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富贵险中求


    “虞庆瑶,你过来。”


    车子还在吱吱呀呀颠簸前行,南昀英却向窗内的她伸手。


    “做什么?我头晕脑胀的。”她没好气地拒绝。


    “一直在里面坐着,不晕才怪。”他加快行速,索性到了车子斜前侧,撩起帘子往里看,“来呀!”


    虞庆瑶无奈,只得探身出了车厢:“到底要干什么?”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兴致盎然地道:“带你出来透透气。”说话间,已将虞庆瑶拉到马匹一侧,手上再一发力,便让她跨坐在了自己身后。


    野草蔓蔓,白马嗒嗒,南昀英右手持缰,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腰间一搭:“抓好了,别摔下。”


    “你……”虞庆瑶才只说了一个字,他已振缰策马,带着她奔向前方。


    尘烟微漫,她在颠簸中不由抓紧了南昀英的玄黑腰带。


    白马在绵长道路间疾驰,无垠的浓绿野草似海潮轻涌,无声而浩瀚。


    策马奔腾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卷拂着她的长发,她的衣裙,迷乱了她的视线。


    前方是分岔路口,一边直通向北,另一边则是起伏的山丘。南昀英不假思索地控着缰绳,驱驰白马奔向山丘。


    “你要去哪里?”


    她因害怕摔下,只能环抱住了他的腰,将身子尽量靠近他。


    “随便看看。”他还是这样漫不经心,随性而为。


    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清寥的旷野,白马终于登上了那座小丘,咴咴喘息着摇动长长马尾。


    野外空气清新,先前那种晕眩感渐渐散去,然而虞庆瑶依旧虚弱,只能靠在了他的后背间。


    “到顶了,别害怕,虞庆瑶。”他攥着缰绳,让白马停在小山顶端的草丛间,侧过脸轻笑。


    虞庆瑶从他肩后往前望,远天苍蓝,浮云纯白,如絮似缦,万般萦系。


    茫茫绿野尽头,青丘影淡,宛如画笔涂抹,浓浅不一。


    风过野草萧萧摇动,绵长的行军正从其间走过。他们本来是祖祖辈辈栖居于大瑶山的山民,攀爬悬崖采摘草药,入江撒网捕获鱼群,而今却背着打猎用的弓箭,带着剔骨用的尖刀,成为了攻城掠府的兵卒。


    只是他们自下山后连续打的都是胜仗,纵有伤亡亦士气高扬,有人远远望到了这边,还笑着招呼亲友,朝着南昀英与虞庆瑶挥手示意。


    “三郎!阿瑶!”


    声音远远传来,渺茫而含笑。


    他们是将三郎与阿瑶真正当做了朋友,当做了亲人。


    山丘上,白马不断摇晃着长长的马尾,虞庆瑶目送行军队伍慢慢走向前方,忽而问:“南昀英,你要带着这些人走向何方,曾经清醒地想过吗?”


    南昀英望着那支绵延的队伍,听着飘扬在微风中的歌声,慢慢道:“把以前属于我的地方,全都走一遍。你没看到吗?他们乐意打仗,乐意去扫平那些瞧不起他们,践踏他们的官府。我只不过是让他们抛开束缚,真正地做一回英雄。”


    “那么你呢?”虞庆瑶在他背后垂下眼睫,“你也只是想要再做一回英雄吗?”


    他扬起下颔,唇边浮起复杂的笑意。“不是再做一回英雄,关于天凤帝的记载,可曾与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关联?那些丰功伟绩,在人们眼里只属于褚云羲,可他如果没有了我,又怎能披荆斩棘走到最后?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无论是野史还是正史,没人知晓南昀英这个名字,他只是见不得人的阴影,被褚云羲那个看似完美的形象遮蔽得毫无存在。”


    虞庆瑶道:“为了让自己青史留名,而驱使将褚三郎当做自家人的瑶民们浴血奋战……南昀英,说实话,我到目前还是不能认同这样的做法。”


    他却并不恼怒,甚至似乎没有介意。


    指间攥着缰绳,白马微微昂起头颅,朝着远方低鸣。


    “总有一天,你会在意我,喜欢我。”南昀英遥望苍穹浮云,玄黑发带在她脸侧轻扬,“我要带你重回南京,那里有我亲自下令建造的慈圣塔。虞庆瑶,我会将阿娘的牌位堂堂正正供奉在主位,牌位上镌刻描金,写着我为她定下的尊号。到那时,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晓我的生母,不管他们愿意与否,他们……必须要接受。”


    *


    风吹过平野碧草,又吹过古城高墙,最终拂动了清江王府后园间的檐下铜铃。


    铃音轻幽,褚廷秀在窗内审视着手中卷册,在他面前的桌上,已经堆放着许多书簿。


    这些天来,他完全沉浸在这些书卷中,不懈寻找着想要的蛛丝马迹。


    自从听曹经义说到吴王府内的小院里曾出现过一个高丽女子,再加上查到褚唯烈曾与高丽使臣有故交,他便一心想要寻找二者之间更多的关联,但是翻遍各种记载,却都只提及两人曾数次因国事而会面,并无更详细的内容。


    他蹙着眉,将又一本陈旧的书册打开,才翻看数页,门外响起急促的唤声。


    “殿下!”


    程薰甚至不及等他出来开门,便已推门而入,素来平淡的脸上竟也有了掩藏不住的急切之情。


    “怎么了?”褚廷秀匆匆放下手中书册,站起身来。


    “南京送来加急密信,瓦剌大将使用声东击西之法,佯装攻打延绥,却在半夜忽然进攻神木县。”


    褚廷秀急问:“战况如何?”


    程薰肃然道:“对方兵力强盛,甚至动用火药炸毁了外城墙。神木县上下虽严防死守,却陷入绝境,非但如此,在神木县左右的建安、永兴两堡皆受到敌军侵袭,一时之间无法调兵救援。”


    他说着,便将南京送来的加紧信件交给了褚廷秀。


    褚廷秀匆匆浏览一遍,旋即抬头:“这写信的时间已是十天前,现在到底怎样了,也不得而知?”


    “最近的讯息还没到。但是……”程薰低眸道,“小人以为神木恐怕难保。”


    “哦?”


    “据前方来报,钟燧担任延绥总兵后,大力提拔亲信,有些人资历尚浅并无实战经验,却得以平步青云。比如那带兵防守在神木县的,就是钟燧新近委任的守备。此人能言善道,惯于逢迎上司,对手下却不近人情,军中素来对他意见纷纷,只是钟燧强行将他委派到神木县,并要求两侧的建安与永兴堡的守备处处听命于他。那两个守备应战资历深厚,在边关驻守多年却不得提拔,如今怎会买他的帐?故此,小人认为,神木县只怕是危在旦夕。”


    褚廷秀目露赞许,颔首道:“好,希望如你所言!这时局果然如我之前所说,瓦剌人并不只满足于骚扰边镇,春暖雪已融,他们也该大举出兵了。”


    程薰略一思忖,似有几分犹豫,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地问:“殿下在瓦剌那边……是不是也有消息来源?否则又何以挑选此时筹谋?”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两国无论交战与否,都应知己知彼,我若是对瓦剌动向毫无了解,又怎能从他们的围剿之中全身而退?”


    程薰垂下眼帘,道:“是,小人受教。”


    “无利不起早,商贾尚且如此,更何况身处交锋之间的人呢?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黑白分明,游走在两国阵营中的文官武将,又岂是个个都赤胆忠心,不为自己做一点点考虑?诱以利,诱以色,诱以名……凡此种种,自会有讯息落到手中。”褚廷秀难得有了好兴致,端详他一番,忽又笑道,“你在司礼监的时候,这些事情难道见得还少吗?我还想着,以后若是能重返京城,理应给你更大的权力。你不该只是屈居在内廷做些寻常事务,能文能武之辈,该有另一番天地。”


    程薰闻言连忙下跪:“小人只是不甘殿下与先太子蒙受冤屈,不曾想过要为自己谋取什么权力。”


    “你当我是试探你?”褚廷秀大度地将他搀扶而起,拍着他的肩膀,“若当年你父亲不是卷入大案,你此时应该也是在边镇驰骋沙场,可惜……这一路你追随我不辞辛苦,我又怎会不放在心上?你放心,只要我褚廷秀能再翻身,你父亲的罪名定可洗刷一清,至于你……我早就想着要创设一个全新官署,替我广布耳目搜罗讯息,到那时,那个位置就交给你。你我合心,定然不会像之前那样任人欺凌。”


    程薰微微讶异,他只知褚廷秀生性沉稳,思虑颇多,却不知已经考虑到了这些。


    不管这番话是敷衍也罢,真心也罢,身为藩王的殿下能对他一介内宦说出如此肺腑挚诚的言语,这已经足以让程薰眼眶微热。


    之前因为他想要离去而产生的不和与愤懑,似乎都在这样的境况下冰释雪融。


    “小人……多谢殿下厚爱。”他只能这样压抑着情绪,再次跪拜叩谢。


    *


    瑶军已经离桂林城越来越近了,一路上还有不同峰峦间的瑶民闻风而来,人数日渐壮大,沿途官府全力拦截,却都落败而逃。桂林城中街头巷尾流言四起,有钱有势的人家纷纷卷了家财逃离,只剩下无处可去的平民百姓惶恐不安。


    先前布政使出城后离奇失踪,衙门里乱成一团。他的家眷都不在此地,只有幕僚部属四处奔走,去到驿站打听消息,驿丞只说他将信件交予驿使后,就坐车离开了驿站。而驿使一路北上,也不可能短短几天就回转。


    又有人说,曾看到布政使的车夫驾着马车朝北而去,并没有走回城的路。


    其幕僚部属急得团团转,又去都指挥使衙门找庞鼎询问,庞鼎正忙着布置防御,听他们恳求之后面露惊讶,言下之意倒像是暗示布政使临阵脱逃,抛下整座城回京汇报去了。


    众人虽觉不太可能,但根本找不到与庞鼎相关的证据,乱了两天后,便开始为自己的后路考虑,哪里还顾得着找什么布政使。


    两天后,瑶军抵达桂林城外,但见护城河浩浩汤汤,波泛银光,远处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高墙之上将士披甲持枪,面目肃然,更有城堞森森,其间不知隐藏了多少善射高手。


    虞庆瑶在车中望到这严阵以待的情形,心想若是要强攻入城,还不知会死掉多少士兵。她跳下车,奔到南昀英马前:“桂林城固若金汤,不比浔州和蒙山,你想要强行攻下只怕也要死伤无数!倒不如让我进城去他们谈谈,说不定可以坐下来讲和,何必非拼个你死我活?”


    南昀英却持着缰绳,只望着远处城墙,一脸不屑:“再难攻的城池我以前都能打下,现在不也是一样?你要是进了城不再回来,我岂不是又中计被骗?”


    “我……我哪有骗过你?!你还记着我自己去桂林的事?不是说了那不是逃跑吗?”虞庆瑶觉得他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偏偏自己又没办法和他讲道理。


    他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轻轻掸了掸虞庆瑶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故意温情款款:“上车去,这里风大,小心别吹坏了身子。”


    “……”


    对着这样不正常的南昀英,还能怎样呢?说又说不通,骂也骂不得,真正翻起脸来,他保准比你更疯。


    原本一肚子怨气的虞庆瑶忽然哑了火,悻悻然爬回了马车。


    骏马嘶鸣,罗攀来到南昀英身边问:“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什么时候攻城?”


    阳光直射过来,城头银光闪闪的长矛耀出刺目的光芒。南昀英微微眯起双目,不下令进攻,却反而挥手道:“就地休整,好吃好喝养足精神,让他们干等着!”


    罗攀一怔,不由反问:“不怕他们冲出城来反杀?”


    “他们不敢。”南昀英哼笑一声,“原本严阵以待,就等着我们到来大干一场以守卫城池,我们就先不动以消耗他们的精神。无论是投石还是弓弩,皆射不出这样远的距离,我们也无须担心遭受袭击。”


    罗攀一路上见南昀英虽神神叨叨,却屡次率领瑶军大获全胜,也在心底暗自服气。当即传令所有人马就地休整,一时间,护城河沿岸被瑶军堵得密密压压,形如黑浪。


    桂林城楼上的将士们本来望到瑶军临近,已摩拳擦掌准备应敌,然而绷紧了神经观望一阵,却不见攻城旗帜摇动,反而望到黑压压的人马在护城河外原地休息,既不进攻也不扎营,一时间令守城将士们心生费解。


    而此时城内已风闻瑶军兵临城下,百姓们承平已久,对战争有着天然的畏惧与不安,皆缩在家中不敢出声。各司官吏奔走忙碌,又皆暗中为自家盘算,大战之前布政使无缘无故没了踪迹,这本就让众人心生揣测,而今又听得瑶军不作攻城之举,更是谣言满天飞了。


    面对下属官员的连番求见,指挥使庞鼎仿佛稳坐钓鱼台,其实内心也焦灼不宁。


    全城戒备中,唯有清江王府中的褚廷秀仍在不断翻阅本朝书卷,桌上已经堆叠如山。


    *


    这一日,桂林城墙上的所有将士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懈怠,从清晨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直至夜幕渐渐降临,众将士更是唯恐对方会趁着夜色发动突袭,一个个严阵以待,紧盯对岸不放。


    而这边夜幕下的瑶军继续席地而坐,生火做饭,好似已经稳操胜券。


    城中有人建议趁着对方松懈出城猛攻,然而又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对方如此布局定然有诈,贸然打开城门,万一中计岂不是悔之晚矣?


    双方争论不下,最后请出庞鼎定夺,庞鼎却只命将士们继续紧盯动向,随时来报。


    整整一晚,守城将士们如履薄冰不敢合眼,然而城头火把光亮再盛,却照不清更远的地方。他们只望得到黑压压的阴影,那边隐约传来号角声,或又有人影晃动,城头驻守的将士们就紧张万分彼此呼应,然而最终空等半晌,城外的队伍仍旧没有任何进攻的样子。


    几次三番下来,守城将士们精力消耗,且又不知到底要等到何时,开始揣测生疑。与此同时,城外瑶军早就摩拳擦掌,恨不能齐声呐喊马上攻城,南昀英与罗攀吩咐传令兵四处传布消息,言明拂晓时分以号角为信,再一举攻城。


    瑶军们既已得到了确切讯息,自然心中有了定数,只等着时机一到便全力进攻。反倒是桂林城上的士兵处于未知前景的不安惶惑中,原先满涨的士气随着时间渐渐动摇。


    *


    这一夜,庞鼎派遣亲信多次来往于清江王府与都指挥衙门间,却迟迟等不到褚廷秀一句确切消息。


    灰黑云层后渐渐透出微白的光,寂静城外忽然响起沉沉号角,紧张干熬了一夜的守城将士们这才惊觉,但见护城河上不知何时已架起飞索木板,乌泱泱的瑶军如浪潮卷涌,又如猛兽下山,嘶喊着冲向城下。


    桂林城的将士们远比其他县城的士兵训练有素,投石、弓弩、火弹、蒺藜犹如夏日暴雨倾盆而下。然而积蓄了一夜斗志的瑶军只等天明这一刻,纵然前方同袍一个个应声倒下,后面的人亦杀红了眼睛猛冲不退。


    虞庆瑶乘坐的马车离战场很远,却还是能听到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她不忍看,却又不能不看。


    一波又一波箭雨下,瑶军践踏着同伴的尸体不断往前,冒着猛烈的攻击强行架起了云梯与升车。抢先爬上城头的人被长矛戳穿胸腹,从数丈高的城楼相继坠落,渺小得就像失足坠下大树的昆虫。


    虞庆瑶浑身发麻,恨不能尖声惊叫,但是最终只能死死攥着车窗布帘,手心全是冷汗。


    她甚至想要冲去南昀英身边,生拉硬扯地将他拖出阵前,然而理智又告诉她,这样的做法完全是意气用事。两军相战,一方主帅若无故退却,只能导致全面溃败,被对方碾压绝杀。


    她弯下腰捂住脸,无法再看也无法再听,这样的时刻,她只想念那个沉睡已久的褚云羲。


    *


    一道又一道急令从都指挥使衙门传出,从城头拖回的伤员已满身是血,填满了道路,城内百姓抬头所见,唯有被浓烟遮蔽的半边灰白天幕。


    从早到晚的厮杀未分胜负,庞鼎终究坐不住,私下赶往清江王府询问应对。


    但他见到的只有程薰,据说清江王正在等待更为重要的消息,暂时不能见他。


    庞鼎眼见王府内还是岁月晏好的静谧,忍不住向程薰道:“之前殿下说过,不会让桂林城与瑶军血拼俱伤,我一直以为殿下与那边的首领有私交,会妥善处理,可是如今他们已经杀到城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薰不急不忙地道:“殿下肯定是不愿看到桂林城被瑶军毁于一旦,但他也知晓城内装备粮草充足,别说是一天了,就算十天半月也足够坚持。”


    “殿下是不是还在等西北战报?难道非要等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才下令全力剿灭瑶军?耗日持久,我们怎生等得起?”纵然庞鼎平日沉稳,如今也摸不透褚廷秀的真实意思,不免急躁起来。


    程薰才欲开口,堂下有人匆匆赶来,呈送一羽信鸽。


    那信鸽通体灰白,足踝处牢牢系着细长竹管。


    “指挥使在此稍候,小人有急事要禀告殿下。”程薰向紧蹙双眉的庞鼎拱手作别,取下竹管,很快出了厅堂。


    过长廊,穿园圃,才入得书房,却见褚廷秀攥着一本微微发黄的书册,正快步走到窗前,仿佛想要借着窗外明媚光亮将上面的字迹看得更为真切清楚。


    “殿下。”他握着竹管,内心亦涌起奇怪的波澜,仿佛久已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


    褚廷秀的视线还在那书册上,脸上浮起如获至宝的神色,然而听到他的唤声,很快就恢复平静。


    “怎样了?”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将竹管内的密笺双手呈送至他面前,语声微微发颤:“城外探子送来的快信,神木县已经陷落,连带着建安与永兴两堡亦都落入瓦剌大军掌控。瓦剌新任的大将极为骁勇,又有谋略,正率军反攻榆林。”


    书房内香息袅袅,淡淡阳光斜照而来。


    褚廷秀斯文的脸上慢慢浮起浅淡笑意,那笑容如此发自肺腑,逐渐演化为久被压制却又一朝绽放的开怀大笑。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他喜不胜收,紧紧攥着手中那卷书册,又一把握着程薰的臂膀,“霁风,我们的转机真正到了!”


