧守住了洞口。
*
昏暗的地道蜿蜒曲折,唯有那白惨惨灯笼发出微光,照亮高低不平的周遭。
两侧皆有坚固的粗木顶住土石,上方更有铁杆木条交错,向着无尽的前方延伸。
地面尚未清理,时不时有石块凸起,虞庆瑶为那长裙拖曳,行进不便,拽紧了南昀英的手。
他的手冰凉。
“南昀英,你走慢些。”她低声唤。
他又拉着她走了好几步,方才停了下来。
抬手间,摇晃的白光照得她眼前发昏。
“地道有趣吗?”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虞庆瑶避开那光亮的直射,打量着旁边的支架,点点头:“我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挖掘打造出来的。”
白光后,他似乎笑了笑:“看过了,要不我带你出去吧?”
“什么?”她一惊,“才进来怎么就要出去?”
“可是这里除了土石,什么都没有。”他攥紧了灯笼的木柄,双目定定,“我竟不知道,你会对这样的地方流连忘返。”
“外面马上要下大雨……”
她的话语才一出,果然又有一声遥远雷响滚滚而来,虽然隔着甚远,却仿佛撼动着这地下的世界。
“你瞧,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要淋透全身?”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在光影里向他露出笑意。
他的脸色越加苍白。“那你想留在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聊聊天也可以。”她到了现在,反而感觉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略显轻松背靠着坚硬的泥土,看着南昀英。
他站在她的视线下,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玩味的物品。
逼仄的空间,昏暗的世界,浓郁的泥土气味,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
“外面有青山绿水,你哪里都不愿意和我去,却偏偏要我带你来进这地道。”南昀英手持灯笼,痴痴地笑,“虞庆瑶,你觉得我会喜欢待在这样的地方?”
虞庆瑶看着他,摇摇头:“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哄着,骗着,让我来这里?”烛光簌簌,他还在笑,脸上斑驳晦明。“我讨厌黑暗密闭,更讨厌被人欺骗。”
“因为……”她将手放在背后,抵着尖利的石块,“我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跟你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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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头]不知还有几个人会看到这里,哈哈[让我康康]
第210章 第二百十章 决裂
厚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云层后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野地空旷苍茫,方才繁忙的景象已不见,只有在那地道入口处,还留有一小队人守卫。
雷声隆隆,野草起伏,干裂的地面张大了嘴。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落,打在泥土间,打在山丘上,打在守卫地道的士卒脸上。
原本还站在洞口的副将抹去眉间雨水,往里面退了几步,又疑惑地回望那幽深的地道。
“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有人在旁小声提议。
“可别惹祸上身。”副将摇了摇头。
……
又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在昏暗漆黑的天幕间撕扯出一瞬的光亮。
隆回县外,数不清的瑶兵如洪水般涌向前方。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他们在大雨中疾奔,箭矢挟着风雨而至,云梯却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架起来了。萧萧箭雨下,前面的人倒在了泥泞里,已有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冲过去。沉沉檑木自城头滚压下来,不断有人在云梯间被砸中,带着凄惨的叫声从高空坠落。
然而在罗攀的嘶吼声中,一拨接一拨的瑶兵口中咬着尖刀,眼里钉着光,冒着风雨拼命往上攀爬。
……
瓢泼大雨浇透了武冈县衙,噼里啪啦的脚步踩碎满地水花。
有人冒雨奔进厅堂:“县丞大人,瑶兵已对隆回再度猛攻,据探子来报,隆回内部已是意见纷纭,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大敌当前还如此不齐心,朝廷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武冈县丞已经熬红了眼,听得此话,重重地砸碎了桌上茶杯。几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手刃了意欲投降的县令。
“城外的瑶兵作何举动?”他恼怒地问。
来人战战兢兢道:“暂时按兵不动……或许他们是真的以为我们抓住了前来劝降的说客,因此有所顾忌。”
“严加防守,全城搜捕,叛军派来的人一定还在城里!就算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们擒获!”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风过,卷乱雨幕。就在昏暗的屋脊上,有数人全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上。
“什么时候动手?”一名男子低声向斜侧询问。
雨水滴滴答答,从宿放春鬓间流落,她抽出了寒恻恻的短剑。“就是现在。”
*
隔着厚厚的泥土,雨水并不能渗透进来,但地道内似乎也真的越加潮湿沉闷。
“你?要与我好好说话?”幽幽烛火照着南昀英,也照着近前的虞庆瑶。他扯出一缕微笑,上前一步,“现在,你可以说了。”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的双眼。
“南昀英,你走吧。”
外面雷声隆隆,手里烛火簌簌。
他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近到可以望清眸底的倒影。
“你,再说一次。”奇怪的微笑还浮在他唇边。
他的眸子还是那么盈透,纯澈得宛如小兽。虞庆瑶不忍细看,却迫使自己正视着眼前人。“我要你走,或者,我请求你,离开。”
“走?”他的眼里不起波澜,只是反问,“我能走去哪里?哪里是我的归处?”