    程薰不知他整日在书房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也不能打听,只是提醒他:“指挥使大人还等着殿下……”


    “我马上就去!”褚廷秀眸中都含着光亮。


    “……是。”程薰匆匆离去。


    书房内,褚廷秀对着满地书卷,兀自发笑。


    在他手中的那一卷书册,只是坊间印刻的不出名的诗文集。他已翻遍前人逸事,却在百般失望之际,寻到了他苦苦追觅的内容。


    近百篇诗文中,有那样一首看着不甚起眼的唱和诗。


    题为《寄赠李侍郎席间雅作》,作者是个只做过小官的文人,应是曾经受邀参加了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侍郎好友的宴席,在分别后写诗一首寄送老友。此诗其实用词平庸,毫不出彩,然而就在表达对李侍郎文采的钦佩之后,却又夸赞了参加那次宴席的另一人。


    吴王褚唯烈。


    赞他英明神武,战功卓著,更绝妙的是,诗中出现了这样一句“雪雾云鬟深,芳泽异域琴”。其下则有一行注解,道是:吴王自北方而归,身边有雪肤玉容美姬相伴,美姬虽来自外邦,却能言汉话,只是常含郁色,席间弹奏一曲,泠泠生寒。


    那文人应是从未见过那样的异域乐器,还特意加了一句,此琴名为,伽倻琴。


    *


    厅堂内等候着的庞鼎紧蹙双眉,终于等来了衣冠整齐的褚廷秀。


    “殿下!”他起身相迎,“瑶军攻势很猛……”


    褚廷秀不等他将话说完,已落座其前,端起将凉未凉的茶杯,浅浅饮下一口。


    “庞指挥使。”他面带微笑,“再坚持两天,不多不少,我只要桂林城守三天。第三天后,你我打开城门,迎接瑶军入城。”


    “什么?!”庞鼎瞠目。


    ————————


    写起打仗真累啊!!!南昀英和褚廷秀两个“少年”之间的决斗好像才拉开帷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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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云忽变幻


    庞鼎在官场沉浮多年,如今虽统领广西兵力,却始终进入不了京城权力中心。他本不是淡泊豁达之人,为此也不停暗中活动,希望打通关节,然而至今还看不到可靠的希望。


    尤其是建昌帝继承皇位后,在官员任免上多有举动,提拔亲信,排斥旧党。他本非建昌帝嫡系,眼见这时局变动却对自己更为不利,更觉自己升官机会渺茫,心中常有不快。


    恰在这时,褚廷秀受封清江王,抵达桂林城,多次恭谨谦和地邀请他见面。相熟后,褚廷秀言辞间隐隐流露不甘终老广西的意思,庞鼎心领神会,与他暗通有无。然而他原先以为褚廷秀是要借由瑶民作乱而有所图谋,却没想到如今清江王竟然说出,三天后,要他率领全城迎接瑶军的决定。


    “殿下,您是不是对桂林城的兵力与存粮估计不足?”庞鼎上前一步,急切解释,“瑶军攻势虽猛烈,但毕竟已经有了不少伤亡,而我桂林精兵良将以逸待劳,城中存粮充足,怎么可能只坚持得下三天?”


    褚廷秀神色不改,淡然道:“指挥使,我并不是小瞧了桂林的防御能力。说实话,单凭对方现在的人手,就算首领再骁勇多谋,要想真正打下桂林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你身为都指挥使却被困城中,其余地方的官员如受上命也会前来救援,到那时,瑶军恐怕要全军覆灭。”


    庞鼎惊诧道:“既然如此,那殿下为何竟然说出要我全城投降的话语?”


    “我要的结果,并不是瑶军被多方兵力强行镇压。”褚廷秀气定神闲道,“如是那样,最终只是乱了一场,对朝廷有何影响?对你这位都指挥使倒是大有不利。”


    “那殿下的意思是……”庞鼎目光深沉,似乎在等待褚廷秀给出确切的答案。


    “开城迎接瑶军,并非屈膝投降,而是合二为一,剑指北方。”褚廷秀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出异常的坚定,“若是不战而降,非但满城将士乃至百姓都心有不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早有图谋,甚至会猜测我们与瑶军互相勾结,这样一来,不仅朝廷可对我们言辞咄咄,其他各方势力也将视广西为谋逆。到时候我们孤立无援,难以取胜。但我们坚守三天,这三天是给天下人看出桂林城也有拼死防备的决心,只是因为事有突变,恰逢转机,才在三天后急转方向,与敌议和。”


    庞鼎又一皱眉:“事有突变?殿下又在卖什么关子?”


    褚廷秀眼睫低垂,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指挥使,你先前和中峒瑶寨的一个年轻人见过面,还将他带到了衙门,是不是?”


    庞鼎一愣:“是,就是他代表瑶寨前来谈判,定下了和约。殿下为何忽然又问起此事?”


    “你与他交谈时,没觉得什么异常?”褚廷秀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庞鼎心生疑惑,暗自回忆半晌,才道:“没什么异常,只是……只是觉得此人举止有度,见识不同凡俗,理应不是泛泛之辈。但此后也并未再见过面,故此没有太多了解。”


    褚廷秀不由笑意更盛,颇有几分玩味之态。“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如何自报家门的吗?”


    庞鼎被他这笑意弄得更是不安:“这?好像,是自称三郎,姓楚?”


    “这个字么?”褚廷秀笑着又看他一眼,没等庞鼎回答,掀开茶杯盖子,以指尖蘸了点水,在桌子上轻轻写了一个字。


    褚。


    庞鼎凑近一看,不禁愕然。他原先先入为主,以为那年轻人姓氏为楚,却并没想到……


    “怎么,他竟与殿下同姓?这……”


    褚廷秀又道:“此人应该随身携带一柄黑底金纹的佩刀,指挥使可曾留意?”


    “佩刀?”庞鼎茫然,努力回忆片刻,才道,“应该是有,上船时候,我的随行人员要他暂时交出……殿下到底为何要说这些?”


    褚廷秀喟叹一声,迫近一步,轻声道:“那柄腰刀,原先应该是被供奉在南京慈圣塔中。”


    他顿了顿,看着神色惊愕的庞鼎,不禁又笑了笑:“那是……我曾叔祖天凤帝的佩刀。”


    *


    没日没夜的攻城还在继续,虞庆瑶从一开始的痛苦难熬到焦灼等待,再到后来的疑虑重重。她知道目前的南昀英已经超出控制范围,可是城内的褚廷秀呢?还有程薰,还有宿放春呢?


    他们肯定是知晓这支瑶军主力是由南昀英统领的,为什么也没有任何动静呢?难道他们也认了命,知道没法阻止南昀英的疯狂劲儿,因此待在城内等着双方就此拼个你死我活?


    虞庆瑶觉得这不合理,可是前方箭雨飞射,她就算急得坐立不安,又怎能进得了城?


    太阳落下又升起,星斗漫天的时分,夜幕下杀伐声犹未止息。


    整整两天,留在后方营帐内的虞庆瑶没有见到南昀英一面。她曾多次请身边的人去打探消息,得到的回复几乎都一样,南昀英始终在最前方指挥攻势,根本不可能后撤一步。


    直至第二天夜深时分,困顿疲惫的虞庆瑶才睡下不久,外面却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她警觉间坐起,营帐帘幔已被人掀开。


    晃动的光亮让她的视线骤然迷离,有人探身而入,脚步匆促。


    “你?”虞庆瑶看着眼前的人,不禁倒抽一声冷气。


    南昀英提着一盏灯放在地上,他的盔甲间尽覆尘土,脸上满是血痕,只有一双眼睛还熠熠生亮。


    外面有人大声说道:“阿瑶,三郎受伤了,你给他包扎一下。他说你在睡觉,不让我们进去!”


    虞庆瑶应了一声,急忙披着衣衫爬起来。


    南昀英席地而坐:“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只是回来稍稍休整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虞庆瑶已经熟练地取出伤药布带,跪坐在他面前,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道:“又伤到哪里了?”


    灯火灼灼,光影下的他却不回答,只是斜着眼睛睨她:“这是什么语气?我受了伤回来,你竟一点都不心疼?”


    虞庆瑶含愠带愁地盯他一眼,也不说话,望到他眉梢裂了口子,蜿蜒的血流正是由此而下,不禁道:“你这还叫没什么大不了?再往下面一点点,这眼睛就瞎了!”


    他见虞庆瑶这时候才发急,却扬起了笑脸:“虞庆瑶,你到现在才为我担心,不过,听到你这话,我这伤也值了。”


    她没空与他说这些,匆忙倒了些清水给他清洗伤处。


    饶是虞庆瑶动作敏捷轻柔,南昀英终究也忍不住微微蹙眉,不由侧了侧脸。


    “别动。”她严厉地制止,按住了他的颈侧。


    气息相临,他呼吸微微加快,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不由攥住了虞庆瑶的腰间。


    她只微微一愣,目光下移一瞬,继而又收敛了心神,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怎么会弄伤这里?”她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处,心生寒意。


    “有断箭飞来,斜侧擦过,幸亏我躲得快。”他淡然一笑,拭了拭唇间血痕,又问,“要是我这只眼睛报废了,你会不会……更不喜欢我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借着蘸取伤药的机会低下头,没看他的眼睛。“跟这个没什么关系。”


    他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如果我伤到哪里,也就是你的褚云羲伤到哪里。你最终还是会心疼,是不是?”


    “一边打仗一边还想这些有的没的?”虞庆瑶心烦意乱,为他抹了伤药,又包扎完毕,愤愤然道,“既然知道我会担心,为什么不听劝告?到现在弄得进退不成。”


    “只有进,哪来退?”南昀英还是那副不羁模样,撇去散落在身上的布带,站起身来,又拎起水壶胡乱灌了几口,“我感觉城里的攻势已经渐渐减弱,本以为这桂林城最少能挺个十天八天,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显出颓势了。说不定再过两天我们就能将其彻底拿下,到那时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你不要过于大意!万一人家故意演戏,好让你放松警惕再加以突袭呢!”虞庆瑶连忙爬起。


    他回过头,在灯火下向她笑:“好虞庆瑶,你也不是个只会乖乖听褚云羲话的小姑娘,居然还懂得佯装诡诈的计谋。可见是跟着我久了,也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你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如此自恋!”她简直快要无言以对了。


    南昀英看着她的窘迫样子,反而哈哈笑着,上前顺势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神分明还带着少年的蓬勃与天真。


    她惊囧万状,他却大笑着撩开营帐。


    “等我的好消息。”帐门一落,南昀英的声音已经被阻隔在外。


    *


    这一夜,南昀英回到阵前,罗攀带着手下赶来,也向他说感觉城内的抵抗似乎在渐渐减弱。


    “要不要趁着夜色全力压上?”罗攀问。


    “先稍安勿躁。不管他们是真的实力不济还是有所计谋,我们也暂时休整。”南昀英策马远眺城头,“明日一早,再审时度势而动。到时候将人马分为三拨,第一拨先锋压上,缠住对方,第二拨再加强攻势,并试探其虚实,若他们果真使不出多少力气了,第三拨全线冲击,争取在日落之前拿下桂林。”


    “好。”罗攀当即传令下去,瑶军暂时减弱攻势,后退休整。


    待到次日拂晓,天色微微发亮,号角声又回旋起伏,休整了大半夜的瑶军再度抖擞精神,持着长枪弓弩往城下涌去。


    谁知城头原先布满的弓箭手竟已一个皆无,就连防守的士兵也都没了踪影,唯有旌旗猎猎,在风中飘展。


    “停!”身在第一线的罗攀见势不妙,唯恐中计,急忙大声疾呼。


    号令如山,数千先锋士卒尽止步准备后撤,而后方的南昀英目睹了这一景象,带着压阵的士卒慢慢朝前靠拢。


    众士卒正在紧张时刻,却忽听得城楼方向传来数声高呼,南昀英与罗攀循声望去,只见数名身披银甲的将领簇拥着一名年轻人快步登上了城楼。


    其人身穿朱红织金蟒袍,腰佩白玉带,头戴翼善冠。


    “三日鏖战,桂林城上下疲惫,指挥使怜悯城内百姓与双方将士,愿与瑶军握手言和,共襄义举。”褚廷秀迎风拱手,仪态端正,“南小将军,罗首领,请进城一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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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万象更新日


    云开日升,红光大盛,已经紧紧关闭了三天的桂林城门缓缓开启,呈现在近万瑶军面前的,是一条宽整平坦的青砖大道。


    空气一时凝固,风中依旧弥漫血腥,城楼下满是尸体与断箭,城墙上刀枪砍斫的痕迹亦清晰可辨。


    对方明明已经激烈反抗了三天,就连罗攀也做好了苦战多日都未必能取胜的准备,然而现在,对方却又一脸正色地出现在城楼,宣告这场战役已经结束,愿意握手言和。


    罗攀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他环顾左右,手下们也都是满脸惊诧,紧攥着武器不敢掉以轻心。


    “三郎,我看他们肯定有阴谋。”罗攀压低声音,侧过脸看向南昀英。


    马鸣低沉,南昀英勒住缰绳,缓缓扬起下颔,望向城楼上的褚廷秀。


    “不打了?”南昀英挑起眉梢,“难道桂林城才坚持了三天都不到,就要缴械投降?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并非是投降,桂林城也不至于如此脆弱不堪,只是希望有更好的方式解决争端。”褚廷秀朝左侧的庞鼎指了一指,“这位是都指挥使庞大人,原先主持公道,与瑶寨签订和约的也是他。罗族长,你对这事应该还记得清清楚楚吧?如果庞指挥使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之前也根本不会与你们约法三章。他本来就不愿汉瑶两家长期争斗,和约是他力排众议才促成的,只可惜不久前因为一些风波而产生误会,这才导致局面陡转,又起祸端。如今你们打到了桂林城下,城中无辜百姓惶恐不安,瑶军虽骁勇无畏,却也已经伤亡不少。两位,难道真的希望拼个鱼死网破?既然指挥使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意,两位何不进城详谈?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你们商议!”


    他这一番言辞恳切,倒让不少瑶军产生了犹豫,罗攀蹙眉,向南昀英低声询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要进城。”南昀英才说了一句,城楼上方的庞鼎与褚廷秀似乎也看出他们的猜忌,两人互相商议一番,褚廷秀很快又高声道:“两军对垒,自然不敢轻易相信对方,你们心中的怀疑我也很是明白。若瑶军现在不愿进城,那我愿意代表桂林官员与满城百姓,前来阵前,与两位相商。”


    此言一出,除庞鼎之外的其他官员皆面露惊讶,就连城楼下的罗攀和诸多瑶军将士亦颇感意外。


    南昀英盯着一身朱红的褚廷秀,目光烁烁,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到了当日在那小院中,自己从昏沉中醒来,挣脱绳索就要离去时,也正是这个少年郎惊慌失措又异常执著地想要将自己强留下来。在被自己辱骂踢踹之下,他甚至还是匍匐恳求,几乎涕泪俱下。


    而此刻,这少年又衣冠楚楚,一身正气地站立在高高城楼之上,镇定从容得仿佛从未和他有过那样的碰面。


    南昀英原先对这少年并不在意,甚至带了点蔑视,而今见此情景,却又对其产生了某种想要有所探求的心意。


    “哦?你不怕一进入我瑶军阵前,就被当场射杀?或是立即被俘作为人质?”他有意笑问。


    褚廷秀亦语带笑意,款款道:“我既不能守城也不是统帅,你们杀我,除了自找麻烦,又有什么益处?再者说,我既有信心入阵,便相信瑶军不会有此行径。”


    说罢,他竟也不等对方给出肯定的答复,向周围官员将帅拱手作礼,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之下,顾自施施然走下城楼。


    过不多时,褚廷秀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城门口。在其身后,则是急忙追上的庞鼎等官员。


    白云渐散,朝阳映出万道金芒,护城河上银粼茫茫,多过漫天星辰。


    瑶军整肃静止,时有马鸣阵阵,在旷阔城下回荡。


    褚廷秀就这样阔步走出桂林城的城门,面不改色地朝着黑压压的瑶军队伍行来。


    “真就这样让他过来?会不会……”罗攀不由微微蹙眉,南昀英却只望了那边一眼,随即高高扬起手,下令全军原地不动,而自己则策马往后而去。


    *


    旷野的风吹动营帐布幔,褚廷秀孤身一人来到城外,四周尽是神色各异的瑶军头目。有些人虽然之前受过他的恩惠,但如今两军对战,他们也都知晓兵不厌诈,故此对褚廷秀的到来甚为防备。


    他倒是神情自若,俯身进入营帐,见南昀英已席地而坐,便向他拱了拱手,一撩朱红蟒袍,竟学着他的样子也坐在了地上。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南昀英没有一句寒暄,直截了当就发问。


    褚廷秀一改上次在他脚下惊慌无奈的模样,随性而又不失风度地笑了笑:“刚才我在城头说的话,南小将军是没有听清楚,还是不相信呢?”


    “都是冠冕堂皇的托词。”南昀英不屑道,“什么为城中百姓和瑶军兄弟着想,但凡两方对战,我就没有听说过会因为这缘故而早早缴械投降的!若不是实在支撑不下去,又有谁会心甘情愿打开城门迎接敌军进去?我看你们分明并未使出全力,却忽然说要议和,究竟想要做什么?”


    “共襄义举。我刚才在城楼上说过这个词,只是不能讲得太清楚。”褚廷秀向前凑近几分,目光诚挚,“我知道你绝不是只想打下桂林城,那么这一场战役结束后呢?就算我今日不打开城门,就算瑶军仅凭自己的实力能大获全胜,但伤亡在所难免,留给小将军的精兵又还剩多少?如今战乱还只是在广西境内蔓延,一旦瑶军出了广西,朝廷难道能听之任之?临近的广东湖北皆有强大兵力,到时候一道圣旨降下,数万兵马横生阻截,小将军又有多少胜算能一路取胜?”


    南昀英打量着他,冷哂道:“你不是清江王吗?怎么,现在帮着我来考虑这些?”


    “明人不说暗话。南小将军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我今日既然能劝说指挥使打开城门,也亲自到你营帐之中,便也如实相告。”褚廷秀端正了身姿,虔诚如朝圣的儒生,“我听虞姑娘说过,小将军其实也是知道我这一路的遭遇,我原先就曾对曾叔祖天凤帝说过,希望能借助他的力量为先父洗雪冤屈,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如今我手中只有三千护卫,完全无法与建昌帝对抗……”


    “所以你想借由瑶军之力,为你打回京城,将建昌帝赶下台?”南昀英打断了他的诉说,眼神凉薄,“我不管褚云羲是否答应过你,那是你们褚家的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与你也并不熟悉,何必要为你去卖命?”


    “不不,这怎会是为我卖命?”褚廷秀忙道,“我与小将军恰巧有共同心愿,都不甘在这偏远的南方蛰伏度日,然而你我手中能动用的兵马实在不算多。倘若数省合力围剿,只怕瑶军兄弟们再不怕死,也是难以抵御强兵镇压。我对小将军作战实力自然不敢怀疑,当初您曾在乱局中打下江山,论武学与策略必定胜人一筹,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喟叹道:“想必您自己也清楚,当时不管是您,还是我那曾叔祖,你们手下兵力充沛,且又有能人良将相助,这才能一步接一步地剿灭乱军、击溃对手,终至平定天下。可如今呢?新帝登基虽属意外,但国内尚算太平,你带领瑶军若是再往北而上,在全天下人的眼中只是作乱的边民叛军,又有谁能来投奔效劳?孤掌难鸣,单枪匹马只能逞一时之快,小将军若真想成就宏图大业,眼下只能与我合作。”


    南昀英抬目注视着他,缓缓反问:“与你合作?说来说去,不还是你在幕后驱使我?你觉得我会愿意?”


    “小将军此言差矣!”褚廷秀迫切地坐直身子,“我斗胆问一句,阁下起兵的目标,是为了打进京城,夺取帝位吗?”


    南昀英盯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倨傲道:“我做不惯皇帝,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那你的真正用意是……”


    南昀英神色微变,执拗道:“我有自己的考虑,为何要说给你听?反正我不会抢什么皇位,你也不必旁敲侧击!”


    褚廷秀听了这话,心下更是沉稳许多,不禁面露微笑:“我早就看出来,小将军豪爽洒脱,不拘小节,恐怕不会喜欢过处处受人管制的生活。既如此,你我更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我需要仰仗小将军带兵征战的才干,而小将军如能与我合作,不仅能得到广西都指挥使手下的数万兵力,更能师出有名,如虎添翼!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还望仔细考量。”


    南昀英扬起眉梢:“怎么个师出有名?”


    褚廷秀眸中隐现明光,唇边含笑:“请容我慢慢讲来。”


    *


    虞庆瑶在后方营帐中听闻前方变化时,亦是大吃一惊。但她很快便起身出了帐篷,匆匆忙忙往前去。


    赶到南昀英的将帅主帐外,只见外面站着持刀守卫,明显里面还在商议正事。她略一踌躇,却又听得前方一阵躁动,原来是桂林城中又有两人策马而出,正朝着护城河靠近过来。


    其中一人身穿宝蓝锦缎长袍,玉簪束发,身姿窈窕,眉目俊秀,正是多日未见的宿放春。在她身侧的程薰则身着湖绿团绣曳撒,腰束玄黑扣带,神色端肃,眉间微蹙。


    阵前的罗攀虽也认出了两人,但当此情形,不得不抬手示意他们止步于对岸。


    虞庆瑶唯恐又出误会,急忙穿过人群奔到近前,向对岸喊:“宿小姐!”


    宿放春一望到她,自是又惊又喜:“你真的在这里?阿瑶,那天你留下信件消失后,我一直追到蒙山县城郊,可还是没找到你的下落!”


    虞庆瑶愧疚道:“对不住,我没有向你辞别就擅自离开……只是我知道,如果告诉了你,你必定会劝阻……”


    “那是自然,谁会放心让你往战场地方跑呢?”宿放春才说罢,程薰又沉声问:“殿下还在营帐内商议事情?”


    “我也是刚刚过来,还不清楚……”虞庆瑶回望一眼,正待返身回去探问,却又听得后方有人高声传唤,说是请罗攀过去一趟。


    罗攀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又与旁边的其他将领交待片刻,匆匆去往营帐。众人一时心生忐忑,也不知到底会发生何等变故。


    晨风吹乱了虞庆瑶的衣裙,她站在护城河畔,与宿放春和程薰隔岸相对,再遥望远处桂林城门后整肃的官兵队伍,心中更是纷乱。


    等待中,身旁不时传来低微议论,她与宿放春遥遥互望数次,又不能再有所交谈,正在焦灼间,忽听得营帐那边传来阵阵躁动,越来越多的士兵都在小声交谈,看上去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虞庆瑶不由自主往那边行了数步,眼见密密层层的队伍渐次往两侧分开,而就在那空出来的中间道路尽头,身披铠甲的南昀英正快步而来。


    在其身边的,是罗攀,还有褚廷秀。


    罗攀的神色较为复杂,似是如梦初醒,又似仍含不解。而褚廷秀步履轻快,风采胜昔,自有一种清韵不凡。


    他一望到翘首相盼的虞庆瑶,便远远地招呼道:“虞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殿下。”虞庆瑶略显尴尬地应了一声。


    他眼中笑意更暖:“之前我们总是匆匆见面就被迫分别,从今往后,更要彼此扶携,共同进退。”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望向正朝她走近的南昀英。


    阳光映射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刺目的银光。南昀英步履有力,慢慢走到她近前,道:“走,带你进桂林城。”


    虞庆瑶愕然。


    *


    沉沉声响中,桂林城城门尽数开启,在南昀英和罗攀的率领下,满身尘土与血污的瑶军将士,缓缓进入了这座古城。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则是身骑战马的清江王褚廷秀。


    包括庞鼎在内的大小官员,皆列于城门两侧。


    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纷沓的脚步声,望向道路两边数不清的士兵,再想到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人烟阜盛买卖不绝的街市,一时之间,如在梦中。


    轮声辚辚,脚步飒沓,桂林城遍染肃杀。


    *


    五月初九,广西桂林都指挥司衙门发出檄文,言辞恳切,行文沉稳。


    说道是,汉瑶本为一家,然布政使为中饱私囊而勾结盐商把持水路,致使瑶民暴动,铸成大错后畏罪潜逃不知去向。指挥使体恤民情,不愿汉瑶手足相残,故此安抚瑶军,以平息战乱。不想在与瑶军首领相谈时,发现南姓少年文韬武略不同凡俗,再细问之下,少年自称乃是本朝开国帝王天凤帝转世,对前世诸多事情熟知于心,且又曾闯入南京慈圣塔取回随身佩刀,以此证明身份非虚。指挥使惊骇万分,故此特意请来清江王褚廷秀加以验证。清江王与其见面后,流泪相认,当即叩首尊称少年为曾叔祖转世。


    同一日,清江王府亦以褚廷秀名义发布公告。


    这一封公告蕴含悲愤,从先帝广纳后妃说起,谈及先太子蒙冤受屈含恨自尽,再到自己被派往边镇,就连祖父病危都不得相见,而自己听闻噩耗后冲破阻碍连夜回京,却在途中连遭袭击,最终只能假死逃遁。凡此种种,艰难险阻不一而足,皆因皇叔对自己早藏祸心,意欲除之而后快。自己为保存性命而委曲求全,前往广西,一路上又连遭暗杀,数次死里逃生。


    而建昌帝谋害入宫待选的棠瑶,用替身李代桃僵,挑拨崇德帝与太子关系,致使太子自尽,是为枉顾人伦亲情,不仁不孝。登基后重用无能的亲信,听任其排斥异己,导致南方瑶乱不绝,北方边镇沦丧,是为执政昏聩,才能有限。褚廷秀身负父仇,隐忍沉着,只求洗雪冤屈,施展抱负。所幸在这乱局之中,竟遇到天凤帝转世而成的少年,南昀英率性直爽,嫉恶如仇,愿与其协力斩破阴霾,驱除敌寇,还回天下清平。


    这两份公告在一日之间贴遍桂林城的街头巷尾,百姓惊愕万分,纷纷涌向王府门前,意欲一睹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英姿。


    不出三日,公告已传至桂林附近各州县,一众官员皆惊,民间流言四起,躁动不已。


    ————————


    战争的转折已经到来,万象更新日,也恰好是龙年的年初一了,祝愿我的读者们,龙年大吉!感谢在2024-02-0723:37:10~2024-02-1003:1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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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心有百念生


    这两道檄文很快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时之间朝野哗然。建昌帝正为西北边镇的战事愠恼,忽然听闻褚廷秀联合庞鼎起兵谋反,竟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当初褚廷秀主动提出要离开京城,当个闲散藩王的时候,建昌帝是反复考虑过的。离京城近的地方肯定不能留给他,地理位置优越且又物阜民丰之地也轮不到他,重要的边疆要地更不可轻易交给褚廷秀管理,思来想去,才给了他几个选择,结果褚廷秀自己竟选了桂林,说是离京虽远,但听闻山水清秀景致宜人,可作为修身养性之地。


    建昌帝为避免褚廷秀在桂林暗中生事,还对当地主要官员进行过核查,以确保没人隶属曾经的太子一党,也和褚廷秀本人没多少交往。没想到千算万算,竟未料到都指挥使庞鼎会和褚廷秀走到了同一条道上。


    密报送来时,建昌帝正在御书房内,翻阅过后大为光火,直接将之掷到地上,怒骂道:“庞鼎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好好的封疆大吏不做,居然跟着褚廷秀造反了?!”


    在旁侍奉的司礼监掌印杜纲吃了一惊,连忙跪伏在地捡拾密报,建昌帝见状更为恼怒:“杜纲!你前些天不是还收到桂林来的密报,说褚廷秀一直安分守已,并无异动吗?!好个安分守己,如今已经举旗造反,难道他是一夜之间忽然转了性子?!”


    杜纲急忙匍匐叩首:“启禀万岁,那密报都是清江王府的眼线寄出的,最后一封就是您当初亲自提拔的曹经义写的啊……他们,他们或许是被褚廷秀蒙骗过去了,看到的全是假象?又或者曹经义等探子已经被清江王收买,因此故布迷阵来拖延时间……”


    “褚廷秀对朕居然还敢耍那么多花招了!”建昌帝指着密件,冷哂道,“在南京时装得无比可怜,转眼就将各种罪名全都安到朕的头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他出南京!”


    “万岁请息怒,清江王就算联合了庞鼎,手中现在有的兵力恐怕也只有几万。庞鼎虽然是都指挥使,但他如今举旗造反,又怎能服众?万岁何不下令,让邻近地方的大将前去征讨,一定能很快就将他们镇压下去!”


    杜纲露出讨好的笑意,谁知建昌帝双眉更紧锁了几分。


    “朕那侄儿不是个蠢材,在南京时他的旧部就在眼前,他却不公开翻脸,反而甘愿为朕挡那一箭,赢得众人夸赞褒奖,从情理上迫使朕不能对他动手。”建昌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重重坐下,“朕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早就谋划好了要去广西。只可惜朕当初心慈手软……”


    他又拿起其中一封密件,那上面写着的正是清江王向全天下发出的檄文。


    “他竟然,还搬出了天凤帝的转世。”建昌帝盯着那一行字迹,再看看跪在一边,头都不敢抬起的杜纲,更觉荒唐与可笑,“你说说看,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当初打通先帝皇陵,从里面将本来该死的棠婕妤救出带走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在南京慈圣塔夺走龙纹佩刀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盗走龙纹刀之后,又大摇大摆以假身份混入南京宫中,甚至还住了一夜的那个人?!”


    杜纲被这一声声叱责问得脖颈后冷气直冒,恨不能挖开地缝就此消失。


    建昌帝攥着奏章,狠狠砸到杜纲头上:“朕早就提醒过你,此人神出鬼没,又与天凤帝似有关联,一定要尽早抓捕归案,好好彻查清楚!可是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一次又一次追在人家后面,只看到身影却抓不到真人,难道他是鬼魂是神灵,真就能上天入地不成?!”


    “万岁,小人之前为了抓他,也是殚精竭虑啊!”杜纲脸色发白,眼泪几乎要滚落下来,“在那郊外果园,小人还差点送了命,就连十几个锦衣卫也被一夜杀光……万岁,这人莫非真是天凤帝的转世?”


    “一派胡言!怎可能有这样离奇的事情?”建昌帝当即斥责,“这分明是褚廷秀故意散布的假消息,好让无知百姓产生敬畏之感,为其谋逆罪行增添天助之力!朕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把戏,究竟能维持多久!”


    *


    尽管建昌帝在御书房之内发了一大通脾气,次日坐在朝堂上的时候,却又硬是压制了怒火,只流露一派威严。


    褚廷秀起兵理由说的清清楚楚,臣民们全都知道当今圣上竟然使用诡计谋害先太子,追杀皇太孙,要不是皇太孙福大命大加之智谋深远,只怕早就死在皇叔手下。这一连串的罪状劈头盖脸砸下来,建昌帝虽坐在龙椅上,却也看得出文武重臣们眼神复杂,心怀鬼胎。


    有人脸色晦暗,有人目光犹豫,也有人大着胆子试探询问如何应对广西起兵之事。


    建昌帝神情肃穆含愠,语声低沉有力,先是剖白自身无愧于列祖列宗与先帝,对先太子根本没有一丝加害念头。随后痛心疾首地反思自己对褚廷秀关怀不够,让他去广西就藩,原先是想让其远离纷争安闲度日,没想到他居然误解自己是要将其驱逐到蛮荒边地,心胸狭窄之余,各种无端猜测就此丛生。加上庞鼎不满朝廷委任,从中挑拨离间,才致使褚廷秀以怨报德,酿下大错。


    当此境况,他若是对褚廷秀破口大骂,只会让人觉得褚廷秀说出的那些内幕全是事实,才使得当今圣上气急败坏有失风度。他只有隐忍不发,故作仁慈,将造反的主谋说成是庞鼎,才能彰显内心坦荡,这是建昌帝昨夜百般纠结后,决定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姿态。


    当然,仁慈归仁慈,广西谋反自然不可轻视。建昌帝这一番慷慨陈词的表白后,自然有死忠党跳出来义愤填膺,维护帝王名誉,痛骂褚廷秀和庞鼎有负圣恩大逆不道。至于那什么天凤帝转世,必定是叛军的信口开河,简直有辱开国君王的威名,更是罪上加罪!


    原本还心有摇摆的其余臣子们也没人敢质问君王,一时间风头又转,皆请求建昌帝立即派兵镇压乱臣贼子,还广西百姓一片净土。


    建昌帝顺水推舟,当即发下圣旨,任命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为平乱大将军,联合广东都指挥使缪岘,从东南与北部双管齐下,务必尽快平定叛乱。


    *


    消息传回桂林城,庞鼎倒也未曾惊慌,只是马上告知了褚廷秀。褚廷秀闻言一笑,向庞鼎道:“湖南与广东两位指挥使与庞大人以往关系如何?”


    庞鼎道:“没什么交情,只是相识而已。与我相熟的贵州都指挥使已被排除在外,建昌帝私下恐怕还会严词要求他约束自身,少惹麻烦。”


    “只要先前并无交恶就足够。”褚廷秀神情自若,“施锐进原先是皇祖父较为欣赏的大员,只是因为在京时出过事情才被安排到了湖南,多年未有调动回京的机会。而缪岘向来特立独行,若要他听命于施锐进,恐怕也非易事。”


    “昨日我已下令调动广西境内的军队,以增强桂林城的防御。多数州府官员听闻瑶军之中有天凤帝转世作为首领,皆诚惶诚恐顺应天命,但梧州、思乐等州府官员目前还举棋不定,推诿不前。湖北广东两位指挥使接到圣旨后,可能在三五日内就会集结兵马大举压近。”庞鼎又问,“我看殿下依旧不慌不忙,是已经有了应对的良策?”


    褚廷秀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让你们满城张贴的寻人布告,目前为止可有人来揭榜?”


    庞鼎微微一怔,随即道:“百姓间虽是议论纷纷,满是好奇,但桂林远离中原,五十多年前天凤帝征讨平乱也未曾踏足本地,您现在要找亲眼见过他的老人,实在是有些困难啊!”


    “再将这榜文张贴到更远的地方,只要有人知晓此事,就会帮我们将这讯息越传越广。”


    *


    桂林府下属州县之内尽数张贴了相关榜文,说是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能记得过往旧事,也思念故土故人,但凡有能与之话及故旧者,皆可前来拜访。


    清江王府门前人头攒动,可惜无人敢于觐见那传说中的少年,只能在门外望洋兴叹。而南昀英被众星拱月般的尊为上宾,才享受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便觉处处无趣,趁着褚廷秀又去前厅与庞鼎商议正事的时候,拖着虞庆瑶,牵着骏马便溜出了王府。


    才出后门,便望到对面沿街民居前竟也躲着不少人,他们正一个个伸展了脖子直往这边看,眼见后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个牵着白马的俊俏后生,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南昀英板着脸又将虞庆瑶也拽出来,斜对面的看客们更是一脸惊悚张大了嘴巴,也不知惊讶些什么。


    “你这还能自由自在地出去玩?”虞庆瑶被那些人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央告,“还是待在里面安分些吧!”


    “怕什么?他们又不认识我是谁……”南昀英硬气地挺起胸膛,牵着缰绳便往街头走去。


    沿街众人始料未及,有些胆小的急忙后退,还有些则显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假装与旁人交谈而移开了视线。


    南昀英横眉敛容径直往前,虞庆瑶躲躲闪闪跟在后边,不慎接触到陌生民众的视线,脸上只得露出尴尬的笑容。


    忽又有孩童从大人背后钻出,朝着走在前面的南昀英就喊:“你是那什么皇帝的转世吗?”


    孩子的父亲连忙冲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就往里拽。南昀英斜睨众人一眼,倨傲道:“什么转世,什么皇帝,认错人了!”


    他虽否认得干脆,围观的民众却没全信,直到南昀英走出好远,身后还都是窥测眼光。


    虞庆瑶本来就不喜欢暴露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此后好不容易才转入另外的街巷,却始终没有自在的感觉。


    南昀英倒是在沿街店铺间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虞庆瑶陪着走了许久,忍不住提醒他:“该回去了吧?前面都没什么店铺了。”


    他却一脸无辜地转过身:“你不喜欢逛街吗?”