“你的归处,在褚云羲的心底。”她哀婉地注视着他,“你已经醒来很久,占用他的身子也很久,应该回去沉睡了。”
“我占用他的身子?”南昀英痴笑,眼神却明利,“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他做不好的事,我都能做好。行军打仗,他半是依赖我的骁勇决断,多少次险境求生,都是我从血海里杀出活路。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你却叫我抛下一切去沉睡?!”
“你有你的骁勇善战,褚云羲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无能者!南昀英,你对血腥的嗜好,对大局的把控,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打断了她的话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知道,你是偏信了宿放春的话,她就像褚云羲一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明明可以打下来的城,非要去劝降!”
“你有没有想过,一路带着从深山出来的瑶兵,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打下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能强盛到几时?!你听不进别人的一点建议,只凭着血性去杀伐,也不爱惜手下的士兵!”
“他们死了,自然有别的兵力填充进去!权力争夺、朝代更迭,人命皆是蝼蚁,用不着你慈悲为怀!”南昀英愤怒地再迫近一分,“只有妇人之仁,为什么非要干涉我的行军大事?!就算褚云羲面对着局面,他也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虞庆瑶心更凉了:“他在瑶寨与大家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说出你刚才那句话!”
“那又怎么样?他仁慈,他宽恕,他义薄云天光风霁月,是吗?”南昀英怒极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坚硬的土壁间,“我告诉你,那只是你看到的假象。一个纯白无瑕的人,怎么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直至登上皇位?你不是打听过昔日的吴王家事吗?当年长随褚唯烈身旁,四处征战的,除了他褚云羲之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兄长。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你想说什么?”虞庆瑶的背部被突出的石块抵得生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与我今日跟你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的二哥,褚云征。”南昀英却丝毫不顾她的质问,双眸幽幽,犹在切切絮语,“他从小就比褚云羲更健壮更高大,同样也是从少年时就跟在褚唯烈身边,不知杀了多少敌人,打了多少胜仗。若不是他的母亲是妾,吴王世子的封号,早就给了他。那时候民间常将他与褚云羲相提并论,说是吴王身旁左龙右凤,光耀千里。”
“可他战死在沙场了,不是吗?”虞庆瑶抗争道,“这些事,我已经私下打听到了。”
“战死沙场?你真相信那是事实?”南昀英更加用力地掰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正视自己,“乱军之中,那一支毒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褚云征,军营中遍无可解之药,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哀嚎了整整一晚,最后浑身肿胀,七窍流血而死。”
虞庆瑶心生寒凉:“你什么意思?当时褚云羲和他二哥并不在一起,他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打仗!”
“褚云征的大军在阳曲附近的云中山与强敌对战,而你那褚云羲,正带兵从平晋赶去汇合。”南昀英头一低,以前额抵住了她,“两地相距本就不远,他只需快马加鞭就可趁乱放箭,除去他的心头大患。”
“你胡说!”虞庆瑶愤怒地抬腿踹去,挣脱他的掌控,“毫无凭证的话,你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搅乱我的心神?!”