    “……这种时候哪有心情逛街?”虞庆瑶摸不着他的心思,指着前方零星开张的店铺,“你看看才开了几家?虽说瑶军入城,两方暂时不再打仗,可桂林现在成了叛军盘踞的地盘,朝廷马上就要派兵来镇压,百姓们都提心吊胆的,你倒还有心思出来逛街?”


    “提心吊胆?我看那些人刚才都闲得很!”南昀英甩着马鞭,慢悠悠好似踏青,“真要担心的话还能在王府外面偷窥?不该躲在家里不出门吗?”


    虞庆瑶与他并肩而行,低声提醒:“全城都知道天凤帝的转世就住在清江王府中,大家是急着想要见见这位传奇人物,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得注意!”


    “褚廷秀不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证明我的身份吗?难道我就该一直待在王府里不出门?”南昀英对她的提醒嗤之以鼻,又道,“你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吧?要知道我以前背负着那层身份,每天每时都如坐针毡,你才经历那么一会儿就受不了,也该反过来可怜可怜我!”


    虞庆瑶无奈之下只得选择闭口,南昀英瞥了瞥她,信步踱到一家尚未开张的店铺前,抬头望了望招牌,见写着胭脂水粉字样,竟上前用力拍门。


    虞庆瑶一惊:“干什么?没看到人家关门了吗?”


    他却不说话,只是继续拍着门板,所幸店铺二楼就是店主家,没多久就有年轻人从上方打开窗子大声问:“什么事?”


    “买胭脂!”他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年轻人讶异地打量两人:“小店近几天都不开张,你们还是……”


    “一路走到这里只看到你这一家胭脂铺子,快些下来,我多给钱就是!”南昀英眉眼间隐现愠色,也不顾虞庆瑶的劝阻,执拗地要店主下来开门。


    那店主见这少年身着锦衣,又神情恣肆,为免惹出事端,只好满心疑惑地下了楼打开店门。


    南昀英背着双手踱进店铺,环顾四周,又吩咐店主取出各色胭脂水粉以供挑选。虞庆瑶不由道:“我不缺这些,最近也没心情打扮自己……”


    他却侧过脸哼笑:“正是见你连胭脂都不涂抹了,才特意带你出来买,你还不领情吗?”


    “……兵荒马乱的,你居然还有心关注这……”虞庆瑶红了脸嘀咕,南昀英扬起眉梢,凑近到她面前,“怎么不关注?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可不是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


    正说话间,店主已从后面取出一大盒胭脂水粉,苦笑着道:“两位真是好兴致,眼下人心惶惶的,都没什么人出来买这些了。”


    虞庆瑶在南昀英的催促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挑着胭脂,因问那店主城中百姓对瑶军入城都是怎样的看法。


    “能不打仗自然是好事,前些天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店主哀叹道,“只是好端端的怎么要和朝廷对着干了呢?原先听说清江王是个很为百姓着想的人,可要是真的谋反了,那皇帝可不得派大军前来平乱吗?有钱有权的人早就跑了,我们没地方去,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何必这样担惊受怕?清江王不是蠢材,他既然有胆子昭告天下要与朝廷作对,必定也是有底气的。”南昀英倚在门边,双手环抱,有意显出轻描淡写的姿态,“你们就没听说瑶军作战勇猛,特别是有个少年带兵厉害吗?”


    虞庆瑶忍不住望向他,那店主却连连摆手:“别提了,大家都在说那是什么天凤帝转世,直说得犹如天神一般,依我看都不可信!”


    虞庆瑶脸色尴尬,南昀英原本一副自得模样,听了这话不由敛容,打量着店主道:“为什么?你连清江王和都指挥使的公文都不信?”


    “这……我可没说不信公文。”店主谨慎地笑了笑,“可是谁又能证明那人是真正的天凤帝转世呢?你说对不对?”


    南昀英神色不大好看,闷哼一声迫近几分:“别管什么转世了,那些原本就不重要,你只需知道,在瑶军里有个姓南的智勇双全所向披靡,非但如此,他还貌比潘安文武……”


    自我吹嘘还未结束,腰间骤然一痛,惊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侧目一看,虞庆瑶正一脸无奈地盯着自己。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付钱……”她居然朝南昀英伸出手。


    “你……”南昀英满心委屈,确实是自己带她出来买胭脂不假,可这虞庆瑶简直可恶,面对如此的关怀体贴都不流露半点感动,竟然就这样先掐一把,再冷漠直接地伸手要钱。


    他悻悻然又一摸腰间,心更凉了半截。


    虞庆瑶蹙着眉看过来:“怎么啦?还痛呢?”


    “不是……”南昀英难得没了戾气,气势也灭了三分。店主早就觉得这两人古古怪怪,为怕他们再出幺蛾子,有意清了清嗓门,指了指另一只盒子里的胭脂,“姑娘手里的是十文钱一盒,要是觉得贵,这里有便宜点的。”


    虞庆瑶搁下手中绯红的小盒子,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不是你催着我要买?现在又生气不愿付钱了?我刚才只是提醒你言多必失,难道真的把你拧疼了?”


    “不是。”南昀英泄了气,又故意冷着脸,“出门太急,忘带钱了。”


    “……”虞庆瑶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今天是专门逗我来的?”她懊丧得不再对他抱有希望,里里外外翻了半天,好不容易从荷包里找到五文钱,尴尬地递给店主,“有没有五文钱一盒的?”


    店主也颇为无奈,心道这两人火急火燎地砸门要买脂粉,还以为是阔绰子弟,结果翻遍身上才找出五文钱来。当下意兴缺缺地从后面又取出一个小盒子,丢在柜台上:“喏,这个正好。”


    虞庆瑶都没好意思再看,直接抓在手中,臊眉耷眼地给了钱,转身就走。南昀英却还“哎”了一声追上去,不明所以地在后边问:“你也不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就这个了,还看什么?觉得不好看难道再还给人家?我还有得选吗?”虞庆瑶攥着那小盒子加快脚步往回走,头都没回。


    南昀英闷闷不乐地跟随其后,眼见她拐过街角,忍不住又追上几步。“给我瞧瞧什么颜色。”


    虞庆瑶这才回头睨他一眼,将小盒子丢给了他,又顾自往前走。


    南昀英拧开一看,以指尖蘸了蘸,忽而在后面叫起来。“这样难看,快快还掉!”


    “我说你……”虞庆瑶忍不住回头叱责,冷不防唇上一软,继而浓香萦绕,竟被他以指尖在唇间一抹,染上了胭脂。


    没来由地心头一晃,她迅疾又闪避了一下,垂下眼帘道:“干什么,吓人一跳!”


    阳光下,他却持着那小盒子笑得高兴,审视着她唇上丹朱:“看着比之前漂亮了不少。”


    她看看他,不说话,想要显出冷硬的神色,然而眼里却不知不觉融软了几分。


    “南昀英,你……还是小孩子吗?”虞庆瑶低声说了一句,背转身独自走了开去。


    *


    许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意外,两人一路往回走的时候,南昀英比先前听话了不少。回到清江王府后,曹经义匆匆迎上前来,见了南昀英就满脸笑意:“小将军,殿下说有好几个人自告奋勇来相认,请您赶紧去前厅呢!”


    “相认什么?”南昀英皱了皱眉,曹经义忙道:“这不是广为张榜之后,有人说以前曾经见过天凤帝,如今知晓您驾临桂林,自然要来拜见吗?”


    “还有这样的事?”南昀英心存疑惑,却已被曹经义盛情相邀而去。虞庆瑶觉得奇怪,这一路南下,除了在济南见过保国公余开这个故人之外,还从未遇到过能认出褚云羲的人,如今这忽然现身的又不知是何等身份?


    她一边想着,一边追随其后,然而在靠近前厅时,却被两名仆役抬手相阻。


    “我不能进去?”虞庆瑶眼见曹经义已领着南昀英入了厅堂,不由纳闷问道。


    “殿下吩咐过,事关重大,只能让小将军和故人相见,还请虞姑娘见谅。”仆役彬彬有礼,却还是将去路挡住了。


    虞庆瑶只得沿着石径绕了大半圈,坐到了临湖的游廊下,未过多久,但见东南方向的小径那端走来一人,正是宿放春。


    “宿小姐。”虞庆瑶起身招呼一句,宿放春闻声走近,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虞庆瑶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因问道:“你知道是什么人前来拜见吗?”


    宿放春摇头:“只听说有人闻讯前来,却不知晓是何身份,想来如果是天凤帝的故人,应该也不是寻常百姓……”


    虞庆瑶想了想,又小声道:“还有一件事我始终不太放心,之前在南京的时候,那曹经义不是时时处处与我们作对吗?建昌帝还特意将他安插于殿下身边,为什么殿下竟会将这人收为己用?”


    宿放春听得此话,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实不相瞒,我对曹经义这人也早有介意,殿下后来却说正因此人曾听命于建昌帝,反过来还能利用这一层关系,向朝廷递交虚假密报。”


    “那曹经义心眼颇多,如今看着满脸堆笑,显然是见风使舵,殿下就真能放心把他留下?”虞庆瑶又不解,“他又是怎样才能让曹经义调转方向为清江王府效劳,你就没问过?”


    “问过,但殿下只说是抓住了曹经义的弱点,具体如何做的,又怎会全都说给我听?”宿放春侧转了身子,望向不远处的一方清池,艳阳下银鳞浮光,跳动千万星莹。她微微垂下眼睫,低声道:“虞姑娘,如今殿下已将建昌帝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他们之间最终定会决出胜负,而天凤帝……不管他现在是什么人,势必也无法置身事外,你对将来是何想法?”


    虞庆瑶怔了怔:“怎么忽然问起我的想法?那么,宿小姐自己呢?”


    “我?自从那日我率领马队,偶遇殿下并将其救下后,定国府宿家便也不可能脱离这场纠葛。元勋世家,从来都被后代君王忌惮,更何况宿家与天凤帝关系格外紧密,殿下逃到南京后,又选择了定国府作为暂避之地,建昌帝心中早就将宿家划为敌对一脉。因此无论我做什么,结局恐怕都是一样,与其等着被逐渐削弱甚至抄没,还不如帮助殿下东山再起……或许先祖地下有灵,也会尽全力护佑殿下,以表忠诚。”宿放春淡淡一笑,只是笑容中有些愧疚,“但你不一样,你和天凤帝原本都已经打算离开,如今他却因转了性子而沉迷武力,反而将你也牵连了进来……”


    虞庆瑶眉间有浅浅郁色,但也很快淡去,她同样望向银光烁动的水面,唇上那一抹朱红,在阳光下格外鲜丽。


    “我确实更想过得平静而自在,自从认识他之后,遇到了太多太多的波折,除了先前在瑶寨还算度过了一小段相对安宁的时光,其余的时间都在奔波、寻觅、逃离……可是,我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与他在一起。”虞庆瑶缓缓坐下,银红百褶裙在风中微微飘拂。


    “但他现在与先前已然判若两人,你与他相处的时候,也还是有着原来的眷恋吗?”宿放春认真地道,“对不住,我是有些不能理解,故此才斗胆一问。”


    虞庆瑶靠着游廊红柱,扬起下颔笑了笑,眸中闪着星莹。“以前看到他变成那样蛮不讲理的样子,我也是生气又无奈啊。可那又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他丢下不管。再后来,嗯……就慢慢摸透了他的脾气。”她似是想了又想,“南昀英他……虽然固执又霸道,有时候还会像个恶劣的孩童,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悲伤。若是见到他的人觉得他疯癫不可理喻,那也许,只是因为没有真正走入他的心里。”


    虞庆瑶顿了顿,又道:“我没有把他完全当作另一个人,他是南昀英,也是褚云羲。尽管他内心不愿承认,但在我看来,南昀英是褚云羲从小到大幻想的另一个自己,他可以做吴王世子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一切事,正因如此,才会那样恣肆跋扈,因为平日里,他被压制得太重,也太久。”


    风过湖面,涟漪不绝,宿放春心有所感,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游廊那端已站着一人,玄黑长袍殷红带,神色有几分落寞。


    她不禁站起身来,同时向虞庆瑶示意。


    虞庆瑶这才回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南昀英微微讶异:“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会客吗?”


    他的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散漫不羁的神情,慢慢走过来:“几个老人啰里啰嗦的,我都不认得他们,又有什么好谈?”


    他不等虞庆瑶回答,旋即又问宿放春:“那几人是不是褚廷秀他们安排的?”


    宿放春一怔:“安排?你是说他们并不是真的认识你?”


    “反正我不认得他们!”南昀英哼了一声,“去告诉褚廷秀,再有下次,我是绝不会陪着他们演戏的。少在我这里寻开心!”


    宿放春尴尬应答,见南昀英面含不悦,只得推说去找褚廷秀禀告,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匆匆告辞离去。


    虞庆瑶望着宿放春远去的背影,不禁向南昀英道:“她又不知道那些人是哪里来的,你朝她发什么脾气?”


    “这也算发脾气?”南昀英倚着朱栏坐下,挑起眉梢,“她对你说的?你就什么都相信?”


    虞庆瑶不吭声了,过了片刻又问:“你说褚廷秀找来你不认识的人演戏,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让那些人出去后四处散布消息,说我是真正的天凤帝转世。”南昀英撑着下颔,哼笑道,“他心中有哪些盘算,还能瞒得过我?”


    虞庆瑶看看他,忍不住低声道:“不喜欢就不要再留下,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好似听到了令人惊讶的消息,诧异地扬眉看她。


    虞庆瑶鼓起勇气,坐在他身边,拽过他的手指,小心地攥在手里。“我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寻一个彻底自由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人。不会再受到别人的掌控,也不会叫你配合着演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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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初征路茫茫


    虞庆瑶这难得的温柔举动令南昀英为之一怔,然而他的眼里分明透着探究:“然后呢?”


    “然后?”虞庆瑶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但她为了让南昀英相信自己,还是尽量保持着温和,以肯定的语气告诉他:“然后,我们就远离争端,过着你想要的生活。”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那种专注的眼神甚至让虞庆瑶恍惚着想到了褚云羲。


    但南昀英忽而又一笑。


    他侧过脸,漫不经心地望向澄澈碧波。“我想要的生活,是你自己也喜欢的吗?”他没等虞庆瑶给出答复,又审视着她的神色,“你是不是想着,先将我带走,然后再等着我变回褚云羲?”


    “不是……”虞庆瑶心中一乱,南昀英却已以了然于心的眼神看她一眼,随后站起身来。


    “虞庆瑶,你连说谎都不会。”他轻笑一声,背着手凑到她面前,似乎有意要看她如何窘迫。


    “乱说什么?”她故作生气,南昀英已笑着走开了去。


    “你以为我傻么?连真假都分不出?”


    *


    南昀英虽不乐意配合演戏,然而那几名所谓的故人离开清江王府后,不到三天的功夫,桂林府各州县乡间皆流传了这样的消息,说是曾经见过天凤帝的老人闻讯赶到王府,得以一睹南昀英真容,这一看之下皆惊讶万分,只因他非但言谈举止与天凤帝极为相似,就连样貌也一般无二,简直不是转世,就像是五十多年前的君王并未死去,也从未老去一样。


    百姓对皇家秘闻本就充满好奇,再加上如此神秘色彩,这一来,上至官府中人,下至乡野村妇,见面谈论的都是此事。广西境内有九大直隶州、十一州府,原先在庞鼎发布檄文后,还有不少地方官吏或摇摆不定,或坚守不从。然而当民间关于天凤帝的轶事越传越烈,那些官员也不免心生畏惧。不出数天,又有不少州府广贴公告,斥责当今建昌帝枉顾兄弟之情,以阴谋诡计获得帝位,实属不义,自此划清界限,表示要效忠清江王,以顺天道。


    也有个别州县官员誓死维护皇权尊贵,不愿背上叛逆罪名,率领全城坚守不从。然而这些州县兵力本就不强,很快就被庞鼎派出的军队攻破防线,那些尽忠于建昌帝的官员或阵亡在城门,或自尽于衙门。剩余的士卒百姓没了主心骨,自然求饶投诚,哪还有几人甘愿为千里之外的皇帝断送自己的性命?


    南昀英却对这形势不以为意,他在桂林休整得够久了,只希望再大举进军,不愿天天待在王府虚度光阴。


    “朝廷不是已经发布镇压的命令了吗?平乱大军怎么这样磨蹭?”他甚至向褚廷秀等人抱怨,“他们该不会不敢过来了吧?”


    褚廷秀哑然失笑:“调动军队也需要时间,小将军这是跃跃欲试,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要的是酣畅淋漓,不是在这浪费时间!”南昀英说罢,便又提着马鞭去军营巡视了。


    程薰见他已经离去,才微微蹙眉道:“这样的脾性,殿下真能放心将主力交予他手中?”


    “从浔州到桂林这几场战役,南昀英统领得当,可见并不是真正的疯子。”褚廷秀笑了笑,“再者说,若是他为人处世皆深沉有谋,文武兼备,我又怎会与他联手?”


    程薰若有所悟,此时宿放春匆匆赶来,一进厅堂便肃然道:“殿下,湖南都指挥使已经从衡阳、永州、郴州等地调集八万人马,正朝着桂林进发。”


    褚廷秀双眉微微一蹙,程薰不禁又问:“广东那边如何?”


    “暂时还未有异动,但应该也在调集军队了。”宿放春因问褚廷秀,“殿下,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兵马共有多少?”


    褚廷秀沉眉微一思索,道:“昨日刚与庞鼎说起过此事,桂林附近共有五万人马,其余兵马都分散在西南一带的州府,如今虽也听命于我们,但距离甚远,不适于长途调动。况且如果云贵与广东再出兵,我们也要在东西两侧备好兵力,不能全都集中到桂林附近。”


    “五万对八万,相差还不算太多。但是对方后续应该还有不少兵力。”宿放春道,“广东那边也不会迟迟不动,如若两面夹击,桂林仅靠五万人恐难抵挡双方合力强攻。殿下可有想好应对良策?”


    褚廷秀只点了点头,却又问身旁的程薰:“我前些天交代你去办的事,有无进展了?”


    程薰拱手答道:“估计着时间,前去永州的人应该也到了。”


    宿放春疑惑地问:“去永州做什么?”


    褚廷秀一笑,只道:“宿小姐,庞指挥使那边应该早有预备,瑶军目前也已经养精蓄锐,即便湖南大军迫近桂林,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兵不血刃,让湖南大军自动归顺。”


    “什么?”宿放春惊诧莫名,“他们是奉朝廷之命前来镇压叛乱的,怎么可能自动归顺?”


    “我也未敢有万无一失的保证,只不过……”褚廷秀款款道,“要看接下来的发展是否如我所愿了。”


    *


    又一日后,从广西与湖南交界处接二连三传回消息,大军已加快行速,由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亲自挂帅,集合三地精兵良将,朝着桂林火速压近。


    两省连接处的百姓有些已经开始逃离,但更多的人无处可去,只得惶惶等待不知结果的将来。


    庞鼎早就已经下令桂林府辖下的全州、资源诸县深挖战壕,囤粮备战。这些县城虽然必定挡不住数万大军的冲击,但也必须竭力抵抗,一方面拖延时间,以换取其余各地兵力北上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可损耗大军战力,不让他们摧枯拉朽直捣黄龙。


    南昀英得知战报后,立即来找褚廷秀等人:“桂林城距离湖南本就不远,一旦被围困,所有安排都将化为飞烟。”


    “我已调拨两万精兵,由庞鼎手下亲信率领,再加上罗攀的五千瑶军,会在施锐进南下途中,发动突袭。”褚廷秀展开地形图,指给他看,“这条道路两侧群山连绵,是施锐进大军必经之地,我们的军队就在这里设下埋伏,你看怎么样?”


    南昀英看着他指的地方,皱眉道:“你能想到的地方,施锐进还会毫无顾忌往前来?”


    褚廷秀摊手:“就算他预料到此处危险,但大军人数众多,除了这条道路也并无其他选择可走。我们这两万五千人虽不占优势,但依托熟悉的地形山势,若安排得当,也可打灭他们的威风。”


    南昀英双手抱胸,瞥着他问:“那你们打算在什么地方设埋伏?”


    “天子岭这一带。”褚廷秀随手取来数枚围棋黑白子,放在了地形图相应位置,“山脉东西两侧,各有队伍遥相呼应,只等对方进入山道,便可左右夹击。到时候,我们会……”


    “如果他们的队伍并不走这条路呢?”南昀英打断了他的话,指着山脉背后的间隙,“全州一带山脉纵横,天子岭这里更是丛山连绵,如果我是施锐进,就根本不会走这容易两面受袭的道路。八万人马本就首尾难顾,不如兵分数道,中间一支队伍依照你们的猜测往前进发,将两侧伏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而另外各留一队人马从山脉背后两侧小路秘密潜行。到时候你们那所谓的伏兵还未来得及出手,反被我从后方包抄奇袭,再加上中间一路人马早就有了准备,三面开花,打你个措手不及。”


    褚廷秀面露惊讶:“但绕行小道,本身就极具危险,将原本的八万大军再分开行进,也加剧了被分道剿灭的可能。施锐进带兵多年,恐怕不会如此冒险……”


    南昀英嗤笑一声:“既然带兵多年,又怎会心甘情愿往那口袋里钻?你若是不信,就等着那两万多人马有去无归!”


    褚廷秀思量再三,赶紧派人找来了庞鼎与罗攀。三人意见也并不相同,在地形图边争论半晌,南昀英却懒得参与其中,顾自推开门去,背靠着栏杆静看湖光天影。


    许久之后,那紧闭的雕花菱格门才缓缓而开。罗攀快步而出,来到他近前:“清江王说,还是听你的,那两万五千人的队伍,就由你来做主帅。”


    话音未落,褚廷秀与庞鼎已从厅中走来。南昀英这才站起身,微微扬起下颔:“眼下手里只有五万人,舍得把这一半的人马交给我带出去?”


    庞鼎与褚廷秀互望一眼,褚廷秀面带微笑:“此是我们对战施锐进大军的第一关,是胜是败关联甚重,我原本想着小将军该重镇桂林,如今想来,这至关重要的一战,理该交由你来主导。”


    南昀英一哂:“好,若是连这第一仗都打得一败涂地,我也没必要再留在军中。”


    *


    决议既定,次日就将开拔动身。黄昏之后,南昀英正在屋中收拾行装,便听得房门被轻轻推开。他回头一看,见是虞庆瑶走了进来,便也没停下手中事情,只道:“虞庆瑶,我要走了。”


    话已说出,却没听到她的回应。南昀英胡乱塞了件衣衫,又回过脸来。


    “我等会儿就要走了。”他加重了一分语气,“明天一早就出发。”


    虞庆瑶看着他,慢慢道:“那你也没来跟我说一声。”


    南昀英视线斜斜垂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听宿小姐说的。”虞庆瑶走到床边,看着他那塞得乱七八糟的包裹,叹了一声,将其打开后,为他重新整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留在桂林城里。”


    “怎么可能?”南昀英站在她身边,“你就好好待在这里,这一次,我不能带你走了。”


    虞庆瑶原本正低着头,忽听得他这最后一句,眼睛居然有些湿润。


    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觉得他不通情理又举止轻浮,那本不是她喜欢的样子。


    而今忽然听说他明日就要启程奔赴战场,只带着两万多人却要迎击八万的大军,虞庆瑶的心就像是被冰石覆压,沉重而又寒凉。


    就不能不去吗?


    这样的话语只在心头一闪而过,分明问不出口。


    问了也是徒劳,又何必显得自己无能?


    可是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渐渐暗沉的屋内,寂静得宛如深夜,她甚至能感觉到近在身边的他的呼吸。


    “南昀英。”她借着黯淡的光线,假装掠了掠额前碎发,偷偷拭去那隐约的泪水,轻声道,“你要小心。”


    他静默片刻,才“嗯”了一声。


    随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昏黄幽深的房间里,帘幔低垂,南昀英将脸小心地靠在她乌发间。


    “虞庆瑶呀,你也会为我担忧了,我很高兴。”


    她只是低着头,眼里迷雾蒙蒙。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虞庆瑶低声道。


    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以难得温柔的语声问:“是等南昀英,还是等褚云羲?”


    虞庆瑶的心颤动了一下,继而深深呼吸着,打好了手中的包袱,道:“不管是谁,都要好好回来。”


    他不知何故又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她发间轻吻了一下,还未等虞庆瑶回过神来,已探手接过那包袱,一下子背在了肩后。


    黯淡的光影笼着他的侧颜,眉眼更为深幽,也增添了几分柔和。


    “我走啦,虞庆瑶。”


    南昀英从桌上取过腰刀,握在手中,朝她道别。


    虞庆瑶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想,走上前去,与他拥抱,告别。


    呼吸加深,身子却还是没有往前的勇气。


    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前方,身姿挺拔,眼神深寂。这样安静的瞬间,她很想抱一下他,却又略显迟疑。


    可是他只看了她一眼,已经转身离去。


    *


    次日清晨,桂林北城城门大开,南昀英与罗攀以及庞鼎手下副将领兵启程,赶往全州府北。


    满街送行的民众密密层层,有人激动有人祷告,虞庆瑶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只隔着甚远望到了队伍前列身骑战马的背影。


    近旁有人高声呼唤自己的亲人,叫着丈夫喊着儿子的,声如浪潮,阵阵涌起。


    她被周围的人推着搡着,想要再往前一些,却根本没法冲破人群。


    耳听得城楼上一声巨响,人群更加躁动,而那蜿蜒的行军队伍开始缓缓朝前,一时间更是喧声四起,哭喊不绝。


    虞庆瑶从未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此刻置身其间,仿佛坠入了泪水汇成的汪洋。


    正在此时,前方城头再起沉沉号角声,引得众人仰首齐望。


    青灰高城上,一身朱红蟒袍的褚廷秀面如冠玉,身如劲松,在庞鼎等官员的陪同上迎风而立。


    朝阳怒放,灿如金焰。


    褚廷秀手捧酒杯,向即将出征的将士们朗声道:“今日我褚廷秀特来送行,一敬天地,愿山川神明念我为褚家嫡系子孙,却被陷害至此,助我昭雪冤屈,为父报仇!”


    满城百姓与士卒仰望城楼,看着他将第一杯酒缓缓倾泻于地。


    “二敬全城百姓,桂林城原本富足自得,黎民安闲度日,却因我而不得不面临战争,我内心实在有愧!然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古成王败寇,如若我不奋起反抗,桂林全城也将难逃劫难。如今父老乡亲留守后方,送亲人奔赴战场,此等忠肝义胆,褚廷秀今生今世都将感激不尽!”


    晨风扑面而来,他面含悲愤地斟满第二杯酒,朝着城下神色各异的百姓,一饮而尽。


    原本悲声不止的送行百姓被这气势震慑,竟硬是都忍住了泪水,压住了抽噎。片刻前还喧哗躁动的城门前,顿时一片肃静凛然。


    城头旗帜猎猎生风,战马在不断低鸣。


    “三敬全军将士,南将军身份特殊,却能在这危难之际为我出力,我褚廷秀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良将相助!罗首领与瑶家众兄弟,以前多次遭受误会排挤,如今却也能挺身而出捍卫正道,彰显的尽是热血豪气,当真令人钦佩!”褚廷秀语声近乎哽咽,就连持着酒杯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他再向前一步,面对全军将士,“还有其余诸位,你们本非我褚家人,亦非京城民,此一行,奔向前方的都只为捍天道,卫清流,诛奸邪,明忠义。山川有灵,天地厚德,今日褚某在此为各位壮行,愿此战大胜而归,扬我桂军威严!”


    肃静之间,不知何方有人高声呼喊,震人心魄,紧接着,全军轰然齐应,响彻云霄。


    虞庆瑶紧抿双唇,在这如海啸翻涌的呼声中,眼前渐渐朦胧。


    遥远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尽头,滚雷般的呼声仍在回荡,军队已再次前行。


    城门下,战马背上的人在最后一刻似乎回身望来,然而朝阳耀着那银甲,光芒晃动间,远处的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南昀英在人海中,亦寻不到虞庆瑶的身影。


    “三郎。”队伍缓缓前行,旁边的罗攀忽然道,“昨天傍晚,阿瑶来找过我。”


    “什么?”喧嚣中,南昀英略显迷茫地望向后方。


    “她都没进我营帐,只在门口站了很久。”罗攀喟然道,“只为等着见到我,叮嘱一句,请我一路上多提醒你。”


    南昀英一怔:“提醒我?”


    “是啊。她好像很不放心你,要我叫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太过任性。”罗攀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在阿瑶心里,还把你当成个孩子似的。怎么,她后来没有亲自告诫你吗?”


    南昀英很想反驳,又很想流露不屑,可是不知为何,面前的罗攀是笑着说话的,他听了之后,心底却滋生出深深的酸涩。


    那种感觉,像是等待许久却终未获得拥抱,明明已然失望,她却化为拂面的风,悄然追随身旁。


    他有一点点心伤。


    回首间,却只见队伍绵延,人海茫茫。


    *


    出征兵马已走,桂林城门轰然紧闭,从今日起,完全断绝与外来往,不得走漏丝毫风声,只等待着那支队伍阻截大军的结果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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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险峰谋胜算


    全州地处桂北,毗邻湘江,周围群山连绵,越城岭、都庞岭、海洋山等山脉纵横交错,地势复杂。


    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率领着八万大军出了永州地界,便派遣探子去往桂林查探敌情。那探子日夜疾行,很快带回消息,说是已有军队离开了桂林城,由一名年轻将领作为主帅,领着兵马浩浩荡荡赶往北面。


    在营帐中的施锐进听后,哂笑一声,向副将们道:“如何?果然像我先前所料,他们必将在全州以北的山间设下埋伏,静待我军进入所谓的包围。”


    副将们忙纷纷附和,称赞其对敌军动向早有预料,有人说:“他们不是还到处传扬什么天凤帝转世?依我看也不过故作玄虚,装神弄鬼!待等这一场大战之后,好叫大家看看究竟是谁计胜一筹。”


    “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长得有些像天凤帝的少年,竟然敢冒充开国君王了,真是该死!”另一人道,“这些把戏也只能欺骗无知百姓,指挥使大人英明果决,必定不受其干扰。眼下由着他们得意几天,到时候被打得大败,吹嘘的鬼话自然不攻而破了。”


    施锐进大氅一挥,在众人的奉承中指点着地形图:“由此再往南去,即将进入天子岭范围。中间山道较为宽阔,我预测对方必然认为我们将由此进军桂林,从而会在两侧山坡间布下埋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在中间那条道路两侧画上墨线,“夹道东西两侧山峰后,其实还有蜿蜒小径,也可通往桂林。我们这八万人如都走中间那条路,首尾相距太远,难以呼应。而叛军若是在两侧山脉埋伏,我们更容易落入两面夹击的困境。故此,我将八万人分为三队,中路与东路较为宽阔,分兵各三万,西路最为崎岖,分兵两万。”


    有人谨慎发问:“恕属下愚钝,这样兵分三路,每支队伍仅剩两三万人,岂不是容易被击败?”


    施锐进点着地形图上的山脉标记:“我会继续派人先去前方刺探,务必要看到对方在何处布阵,随后速速来报。我们的中路负责引诱对方注意,他们潜伏在山坡,只会留意中间那条路的情形。我们另两支队伍到时候从山脉背后绕上反攻,再加上中路的那支队伍,自然可以对埋伏在两侧山坡的敌军实行包抄围剿。”


    一旁的副将们点头称道,个别人还心存疑虑,但在那样的情势下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此后,施锐进果然又派出身手敏捷的密探赶往前方刺探军情。一个时辰左右,密探风尘仆仆赶回营地,说是远远望到从南边来的军队兵分两路,正往天子岭东西两侧的山脉行进。


    “再探!”施锐进气定神闲地发出命令。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第二名探子匆匆赶回,禀告道:“小人已看到叛军潜伏到天子岭山坡!”


    “在什么地方?”有人立即取来地形图。


    探子观察了一会儿,笃定地在山脉某处做了个记号:“就在这里,两侧山势较低,因此他们能顺利潜伏。”


    “好。”施锐进又细看了一番,颔首道,“既然对方已经布好埋伏,那我们也不必耽搁,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


    主帅发话,全军自然不敢怠慢。此时已经是下午,大军拔营启程,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前方满目苍翠,山脉起伏,或如撑天巨柱,或如长龙盘卧,绵延的山岭间道路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施锐进对照地形图,确定了前方便是天子岭,招来两名得力副将,如此这般叮嘱一阵。那两人各自率领一路人马,向着东侧与西侧的崎岖小道行去,而施锐进自己则统领中路,朝着前方整肃行进。


    山野茫茫,寂静无声,偶有山鸟旋飞徘徊,两侧山势时高时低,草木茂盛遮挡视线。中路这一支队伍都知道自己承担着吸引敌军注意的重任,随时可能遭受袭击,故此士卒们个个面色凝重,警觉异常。


    风过之时,山间草叶沙沙作响,行进中的士卒亦不由注目,总觉已经进入了埋伏圈。


    忽而又闻桀桀怪鸣,众人更不由握紧刀柄,四顾之间却又寻不到是何物发出,更望不到确切的人影。


    空中阴云层层,日光渐渐黯淡,施锐进看着手中的地形图,遥望前方山间有寺庙隐现,根据之前探子的回报,再往前一段路就该进入敌军的埋伏圈。


    他低声吩咐手下传话,众士卒得到提醒后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队伍两侧的人都已攥紧盾牌,只等前方发出信号,便要抢在叛军动手之前冲上山坡。


    寂静中,前方果然传来急促的鼓声,众将士闻声而动,呼喊间如猛兽般扑向两侧山林。与此同时,东侧与西侧的两支队伍亦听到了讯号,三列人马皆涌向起伏的山峦。


    片刻之前还静谧无声的山林很快遍布喊杀之声,施锐进踌躇满志,意欲趁着敌军猝不及防之时将其全数歼灭,然而率先冲上斜坡的士兵们勇气虽足,却在漫山林叶间寻不到半个敌人的身影。


    “山上没人!”“这里也没有!”


    不同方向皆传来报声,施锐进面露诧异,连忙命人再仔细搜寻,结果全无所获。


    众人愕然,纷纷怀疑是先前的探子弄错了地方,又唤来探子再行盘问。那人百口莫辩,只坚持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更不可能故意撒谎。当时明明看到敌军在此附近出没,怎会到了现在人影全无?


    施锐进心中愠恼,自己先前明明也根据地形推断叛军将在此处安插伏击,怎么竟然算错了地方?


    他又隐隐不安,急忙下令三支队伍速速下山,依照先前路线继续前行。


    旁边的副将倒是说:“也许敌军确实曾经在此逗留,但远远望到我们人数众多,料想不能得胜,便偷偷撤离。”


    施锐进皱眉不语,凭借经验感觉对方不太可能如此儿戏,然而山上既然没有埋伏,那也只能沿着山道急速行进。


    士兵们经此一扑一回,原先紧绷的神经倒是松弛了下来,身子虽累,心里却轻快。大多觉得对方故布疑阵,却又悻悻撤退,说不定就是心生畏惧甚至自乱阵脚。


    四周重新恢复寂静,荒山上空云层渐厚,日光也越发晦暗。随着两侧山峰林立,山势越发陡峭高峻,巨大的阴影遮蔽下来,令人如同置身深夜。


    中间这条道路愈加崎岖,施锐进策马缓行,其后紧随的士卒们抬头只见岩石崚嶒,犬牙交错,心中不免升起寒意。


    “大人,这里山势险峻,会不会对方将伏兵设在附近?”有人小声询问。


    “叫他们多加防备。”施锐进也不由皱眉凝望前方那崎岖小路,沉声道,“穿过这一段,前方道路应该会好走一些。”


    手下人立即呼喊传话,叫士兵们加速前行,一时间脚步沙沙,众人皆不敢在此险境多加逗留。


    施锐进骑马在前,又指着两侧险峰道:“你们看,这两侧山峰奇绝,近乎垂直,就算他们历经艰难攀援而上,也只能从远处攻击,断难冲下山坡。但弩箭射程有限,我们的士卒铠甲精良,应该能够抵挡从高山之上射来的箭矢。”


    侃侃而谈间,前方石壁陡峭,如屏风直落。施锐进策马前行,才转过这个弯道,却忽听得山间传来一声尖利啸叫,好似猿猴哀鸣,摄人心魂。


    将士们心头一震,皆悚然朝两侧山峰望去,谁知就在这时,队伍后端方向忽然躁动喧哗,惊叫连连。


    在前方的施锐进遥遥喝问:“什么事?!”