南昀英大笑。“他的兄长死了,他的父亲死了,然后他的母亲,那位太后进宫没多久,也死了。甚至于,那个曾被人视为未来的皇后最佳人选,他至交好友宿修的妹妹,也在他登基不久,就死了。”
他持着那盏单薄的灯笼,烛火在惨白的纸间晃着光焰。
朱红色的束发簪缨在幽明光影里不住摇晃,像是随时可能坠落的鲜血。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后世人,包括你,却还将他视为神祇来敬仰来崇拜。这真正是天地间最最可笑又荒唐的事!”
“就算他做了什么违心的事,难道不都是你在主导吗?你就是住在他心底的影子,他被压抑的、被隐藏的无限苦痛,没处言说,只能通过你来宣泄。你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南昀英,你觉得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可是……”
呼吸急促,泪雾在她眼前徐徐浮起。“可是南昀英啊,你终究只是个不完整的人格!”
“谁又是完整无缺的?我死了,褚云羲就成为完美的人了吗?”他带着泪,还在笑,“你说所有的恶行都是我所做,可是你不也背着我和宿放春密谋,想要让我消失吗?我都听到了,虞庆瑶。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等,等着看你会不会付之行动,否则,我又为何会听从你的言语,来到这地道?!”
他身形摇晃,抬手持着灯笼,照拂过粗粝不平的土壁。世界在他手中,颠倒闪烁。
“你会毁了一切。”虞庆瑶的心在隐隐作痛,但还是迫近上前,直戳他的痛处,“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够在癫狂的统帅下常胜不败,以往你能踏平四海,那是因为褚云羲还在操控着大局!可现在你变本加厉,完全排斥他的存在,你已经疯魔了,南昀英!”
“没有他,我一样能做得很好!”他执拗地迸发出这一句。
“啪”的一声,灯笼的木柄被他愤怒拗断,随后,那白纸灯笼就这样被狠狠抛掷在地。
打翻的蜡烛燃着了纸面,升腾起一团明艳的火。
“他是神,我就是鬼?我只配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间,看着他坐享荣华,受万民敬仰?”火焰疯舞,南昀英再难控制自己,抬手便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怪物,就是疯子?”他指掌发力,手背上经脉突出,眼里满是愤懑不平。
虞庆瑶不住喘息,她知晓他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可是她还不能求饶,她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因为,你太偏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她挣扎着,在残余光影里看着他的眼睛。
小小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他咬紧了牙,再度发力。“向我道歉,虞庆瑶。”
她同样执拗地、艰难地摇头,全身的血仿佛都涌上来,又在咽喉处被生生堵住。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略显清瘦的腕骨就在她指掌下。
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她想哭,想在那个人的肩头狠狠哭一场。
“褚云羲。”她嘶哑着嗓子,在重压下发出声音。
雷声隆隆碾过,像万千战车扬尘相继而来,像澎湃海潮浪叠浪冲击而至,整个狭长的地道震颤晃动,簌簌的细土落下来。
“我不允许再叫他!”他一手扼着虞庆瑶的咽喉,一手重重砸向坚硬的木桩。
“你让褚云羲出来。”虞庆瑶艰难又执著地继续说。
血从掌侧流淌下来。
南昀英的眼睛好像也快要淌出血来。
可是她还在叫着那个名字,褚云羲褚云羲。
“不准叫不准叫!”他愤怒地制止,可是除了真的把她扼死在这幽暗的地道,他找不到其他的办法。上方的雷声轰隆隆碾过来碾过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往日那个即将被掩埋的孩子,放眼望去尽是黑暗。
“我说了,不准叫!你要我真的亲手杀了你吗?!”南昀英的手在不住颤抖,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滴落下来。他将虞庆瑶死死地抵在土壁间,整个人都紧伏压迫着她,发出最后的挣扎。
黏稠的汗水浸透了虞庆瑶的衣衫,那团火焰已经燃尽,四周一片黑暗。
身前的人忽然失去了力道,连带着她一起,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黑暗里摸索,然后,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褚云羲,你回来。”虞庆瑶颤抖着声音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