    然而因山道狭长,众人皆不知后方到底发生何事,只听得尖叫不绝,人群骚动,再定睛看时,竟见诸多身披铁甲的战马自后方冲来,在队伍中横冲直撞,状如疯癫。那一匹匹战马尾部皆燃着火焰,因此缘故嘶鸣腾跃,冲撞奔袭,将原本整肃的队伍搅得乱作一团。


    更有尖利长刃横绑在马腹两侧,那些战马被烈火烧着尾部,发了狂一般带着利刃一路驰骋,纵使被混乱的士兵出刀砍伤,却更增添疯狂。


    行伍头目急忙呼喊着,带头持刀冲上。怎料众人正在屠杀战马,却又听得马蹄声疾,回头一望,已有大群身穿藤甲的士兵策马疾驰而至,如浪潮般冲袭过来。


    山道狭长,众士卒刚刚被疯马搅得混乱,又急忙持盾迎战。而那群骑兵策马俯身疾冲,手中长刀平直横削,顷刻间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队伍前端的施锐进厉声下令,前面士卒不得躁动,只需后方士卒层层围堵,要将对方阻在山道。谁知此时前方弯道口同样蹄声隆隆,黢黑阴影间,又是一大群疯狂的战马奔腾而来。


    饶是施锐进与副将怒喝训斥,士卒们总不能留在原地等着被践踏冲撞而死,一时间就如后方一般混乱不已。战马还未止息,又一列骑兵疾驰而至,皆身穿藤甲,俯身持刀,所向披靡。


    “放箭!”施锐进在混战中高声下令。


    弓箭手迅速上前,弓弦一响,利箭齐飞。谁知那群骑兵似乎早有所料,策马冲入人群大肆砍杀后,随即策马冲向两侧山坡,其后竟皆翻身跃下,似乎要往山上逃去。


    湘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众将士紧追而去,乱箭交错。此时上方忽又响起隆隆巨响,众人惊愕间抬头一望,却见漫天灰烟弥漫,沉沉黑影已倾滚而来。两山之间本就狭窄,众人惊慌之间无序奔逃,在上方滚落的巨木石块的冲击下,践踏无数,压垮无数,哀嚎遍地。


    倒是那群佯装逃跑的骑兵已攀着山间垂下的绳索,辗转腾挪间飞身纵入山林。底下纵然还有弓箭手未曾受伤,却也不复原先阵容,零零散散放箭追击,射出的箭矢多数落入茂密草木,哪里还射得到对方?


    施锐进急呼前行,不让士兵们再留在此处,而这时山上又不断滚落木石,湘军们只得冒死奔向前方,身后徒留满地伤兵残将。


    这一支队伍在追击中狼狈前行,一路伤损,好不容易离开了狭长山谷,前方渐渐开阔,施锐进见两侧不再有土石滚落,才发话暂时休整。


    众人惊魂未定,施锐进又命人去查探另两支队伍是否安全抵达,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探子回转,他等得焦急,不由再派人前去寻找。过了许久,两名探子才一前一后从山上爬下,脸色大为难看。


    施锐进心头一沉,随即问:“他们人呢?”


    “东路倒是没有遭到袭击,已经去了更远的前方。可是西路……”


    “西路怎么样?”施锐进急问。


    探子神色惊恐:“西路人马伤亡惨重,小人在山崖往下望,只看得到满地尸体……”


    众人大惊,施锐进忙想带人过去查看,然而山脉横阻,前方依旧只有一条道路蜿蜒曲折,哪里找得到去往西侧的途径?


    他急忙命手下先率领百余名擅长翻山越岭的士兵先去往西侧山脉,自己则等在原处。即便这处山峰已不算太高,那群人花了许久才去而复返,还带回了受了伤的西路将领。


    那将领满面血痕,一见施锐进放声大哭,跪倒在地。


    原来与中路遭遇骑兵和土石袭击不同,西侧山坡上皆是叛军埋伏的弓箭手,数轮乱箭攒射后,满山士兵冲下截杀。西路人马本就最少,在对方蜂拥而来的一轮又一轮冲袭下,士兵们军心大乱,又遥遥听得远处也是喊杀四起,感觉三路人马都已陷入圈套,更是无力奋战,被打得大败。


    施锐进面色惨白,这才知晓中路混乱迎战时,正是西路遭遇猛烈攻击之际,双方都隔着山脉,只听得见四下喊杀不绝,根本不知彼此具体情形。


    然而就算知道西路当时面临困境,山峰高峻险要,他们这边又怎能过去救援?


    施锐进心下大为懊恼,然而又不能在手下面前显出颓势,只得强自镇定道:“我们虽被袭击,但本身人数众多,稍稍折损也不伤大局。当下速速整顿人马,猛攻桂林,为阵亡将士们洗雪前仇!”


    他身边的亲信亦安慰众士兵道:“叛军只是狡诈而已,出了这天子岭之后,他们再也没法利用地形,攻城掠地还得看我们的真本事……”


    话音刚落,耳听旁边有人惊呼一声:“大人小心!”


    施锐进等人悚然回首,但见疾影一闪,众将领急忙躲避,一支利箭自山间飞射而至,斜斜射入近旁古树枝干。


    “还想暗箭伤人,幸亏指挥使躲得及时!”有人擦着冷汗道。


    此时却又有人惊呼:“箭上有东西!”


    施锐进蹙眉一看,那支箭尾果然系有布缎,正在风中微微飞扬。


    早有士兵攀爬上树,将箭矢拔出,取下布缎匆匆递交过来。


    施锐进接到手中,扫视一眼,脸色顿变。


    “大人,上面写了什么……”近旁副将察觉不妙,惴惴问道。


    那施锐进眼神含怨,紧紧攥着布缎,竟比先前遭遇袭击时还要愤恨难忍。


    “无耻小人!”他恨声叱骂,将布缎狠狠扔到了地上。


    副将心生惊诧,惶恐不安地下马将其捡起,却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小字。


    施指挥使:


    山道难行,南某先走一步。永州老宅冷清,令尊年老寂寥,我已派人将其接到桂林小住,指挥使若思父心切,应尽快赶来一见。


    ——南昀英


    “竟将我老父劫走作为人质,这南昀英如此卑鄙无耻,怎可能是天凤帝转世?!”施锐进咬牙切齿,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即刻传令全军,全力赶往桂林!”


    ————————


    文中出现的山名取自现实,但本人从没到过那边,很可能与实际地形不太吻合,权当平行空间了。感谢在2024-02-1700:00:42~2024-02-1901:5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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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阵前念往昔


    临近傍晚时分,施锐进的中路队伍才与其他两路人马汇合,清点之下,西路果然死伤惨重,与中路一起折损了好几千人。


    众人不能怪罪主帅,只能怒斥敌军狡诈,尤其是听说施锐进那在永州老家居住的父亲竟然被挟持走了,更是愤愤不平。因着这突发情况,原本的计划也当即改变,不再去攻打全州等州县,而是在群山间取道穿行,绕过南下的所有城镇,由东南方向直奔桂林。


    与此同时,施锐进又派人赶回永州老宅,确认父亲是否真的已被掳走,以免中了敌人奸计。


    那人连夜快马加鞭,到次日总算追上正在山间驻扎休整的大军,急忙向施锐进禀告,说是施老爷果然已不在宅院。


    施锐进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南昀英或许只是恐吓威胁,以父亲的安危来迫使湘军改变策略,不料听到这消息,犹如被当头一棍打了个结实。


    “我那老父亲向来深居简出,怎么能被掳走?!”施锐进怒道,“难道是桂林叛军闯入我家宅院,强行抓人?”


    探子连忙道:“那倒不是,家里都很太平,管家说,施老爷子是自己坐上马车被接走的。”


    “什么?”施锐进愕然,他父亲虽已年老却不昏聩,年轻时也是多年在军中谋事,怎会糊里糊涂坐上了叛军的马车。


    追问之下,那探子才道出原委。原来前日有马车来到施家老宅门口,车内下来一人,彬彬有礼地递交了拜帖。施老爷看过之后,立即请那人进府,两人交谈许久后,老爷子便吩咐仆人简单收拾一下衣服,说要跟着马车去见一位老朋友。


    管家觉得蹊跷,追问对方身份,那人却只说是受人之托来邀请老爷外出做客,而施老爷也不愿多说,匆匆忙忙就带着一名仆役,跟着那人离开了家园。


    施锐进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对方到底是如何花言巧语才取得了父亲的信任,竟让他在此关键时刻跟着陌生人就走。正气恼时,探子又道:“其实管家还说,就在老爷被接走前,曾写信命人给您带去,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指挥使大人收到家书没有?”


    “家书?”施锐进摇头,想来是信件送到衙门时,他已经带兵出发,故此并未收到。


    事已至此,也没法再去找什么书信,父亲应该是确实被骗去了桂林。施锐进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整顿军队后全速朝桂林进发。


    *


    这数万大军为保存实力,不再与沿线州县作战,两日后的清晨,终于临近了桂林南城。


    远处漓江清冽宛转,悄寂缓流。宽阔的护城河后,青灰色高墙威严赫赫,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除了城楼上铁甲凛然的士卒之外,竟望不到任何防御。


    “大人,谨防他们再有诡计!”一旁的副将唯恐再落入圈套,急忙小声提醒。又有人低声道:“老太爷也不知被关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到时候将老人家推上城楼,阻止我们攻城?”


    施锐进面色凝重,挥手让军队暂时停驻。


    “朝廷命我前来剿匪平乱,我断不能因为顾及父亲而就此止步不前。”他沉声说罢,命传令兵去往前方呼喊,势必要对方主将现身交谈。


    传令兵朝着城楼高声呼喝:“平乱大将军施指挥使率八万大军已到城下,尔等叛贼盘踞城中,也无法支撑多久,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如此一连高喊三遍,城上士卒岿然站立,城碟间箭矢簇生,旌旗兀自飘展。


    战马不断咴鸣摆鬃,施锐进等人勒缰紧盯那一方向。不多时,两列士卒手持长枪鱼贯登上城楼,在其之后,一名身披银甲,帽缨朱红的年轻将领飒沓而来。


    踏上城楼最高处,胸前护心镜映出灼灼光亮。


    背后玄黑帅旗镶滚金边,上绣“南”字明耀刺目。


    施锐进目光深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前在天子岭以箭矢射来的布缎,不由扬声道:“来者可是南昀英?”


    城楼上的银甲青年笑言:“施将军,天子岭一战,我是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我身影都没望到一眼。要不是我当时手头士卒不够,也不至于走得那样匆忙。”


    施锐进觉出他话中暗含对自己的嘲讽,不禁冷笑:“不知这位南小将军到底是何来历,以前是否也在军中任过职?我看你倒是颇懂几分战略要术,行兵安排出人意料。”


    “我的来历,你们不是都知晓了吗?”南昀英意态洒脱,“何必还虚情假意询问这些?”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施锐进脸色一沉,目光凌厉:“来历不明之人,又怎敢妄自尊大,谎称天凤帝转世?!你可知自己已经犯下死罪,欺君罔上蛊惑百姓,又与清江王沆瀣一气,颠倒黑白!圣上乃是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清江王虽是皇孙,但先帝生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说要将皇位传承于他?圣上念及叔侄情谊,分封他为藩王,却不想清江王竟然勾结瑶民作乱谋反!为昭显他叛乱有理,甚至构陷罪名诋毁圣上,可谓居心叵测不择手段!”


    他一番义正辞严,本以为会将对方质问得无地自容,谁料南昀英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曼声道:“指挥使口口声声说建昌帝清白被冤,可你既非皇亲国戚又非京城要员,又怎知宫中内幕?皇帝就算犯下过滔天罪行,又岂能自认不讳?”


    “大胆狂徒竟敢信口雌黄,以下犯上!”施锐进自恃一身正气,扬鞭直指城墙之上,“清江王口说无凭,我又岂能对他的言论听之信之?他说圣上李代桃僵,偷换妃子入宫陷害先太子,可拿得出真凭实据?”


    南昀英笑得爽朗:“是真是假又有多少区别?这江山代代相争,无论兄弟叔侄皆可抢夺,你帮这人,我帮那人,皆是逐鹿天下,谁能分得出正邪是非?自古胜者踏过血海登上皇位,大手一挥令文人撰写史书,又有哪一个人敢将其间真正的残杀写得分明?无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如今你尊建昌帝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可一旦他落败丢了皇位,你和手下这数万人还会誓死追随?”


    施锐进被他这大胆言论激得怒意大盛,近旁副将忍不住朝着那边叫骂:“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岂是你们这些叛臣贼子所能企及?指挥使行事光明磊落,你们却使出阴谋诡计,非但在天子岭故布疑阵,还将指挥使老父亲诱骗带走,这样的下作手段,即便取胜也将令天下人不屑!”


    “诱骗带走?”南昀英大笑,“施老爷现在就在城下,要不要请他上来跟你们见一见,说清楚到底是否被我们骗来此处?”


    施锐进本不愿急切询问父亲下落,以免被对方抓住软肋趁势要挟,而今南昀英竟主动提及要让他见到父亲,施锐进倒是心头一震,但面上又故作平静,只朗声道:“你刚才也说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凡抓住对方亲属加以要挟残害的,皆是无道暴虐之人。清江王既然自称正义,总不至于再以我老父性命威逼利诱?”


    “你放心,我既说了让你们父子相见,就不会耍什么花招。”南昀英说着,向后方一扬手,自有两名士卒迅速奔下城头。


    施锐进与众属下皆敛容眺望,心神不宁。不多时,先前离去的那两人又出现在城墙上,其间还搀扶着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


    “父亲!”施锐进一望到那老者,忍不住扬声高呼。


    他原以为父亲听到这呼声会遥遥相应,甚至热泪盈眶激动万分,谁料施老爷只是往这边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流露异样神色,反而颤巍巍上前数步,竟朝着一身银甲的南昀英倒头就拜。


    城下湘军皆惊愕万分,施锐进更是瞠目结舌,简直疑心父亲是不是遭受了胁迫。


    但见南昀英伸手相扶,低声向老人说了几句,施老爷这才起身转向城下大军,朝施锐进颤声喊道:“我儿,本朝高祖皇帝在此,你怎还敢坐在马上,不下来行礼?!”


    城下众人面露讶异,施锐进只觉脸上挂不住,向着城楼上的老父亲高声道:“父亲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这只不过是叛军常用的伎俩……”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施老爷年纪虽大,中气却不弱,扶着城墙怒叱,“我已拜见过高祖皇帝,难道还会认错?!你还不快快下马觐见?!”


    临近城门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楚,一时间神情各异,议论纷纷。施锐进又气又恼,此时只见南昀英朝前一步,倨傲道:“指挥使,你老父亲有话要当面与你讲清,他本想让你入城,但我看这阵势下,你也不敢贸然进入桂林。我现就命人将他送出城门,让你们父子详谈以解疑惑,你看如何?”


    施锐进更是意外,自从得知父亲被带去桂林后,无论是他,还是身边部属,都认为叛军此招釜底抽薪,是为了迫使他们不敢大举攻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父子死别的准备。可如今父亲一心维护叛军将领,对方却反而如此大方地将其送出城来。


    这岂不是将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的重器又归还了回来?


    “大人,小心他们趁着打开城门的时候,忽然出兵攻击。”身边副将也上前低声道。


    “我知道。”施锐进心中也有顾忌,扬起脸向城楼方向道,“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父亲从家中接走,现在会愿意就这样送回我军中?”


    南昀英一笑,尚未开口,旁边的施老爷已按捺不住心头火,朝城下道:“我自己走出城门,你们还害怕什么?!莫不是担心我是敌军假扮的不成?”


    说罢,竟真的向南昀英行礼拜别,孤身一人下了城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施老爷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一侧。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低沉响动。


    施锐进抬手,身边副将当即发令示意将士严加防备。但听得响声清寒透骨,阵前士卒齐以盾牌护身,远远望去犹如青灰巨龙绵延横卧。


    *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但只露出狭窄缝隙。一身灰褐直裰的施老爷竟真的出了城门,正冠带,迈方步,在肃静间往护城河方向行来。


    就在他走出不远后,那城门又重重关闭。老人凛然走到护城河边,与大军隔河相望,见他们还戒备森严地待在原地,也无人敢上前迎接,不由更是愠恼:“怎么,只有我这老头子出了城,你们还不敢过来?!”


    施锐进再三打量河对岸的父亲,又审度城楼上方,感觉不到对方还有什么布置,才挥手发话,让人前去接应。


    大军既已到了城下,早有各种攻城略地的准备。数名士卒当即扛着木板奔上前去,在护城河上飞快搭建桥板,这才躬身将老爷子给搀扶过来。


    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焦急等待的施锐进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直至父亲被扶到阵前,城门那边始终没有异动,他才在心内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施锐进忙下马拜迎,“您怎么就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人出门到了此地?我得知您被带到桂林后,心中着实焦急!”


    他是一腔真诚,施老爷却满脸愠色,来到近前无暇寒暄,劈头盖脸就骂:“我叫人送去的信你看了没有?”


    施锐进一怔,随即道:“我并未收到,是知晓您被带走后派人去了老家,才听说您曾写信给我……”


    “闲话少说。”施老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既然你没收到那封信,我就在这里再说一遍。”


    他盯着施锐进,斩钉截铁道:“这场仗,你不能打!”


    施锐进虽然之前已觉父亲态度异常,但总怀疑是因其身在叛军之间导致,而今见他已然脱离胁迫,却还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禁急切追问:“父亲为何这样说?!方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千万不可相信叛军所说的一切,什么天凤帝转世,分明都是编造的鬼话……”


    “你懂什么?!我亲眼所见,难道你也不信……”施老爷一听到他提及此事,更为恼火,大有当场训斥之意。


    施锐进眼见父亲仿佛被下了迷魂药一般,气急无奈之下,只得吩咐副将下令暂时按兵不动,自己则急忙带着父亲远离了锋线,要将原委问个明白。


    这父子俩在一员副将的护送下,临近护城河畔,施锐进让副将暂且避开,这才向父亲恳切道:“您为何执意相信叛军所言?以我所见,那个姓南的年轻人言语嚣张,倨傲无礼,又岂会真是高祖转世?”


    施老爷冷哼一声,肃然道:“我在永州老家时,就听街坊间有所传言,一开始也只觉得离奇,但后来各种传言越来越多,我叫人打听了广西境内数次战役,都可见那小将军谋略过人,出兵果决。因此我心生疑惑,就急忙写信让你细细打探,千万不要草率行动。此后有人前来永州登门拜访,那拜帖上写的名字正是南昀英。”


    “但当时南昀英应该还在桂林,莫非是有人借着他的名义去见了您?”施锐进皱眉问道。


    施老爷颔首:“我见了那名字自然想到了众人传说里的小将军,也觉得不可思议,便让他进门一见。那年轻人斯文有礼,见了我之后倒也诚恳,说自己只是奉命前来相谈,并不是南昀英本人。但他与我交谈之时,对我的过往极为了解,甚至说出我曾在天凤帝军中的一段经历。我惊讶万分,这才跟着他离开老家,来到桂林。”


    施锐进又是一怔,这才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应该是听父亲提到过曾经见过天凤帝,并对其钦佩有加、但那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此后自己常年在外为官,与父亲聚少离多,也很少再听他提起天凤帝,没想到今日此地,却又触及旧事。


    “父亲,我记得您以前说自己见过天凤帝,但那都是五十多年的事了,您当时也不是他的亲信部属,过了那么久,怎会还记得清楚?”


    施锐进还是不愿相信,施老爷沉声道:“你不要以为我是老糊涂了,五十多年前的人和事,我一样记得清楚!我之所以以前没有常常说起那件事,是因为当年我本是与天凤帝为敌的周朝叛将手下。宜昌一战我们那五万大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没,我侥幸未死却沦为俘虏,这才进入了褚家军营,得以亲眼见到了那位所向披靡的小将军!”


    他说到此,又不由抬头望向远处的城楼。


    青灰城堞后,南昀英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就站在玄黑滚金的旌旗下,银甲灼灼,英朗卓立。


    “你说他嚣张倨傲,不像是传闻中的高祖。”施老爷略显浑浊的眼中,慢慢浮现遐远的追思之意,“可在我看来,如今桂林城中的南昀英,与我当年所见的褚小将军,就是完全没变的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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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静水流深处


    护城河水沉静流淌,六十年光阴随波而逝。远处城楼之上,旌旗无声招展,那满城甲胄的森严,让人仿佛回到了群雄逐鹿的往昔岁月。


    那时候,周朝尚未灭亡,年轻的太后与幼小的皇帝已无力执掌天下,外有鞑靼侵扰边境,内有洪水决堤奔涌冲袭,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多方节度使与藩王本已拥兵自重,在此情形下,一方举兵四面皆起。不到半年的时间,一度富庶繁盛的大周便已如秋冬之际凋零的木叶,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然而吴王褚唯烈深受皇家信任,在这样的乱局中,并未如其他势力一般趁势起兵,反而接受太后与幼帝的恳求,率领麾下精兵良将为朝廷四处平乱。


    而施锐进的父亲,也就是施长裕,当时还只是个少年,在信王军中效力。信王乃是当年争夺天下的几大势力之一,论谋略论实力,都堪称个中翘楚,然而最终在宜昌大战中被褚家父子击败主力,最终退出了角逐江山的行列。


    宜昌城外血染大地,施长裕从死人堆里爬出,蒙头转向时,便望到了一列人马飒沓奔过荒野,身后赤金绣彩的旌旗猎猎飞扬。他惊骇恐惧,为躲避敌方,趴在满是血腥的泥地里,想要装成死尸蒙混过关。


    施长裕至今还记得,数声马鸣之后,那列队伍为首之人勒住缰绳,战马腾起前蹄,马背上的将领却身姿岿然。


    “那边还有一个。”少年将军在不远处,举起马鞭指向这里。


    施长裕浑身发冷,趴在血泊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然而对方还是派出了士卒,飞快地奔向这边,竟毫不费力地将他拖拽了起来。


    施长裕吓得直哆嗦,双膝瘫软跪倒在地,朝着他们连连磕头请求放自己一条生路。


    “我早就望到你了,你还装死!”少年将军笑骂一句,勒住缰绳掉转方向,朝这边缓缓行来。


    他约莫还不到二十,眉黑眼亮,英气勃发,周身银甲,帽缨朱红,腰间悬着黑鞘金纹的佩刀。


    “小人罪该万死,不该跟着信王打仗!”施长裕听到马蹄声迫近,又望到那银甲生光,不免痛哭流涕,“可小人也是没办法,饿了好几天被拉进军中,至少还能填饱肚子,这才留着跟他们来到宜昌……”


    “行了行了,又没说要杀你,哭个什么劲儿?”少年将军蹙眉,“哪里人?”


    “湖南永州的。”施长裕眼巴巴地抬起头,小心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望着一脸血污蓬头散发的施长裕,不由又笑:“死伤遍野,你这小子瘦瘦弱弱的,居然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看起来应该是个机灵的。”


    “小人,小人确实不算傻!”施长裕听出苗头,急忙又拜,粘得满脸是土,又引得少年哈哈大笑。


    “留下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在我军中,同样不会饿死!”


    就这样,施长裕转而投靠在了这支军队里。


    也是在那天,他知道了那个身穿银甲腰间配着黑刀的少年将领,就是吴王褚唯烈的嫡子,褚云羲。


    在得知少年身份的时候,施长裕是暗自吃惊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早就听军中伙伴们说起褚家父子的奇闻轶事,尤其是那位少年将军褚云羲,在当时各方势力中,已经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传闻中,他虽还未及弱冠之年,却已深得父亲真传,文治武功皆数上乘,领兵布阵更称得上一绝。


    人们说,褚云羲年少老成,待人谦逊有礼,礼贤下士,故此麾下能人无数。


    人们又说,褚云羲言行沉稳,处变不惊,即便曾经被围困三十多日,面临山穷水尽的困境,也依旧能转败为胜,逆转大局。


    人们还说,褚云羲宅心仁厚,心胸宽容,即便曾经被敌军首领辱骂嘲讽,在破城之日却依旧能饶恕对方过错,而不借机报仇,终使那人自感羞愧,舍命相从。


    所有的传闻汇聚到一处,最终转化为眼前的白袍少年将领,却让施长裕很是意外。


    他在褚家军中多日,凭借机敏能干又肯吃苦,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为了护卫主将营帐的士兵。虽然只是二十人轮流值守,也不能擅自进入主帐,但他能够每日见到褚云羲,见到他进出繁忙,见到他召集手下商议大事。


    施长裕眼里的褚云羲行军谋战时果决凌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他曾亲眼看到褚云羲的同袍好友宿修为了如何夺取下一座城市而与其苦苦争论,从白天到夜间,从一开始的据理相争到最后的恳切请求,然而褚云羲始终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做法。


    夜风生凉,宿修无奈叹息离去。


    站在营帐外值守的施长裕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看着低垂的帐帘。


    ——传说中那位宽仁可亲的少年将军,真的是这样的吗?


    其后的那一场战争,打得极为艰难凶险,虽然最后褚家军还是力克强敌,攻下了城池,但伤亡也不在少数。


    可是褚云羲毫无挂碍,猎猎西风中,白马奔腾,银甲泛光。年少的将军意气风发,依旧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仿佛激战更能激发他无穷的精力。


    “跟着我,来!”前方的马背上,少年将军褚云羲扬鞭高喊,声音嘹亮,蕴藏生机。


    纵然前方荆棘遍地,泥淖无限,他都会策马奔腾,迎风而行。


    安闲从来不是他的追求,鏖战与热血才是灼热渴求。


    *


    “这就是我认识的褚小将军。”护城河畔,阳光淡淡,已垂垂老矣的施长裕喟然道,“我也知道还有很多人都说天凤帝如何沉稳大度,如何谦逊有礼,但我当年见过的小将军,他并不是那样。”


    他看着还满是诧异的儿子,又道:“我认识的小将军意气飞扬,极为自我,但不管如何,他打仗真是猛烈无敌,待人也热情如火。只可惜,我在他手下只留了两个多月,就因为伤到了腿而不能跟随远行,就此留在了湖北。再后来,我又回到了永州老家,本来还想着伤愈之后再去投靠他,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已经平定战乱,登上皇位的消息。”


    “父亲,这些事,您以前没怎么多说……”施锐进沉声道。


    “毕竟做过俘虏,不是光彩的事!”施长裕喟叹一声,“再者说,我以前也跟人讲起过跟随褚小将军的事情,可别人都说我讲的小将军与他们认识的不同,甚至有人还讥笑我,说我或许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小将军。他们说,我是逃兵,因为宜昌战败而跑回了家乡,却又要面子,才编造出被褚家军收留,跟随小将军征战的事情。”


    “父亲……”施锐进看着苍老的父亲,心中翻涌苦涩。


    “这都没什么,眼下我却又见到了当年那位小将军!”施长裕一改之前的低沉,眼中闪现光亮,颤巍巍地抓住了儿子的手,“我真想让当初嘲笑我的那些同乡看看,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位小将军!可惜,他们早都过世了……”


    “但是转世的说法还是太过玄奥,我实在是……”施锐进无奈地望着父亲,不忍浇灭他的热诚。


    施长裕却神色一沉,肃然道:“民间都说这位南小将军是天凤帝转世,但我却觉得他根本就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快要六十年了,但你能相信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怒一笑,都和过去毫无区别!我也曾听说过转世之说,那恐怕最多也只是记得前世的种种经历,又怎么会跟过去那人一模一样?!”


    “可是照您这样说,难道他……就是天凤帝?”施锐进不由再度望向远处的桂林城墙,南昀英的身影仍旧在那里。


    施锐进只觉脑子快要崩溃了,他好歹也是一方指挥使,行军作战不在话下,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可偏偏讲这话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还完全不显昏聩,竟真的不像在胡言乱语。


    施长裕却异常坚定地颔首:“不管旁人如何认为,我心中觉得,他就是天凤帝!”


    施锐进无言以对。


    “所以我刚才在城楼斥责你为何不敬,为何还要执意攻城。”施长裕紧抓住他的手腕,“我虽对清江王不太了解,但天凤帝再临世间,这样的英雄豪杰都能为清江王仗义执言,可见建昌帝恐怕确实做出过不仁不孝之事。听说你刚刚在天子岭遭遇了南小将军的奇袭,难道你还不能够相信他的用兵计谋超出常人?”


    “可是,可是再怎么样,我实在没法相信这……”施锐进心中纠结万分,回头再望远方,自己调度来的大军正整肃等待进军号令。


    “我蒙受万岁信任,得以号令大军前来镇压叛乱,父亲您难道叫我做那不忠之臣?!”


    “天凤帝就在桂林城上,你若是执迷不悟,拔刀进军,又算得了什么忠义之臣?!”施长裕愠怒道,“良禽择木而栖,清江王有天凤帝相助,何愁不能反攻得胜?天下各方现在还都在观望之际,以后若是都相信了天凤帝之事,又有几人还敢向其动手?建昌帝对你有什么恩义,值得你甘冒大不韪而为他效命?”


    “父亲你……”这番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定然会遭到施锐进的批驳呵斥,可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空有满心不悦与无奈,却毫无办法。


    正在焦灼不定时,在附近等候的副将已按捺不住,朝着远处的城楼张望多次,终于奔上前来。


    “大人,你看那边城楼!”副将说着,指向远处。


    施锐进蹙眉望去,只见又有一行人缓缓登上城楼,因为隔着甚远看不清脸容,但还是望到在众多穿着盔甲的将领之间,有一名身穿朱红蟒袍的男子。


    “清江王?”他不由又是一皱眉。


    此时那边城楼方向有人高声呼喊,施锐进与父亲在副将的陪同下又朝前走了数步。但听得城头上那身穿朱红蟒袍的青年朗声道:“施指挥使,我褚廷秀今日与你初见,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城下一谈!”


    施锐进心中一惊,而这时他那大军早已等得心焦,听得这喊声更是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还未等他给出回答,那城门已经再次开启,在众人的惊诧目光中,有人从城内缓缓走出。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峰回路转间


    随着城门的缓缓开启,两列卫兵迅疾而出,褚廷秀朱袍玉带,缓步出现于朱门间。


    这一边,除了站在护城河畔的施家父子之外,其余将士皆感震惊。


    他们在天子岭受挫后直奔桂林,原本想着一鼓作气洗雪前耻,结果先是主帅父亲在城楼上高声劝降,再是清江王自己出了城门,这接二连三的变故着实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护城河畔的施锐进亦不由手握刀柄,而旁边的副将急忙上前,将施老爷护在了身后。


    咔咔作响声犹在回荡,褚廷秀已举步朝护城河走来,在其身边仅有十名卫兵相随。


    施老爷推开副将的阻挡,上前一步,极为恭敬地向褚廷秀行礼:“殿下。”


    “老人家不必多礼。”褚廷秀隔河抬手,不似藩王更似谦谦君子,又朝着充满警觉的施锐进行礼,“指挥使尽管放宽心,我此番出城只为恳谈,绝无诡计。”


    施锐进还未开口,施老爷已在一边低声呵斥:“见了殿下怎还站着不动?”


    他无奈之下,只得向褚廷秀拱了拱手,沉声道:“殿下这一番行为倒是令人费解,预先在天子岭暗藏埋伏,令我损兵折将,眼下却又开启城门走到阵前,口口声声说要与我恳切交谈。请恕我愚钝,还真看不出殿下到底意欲何为?”


    施老爷听他言辞这般无礼,脸色自然不好看,褚廷秀倒是不愠不恼,淡淡一笑:“老先生无须在意,指挥使领受君命前来征讨,自然有他自己的立场。更何况天子岭一战,他反被我军摆了一道,心中有所怨愤,我也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就由我亲自过来,以示诚意吧!”


    说罢,他竟朝着河对岸这边大步行来。


    这一下,就连跟随其后的卫兵也大吃一惊,连忙高呼:“殿下止步!”


    褚廷秀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着,只道:“你们留在那边即可,我既出了城门,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者说,指挥使若想动手,早就已经下令了,还需要等到现在?”


    卫兵又着急又无奈,却也只能留在了河对岸。


    而护城河这边,众人眼见褚廷秀抛下士卒,独自款款行来,更是震惊议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施锐进心中同样惊诧,脸上却还不露痕迹,只遥遥道:“殿下果真如此放心?您方才也说了,我可是领受皇命而来。就算我父亲如今站在您那边,我也不会就这样倒戈朝廷!”


    “混账,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些,你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施老爷愠恼异常,褚廷秀听到后,却扬声道:“老先生请勿动气,您先去一旁休息,待我与指挥使再作商议。”


    施老爷面有不甘,但褚廷秀既已发话,他岂能不从,故此便在副将的陪同下,慢慢走去了旁边休息。


    褚廷秀已独自行至那临时架起的木桥中间,停在那里笑了笑:“指挥使心中所想,我自然明白。你带领数万精兵奔赴桂林,若是只被施老爷说了一番就轻易倒戈,不止手下将士不服,就连天下人也会轻看。”


    “那你……”施锐进盯着不远处的这个年轻人,看他虽在千军万马阵前,却光风霁月,谈笑自若。


    褚廷秀倒也不再往前,只静立在狭长的所谓“木桥”上,脚下是滔滔河水,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其下。


    只是他依旧从容洒脱,面无惧色。


    “我只想当面对指挥使说上几句心里话,别无他事。”褚廷秀一展朱红袍袖,望向黑压压的大军。


    “八万大军压近,就算先前在天子岭折损数千,也远超乎我城中军备。强弱之势,彼此知晓,但是指挥使大人,我桂林城中虽没有八万人马,广西境内各州府却已相连相应。除非你能在数日之内就攻下桂林,否则一旦在此僵持不下,其余各地援军自会先后到来。即便湘军最后能取下桂林,战胜援军,恐怕也死伤大半,尸横遍野。我知晓指挥使这次带出的多数是平素亲自训练的精兵,而到那时,你带出八万人马,又能带着多少人回到故乡?”


    施锐进冷冷道:“你以为只有广西境内可出援军?我湖南也并非只有这些士卒,再者说广东指挥使同样领受君命,不日就将抵达此地!”


    褚廷秀脸上笑意云淡风轻:“施指挥使被封为平乱大将军,理应能够调度广东军队,却为何迟迟不见他们的人马过来?广东与广西一线之隔,他们早就接到命令,若是及时动身,只怕此时也早已到了桂林城外。其中缘由,我想施大人也应想过再三。”


    他说得温和客气,施锐进心里却愠恼异常。在接到建昌帝旨意后,他马上就给广东指挥使发去急信,请对方调度军队予以出兵协作。


    然而广东指挥使在回信中虽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表示一定遵循君王旨意,要与湘军一同剿灭叛军,但又罗列许多原因,什么精兵都离桂林较远,跋山涉水不一定赶得及之类。总而言之,是要湘军先行一步,自己那边则稍后再来。


    因为此事,施锐进早对广东指挥使有所不满,认为对方油滑虚伪,不想真正出兵,只想等到最后再来坐享其成,如今听褚廷秀直接讲到这话题,更觉得被戳中了痛处。


    心中虽不平,脸上还是不露情绪:“就算广东大军暂时还未抵达,缪指挥使也定会妥善安排,圣上的旨意,他还能怠慢不从?”


    施锐进说着,又抬高声音正色道:“圣上为殿下安排了如此闲静之处,据说王府清幽雅致,用度不菲,殿下为何还要谋逆起兵?非但置君臣叔侄人伦不顾,也将桂林乃至广西军民牵扯进战火,难道就只为一己私欲,枉顾万千性命?”


    褚廷秀眸深温煦,不含愠恼也不见羞愧,堂堂正正地道:“指挥使此言差矣,自从皇祖父年老多病后,皇叔为继承皇位不择手段,甚至残害军官之女棠瑶,以长相近似的女子冒名顶替,混入后宫离间皇祖父与先父感情,最后迫使先父含恨而死。我身为人子,岂能隐忍此等大仇不报,而在此苟且偷生?指挥使所说的富丽王府,是皇叔想要将我圈禁终老的无形牢狱,我又岂能贪图一时安宁而乐不思蜀?如果指挥使也遭遇此等杀父之仇,是否会忌惮真凶而忍耐终生,只求自保而遗忘过往?”


    他义正辞严,施锐进竟一时哑口,愣怔之下才辩驳道:“圣上对此事自有解释,我身为人臣只知恪守上命,无权亦无法分辩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若我抗旨不遵,到时候被拿下的岂不是我的性命?!”


    褚廷秀启唇微笑:“他空口无凭,而我这边已有种种证据,只不过之前公告于天下的文书中无法细说而已,指挥使若是愿意,我可命人将整件事情条分缕析于你听。再者说……”


    他又抬袖,遥遥指向城楼方向,眼神明利。


    “那为我防守桂林的南昀英,也就是之前在天子岭奇袭湘军的将领。关于他的过往,相信令尊已为指挥使一一道来。”


    施锐进不得不又望向城楼上那个英风飒飒的年轻人,虽然刚才被父亲震得不轻,但如今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你又是如何找到这样一个长得和高祖一模一样的人?”


    褚廷秀观其神情,莞尔一笑:“指挥使还是心存怀疑,觉得他只是样貌相似?可全天下又有谁能和高祖长相分毫不差,且领兵打仗雄风不改?广西这里如果早有此等英伟之人,为何蛰伏不出,只等着我来到之后才现身领兵?庞鼎庞大人也是一方豪杰,他在见过南昀英之后同样对其赞不绝口,直至归顺麾下,难道庞鼎也是蒙昧无知之辈,轻易被我骗过?”


    “……你可还有其他证据?”各种念头在施锐进脑海中盘旋纠葛,令他焦虑不宁。


    褚廷秀则一副成竹在胸的沉稳:“令尊年岁虽大,但耳聪目明,言语清晰,毫无昏聩之态,指挥使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父亲所言?还有,指挥使应该也知道,南京慈圣塔上供奉着高祖的御用佩刀,然而刀鞘始终不见。但其实南京那边早就遗失宝物,建昌帝也早已知晓,只是隐瞒不说。”


    施锐进不由皱眉:“南京遗失宝刀,与你所谈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褚廷秀就等着他问这句,扬起下颔朝城楼再望一眼,“因为遗失的高祖佩刀,如今就在南将军腰间。”


    饶是施锐进先前再故作镇定,此时再也掩饰不住惊愕神色。“你可有确切依据?!”


    “就在前不久的某个夜晚,南京城大街小巷中尽被张贴布告,上面写着慈圣塔宝刀早已被人取走的事实,并点明此刀将会出现于广西桂林,实属物归原主。”褚廷秀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自己身前,“这封信就来自于南京,里面详细记录了那些布告的内容,指挥使尽管拿去看个明白。”


    施锐进神色凝重,旋即向斜后方的副将扬了一下手。那副将很快上前拾起信件,送到了施锐进手中。


    施锐进匆匆扫掠信件内容,褚廷秀又道:“指挥使若是不信,自已也可以派人打探南京那边的情形,看看我是否有意编造谎言。”


    “就算真有这些布告,也定是你们在南京设下的安排吧?”施锐进将信纸攥紧,沉声道。


    褚廷秀却不以为意,只道:“天凤帝自幼长于南京,在玄武湖畔的吴王府住过多年,南京百姓从心中将其视为神明一般的人物。如今得知他转生再现,且还带着往日的御用宝刀,堪称丝毫未差。指挥使尽可以想象南京城从下到上都是怎样的心情?一旦南将军带兵迫近南京故都,城内又有几人还会坚守不降,向着众生敬仰的神明放箭对抗?!”


    施锐进至此已无法反驳,只强行抑制着翻涌的内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


    褚廷秀侃侃而言:“当年指挥使被调离京城,先父曾在皇祖父面前进言,认为指挥使平素兢兢业业,虽犯了小错稍加惩戒即可。谁料此后棠婕妤制造事端,祸乱后宫,再也无人为指挥使说一句公道话。而今皇叔继位,在明知朝野已尽传高祖再世的讯息后,还将此等难题交予您手中,指挥使觉得他是真因对你极为信任器重,才委任您为平乱大军的统帅?广东指挥使已持观望不肯发兵,如今千钧一发之际,是不顾一切攻城灭祖,还是审时度势汇成滔滔江海?这两条路放在您面前,还望指挥使仔细衡量,善作抉择。”


    说罢,他又朝着等在不远处的施老爷高声道:“老先生能在乱局之中明心志,实为难能可贵。指挥使大人心中或许还有迟疑,老先生可与他再行商议。”


    施老爷自然连忙还礼,施锐进头脑中仍盘桓无数念头,眼睁睁看着褚廷秀向大军所在之处又端正行礼,其后才从容走向城门。


    在众人惊诧注视之下,褚廷秀重又回到城中,朱红城门沉沉关起。


    施锐进看着就这样被放回身边的老父亲,再想想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切,竟好像做了一场梦。再回头望,久已等待的大军不明所以,虽未躁动不安,但人人脸上都显露焦虑诧异。


    他紧锁双眉往回走,老父亲在身后还叮咛着什么,是一句都没听清楚。


    猛然间又听后方号角呜呜作响,惊得施锐进连忙转身,却只见城楼上,银甲披身的南昀英正望向这方。


    “一日为限,要是你们还想打,就尽管使出全力!”风中传来南昀英清朗透亮的语声。


    施锐进更觉滞闷,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大军所在处走去。


    *


    桂林城内,褚廷秀已回到城楼下,程薰早就等得焦急,见了他便上前拜迎:“殿下孤身出城,实在太过冒险,叫小人担心到现在。”


    褚廷秀笑道:“不碍事,施锐进不是鲁莽冲动的性子,又是个孝子,有老父在旁,他绝不会轻易向我动手。”


    他又扶起程薰,赞许地道:“这一次永州之行,你及时将施老爷接到这里,可谓劳苦功高。”


    程薰谦逊了一句,此时城楼上的南昀英挎着腰刀快步而来,打量了南昀英一眼,道:“你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叫我在城上站了那么久!”


    两旁官员虽早已领教过这小子的蛮横无礼,但见他当众对褚廷秀这样说话,还是忍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瞥向南昀英。


    唯独褚廷秀不愠不恼,淡然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他能率领湘军归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南昀英也不搭话,只是哂笑一声,顾自穿过人群往城内去了。


    *


    因大军临城的缘故,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已经见不到一个平民。南昀英阔步向前,两旁皆是忙碌备战的兵卒,他目不斜视穿行而过。


    不远处,罗攀正领着手下往东边去,望到他过来,远远打了个招呼,道:“谈得怎么样?”


    “清江王出去讲的,我可没有耐心去劝降。”南昀英望到他身后的数名瑶族士兵头上臂间还都带着伤,因问道,“怎么样,若是再打,还撑得住吗?”


    罗攀还未回答,他身后那几人已大声道:“只不过皮肉伤,骨头没断就还动手!”“就是手臂断了,还有另一只手能拿刀呢!”


    众人哈哈笑着,毫无懈怠畏惧,罗攀也望着他们,爽快道:“三郎,你知道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深山里扎根,与毒蛇猛兽打交道,这点小伤奈何不了弟兄们,你尽管放心!”


    南昀英也笑了笑,又继续往前去。走了几步,忽又听得罗攀在后方喊:“对了,我刚才看到阿瑶,她应该是在找你!”


    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淡漠地问:“哦?她来找我?”


    “不然她往城楼那边去干什么?”罗攀一边说,一边领着手下去备战了。


    南昀英站在原地,歪过头眼眸明亮,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才转身重新往城门方向去。


    街道上依旧只有来往的士卒,淡淡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有风迎面吹来,即便多日无雨水,南方的风始终都蕴含微润的湿意。


    斜侧小巷中匆匆走出一人,低着头似乎在出神,恰巧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近前。


    对方吓了一跳,他却只是盯着眼前人,细细端详。


    “走路不看前面的吗?”南昀英淡淡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起初稍有尴尬,继而正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你回城后,也没回过王府。”


    问得没来由,答得非所问。


    可是阳光轻拂,遍洒金辉,她眸光若清流,乌发如柔云,就那样站在南昀英面前,好像周身都在发光。


    南昀英脸上还是惯有的散漫神色,唇角眼里却慢慢浮现微笑。


    “回来干什么?我从天子岭回来,就直接去了军营。”


    她嘁了一声,不高兴地望着他:“这次没再受伤吧?”


    “怎么,你还希望我每次都受伤?”


    虞庆瑶道:“不是希望,是你常常受伤,我还以为这次……”


    他更不甘心了:“哪有常常受伤?不要把他的事都算在我身上……再说了,出兵打仗流点血,不也是司空见惯的?”


    她见南昀英又咄咄逼人,只好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和你在这斗嘴!刚才去城楼那边找你,听他们说,湖南的大军暂时不攻城了?”


    “是啊。”南昀英拖长了声音,“都到城下了,被他老父亲教训一顿,又被禇廷秀劝说许久,居然还真的后撤了一些。”


    “如果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好了!”虞庆瑶高兴起来。


    南昀英却白了她一眼:“眼下只是暂且不打,又做不得准。我看那湖南指挥使不像是个爽快人,而且他就算萌生退意,底下还有几名副将,另外那数万大军也不见得都听从安排……”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反而巴望着大战一场!我看清江王和全城军民,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归顺过来呢!而且我还听说他刚才竟然独自冒险出城,在大军之前与对方将领对话,还真是有胆色又有谋略……”


    虞庆瑶才说了这几句,南昀英就转过身去。


    “什么胆色谋略,还不是借着我的身份?”他悻悻然,心里很是不悦,“怎么我运筹帷幄的时候,你就小气得不得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夸我?”


    “小气的不是你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那股子别扭样儿,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争论归争论,南昀英还是跟着虞庆瑶回了一趟王府。


    只不过洗把脸,换件衣服,又吃了点东西,随后就要回到军营去。


    “打仗的人,住什么王府!我要回营帐去,那里才是我的住处。”南昀英挂好腰刀,又故作老练地去摸虞庆瑶的脸。


    她连忙一闪身,只被他摸到了头发,心却莫名跳动不止。


    “南昀英,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轻浮!”虞庆瑶强烈抗议。


    南昀英笑得开怀,乌黑的眸里好像盛开了繁复亮丽的花。


    “你好好待在这里啊,虞庆瑶。”


    他贪恋地多看她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房门。


    *


    虞庆瑶只能留了下来。褚廷秀与程薰他们应该也去衙门商议大事了,过了很久才回到王府,虞庆瑶只远远望到了他们的身影,也没过去打搅,独自待在了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筑起了一方宁静,城外究竟如何了,她在这府中,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等得格外煎熬。


    虞庆瑶坐在苍翠大树下,担心万一对方还是要效忠朝廷,不顾一切猛烈攻打怎么办?


    又或者对方佯装归顺,骗取这边信任开了城门,再率兵冲进城屠杀怎么办?


    她甚至还隐隐担忧,倘若真遇到极度危急的情形,南昀英受到刺激过大,忽然失去神智,然后变成胆怯的恩桐,或是很久都没出现的阴郁少年殷九离,那又该怎么办?


    虞庆瑶越想越不安,出了院子想去找褚廷秀,提醒他还要防备好这一点。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对面走来的程薰。


    他见到虞庆瑶,还是微微一怔:“你去哪里?”


    “呃……想去找清江王殿下。”


    “殿下刚刚又出去了。”程薰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回来不久吗?怎么又出去?”虞庆瑶诧异地问。


    “大敌当前,自然有很多事要临时决断,少不得要和庞指挥使他们多加商议。”程薰打量她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不要擅自出门。”


    虞庆瑶只好应诺,见程薰往前走去,又从背后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他转回身,对她还是那样冷淡。


    “近来有没有接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虞庆瑶心里无端晃了晃,不太敢正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是,上次你们不是说,要再派人去查证棠小姐的生死下落吗……我是想,如果棠小姐还有幸活着,那么找到她,就能一举证明建昌帝的……”


    “还没有。”他没等虞庆瑶说罢,不含感情地予以回答,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惘然。


    道旁树影摇曳,程薰没再停留,独自走向了前方曲径。


    *


    时间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虞庆瑶按着性子熬了许久,总觉得这次南昀英醒来已经有很多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衙门找褚廷秀说清楚。就算南昀英不准她去营帐,也得想好对策,否则假如紧要时刻忽然出了问题,岂不是乱成一团。


    既下了决定,就也不再去通知程薰,她自己出了王府就往都指挥司衙门奔去。


    宽阔的街巷上不见一个行人,她飞奔在阳光下,风虽已温暖,四下却萧索。


    远远的,已然能够望到都指挥司门前的石狮,她正欲加快脚步,却听得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转回身,一名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疾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闪开!”那将领喊着,直冲向衙门方向。


    虞庆瑶急忙闪到一边,但见那人疾驰至衙门前,急勒缰绳,在战马腾跃嘶鸣时,已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衙门前的士卒忙迎上前,那将领抑制不住喜悦,一边奔进大门,一边高呼道:“湘军投降了!这场仗,我们不用打了!”


    ————————


    这几天有点忙,所以更晚了哈。马上两百章了,这真是绵绵无绝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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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第二百章  梦似满河星


    通报一声连一声,人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紧接着,又有许多人骑着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表的激动。


    站在街边的虞庆瑶眼看众人奔忙相告,耳听此起彼伏的叫嚷,再回望远处的巍巍城楼,竟有一种恍惚如梦之感。


    她开始往城楼方向走,道路两边原本紧闭的家门一扇一扇打开了,陆陆续续有人探出身来,含着怀疑与惊喜的神色彼此询问。


    一列马队疾驰而来,为首的军官大声地宣告着这一喜讯,又策马赶往前方,身后一片惊叹欢叫。


    整条街,整座城,全都沸腾起来了。


    虞庆瑶赶到城门口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已经挤满了道路两旁,以至于兵士们不得不大声呼喊,持着长矛挡在人群前方。


    巨大的城门已经缓缓开启,身穿朱红袍的褚廷秀等在路中央,身侧是南昀英,身后则是庞鼎等一众官员将领。


    虞庆瑶被挤在人群里,站都站不稳了,只能隐隐约约望到南昀英的背影。


    沉沉号角声中,身披铠甲的湘军主帅施锐进带着部属们疾步而来,皆神色肃然。


    “清江王殿下。”施锐进遥遥地朝着褚廷秀拱手致意。


    在其身旁,白发苍苍的施老爷更是激动,他甚至不再需要旁人的搀扶,拄着拐杖颤巍巍来到褚廷秀面前,朝他恭谨行礼。


    “老人家何须下跪?您能劝服施将军早择明路,可说是功不可没!”褚廷秀微笑着抬手去扶,意欲让施老爷起身,然而老人不领情,执意艰难地跪倒在地,并非向他,而是向站在他后侧的南昀英重重叩首。


    无数道目光汇集在了南昀英身上。


    他展颜一笑,上前一把扶起施老爷:“施长裕,你怎么见到我就下跪?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见你了。”


    施老爷受宠若惊,连连称谢,自有官员将士以谈笑声化解了尴尬,褚廷秀极为自然地引施锐进等人前行相谈。庞鼎则向密密压压的百姓震声道:“施将军顺应天道,明晓大义,已摒弃朝廷号令,当机立断,率领八万湘军归顺殿下,与广西大军共襄义举!”


    人群中涌动着欢呼歌颂的海浪。


    在满城欢悦声中,虞庆瑶深陷人群,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笑容。她现在能看到南昀英的侧影了,他正从斜前方经过,身边簇拥着许许多多的人。


    他银甲整肃,身姿挺拔,看起来与褚云羲并无什么区别。


    虞庆瑶还在被周围的人挤着推着,望着南昀英的背影,她的心中忽生怅惘。


    这个时候的他,不再是任性骄纵的少年,而是英气勃发力压千钧的战将,也是大权在握睥睨群雄的统帅。


    而自己,似乎离他很远。


    *


    全城都在庆贺的时候,虞庆瑶挤出人群,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湘军归顺是头等的大事,无论是褚廷秀还是南昀英都有许多要事处理,她又不想待在拥挤的人海里,背离了热闹之后,茫然走了一长段寂静的小路,最后来到了河流边。


    穿城而过的河流不知是不是漓江的分支,一样水碧澄澈,静若琉璃。河流两侧绿树成荫,低垂的枝叶甚至拂到了水面,轻风拂过时,叶片与河水相吻,点点涟漪不绝。


    虞庆瑶有些累了,就坐在白石桥上,望着那圈圈荡漾的银波。


    不远处的大树下,有年老的妇人摆着的食摊,两张木桌几条长凳,火炉上正架着铁锅,里面也不知煮着什么,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虞庆瑶静静看着,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去年夜间在那个小镇上,她与南昀英漫无目的地徜徉,也是看到了类似的食摊,南昀英还带着她钻进棚子,吃了面条。


    那时她对这少年满是嫌恶,怪他不通情理,言行粗鲁,甚至有意对他示威。


    她说,我随时可以走,回到原本的世界里去。


    她还记得当时南昀英气白了脸,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说:“我不让走,谁能走?谁又敢走?”


    那蛮不讲理的样子,现在想来,还让她不由笑了笑。


    可是笑过之后,心间那一缕哀愁又无端攀援而生。清凌凌的河水哗哗地流,石桥两岸都没有几个行人,大家都去争着目睹清江王迎接湘军将领入城,都在传颂南小将军的传奇轶事,只有她还不合时宜地独自坐在这里。


    虞庆瑶甚至在心底拷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合群,为什么又会忽然情绪低落……


    可是她真的觉得,自从他参与征战后,就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他消减了妄动的怒火,收敛了无礼的言行,有时候竟与褚云羲有几分近似。虞庆瑶却感觉不到由衷的高兴。


    她更怀念在瑶山的生活,怀念那个站在大雨中的古树下,抚着她鬓发的褚云羲,他说,只怪相识太晚,不然,他会用尽一切方法,不让幼时的她悲伤哭泣。


    哪怕是笨拙地讨好她,为她采来蘑菇与鲜花,又因不受珍爱而泄气愤然,那也是活生生的南昀英,待在她身边的,南昀英。


    可是平静被打破了。


    或许自从认识褚廷秀起,他们就注定无法远离争权夺位的漩涡。


    虞庆瑶认真而又含着踌躇地想,不管她喜欢的人,现在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他似乎正渐渐回身,走向那曾经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过往。


    而她,存留在这里的价值与意义,又有多少呢?


    *


    虞庆瑶独自在桥上坐了很久,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看到南昀英找来的身影。


    这原本也就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他那么忙,哪里有空想得到她呢?


    她也并未感伤,相反还思索了一下,自己为何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显得多愁善感似的。


    从小,她就养成了不愿多想将来的习惯。


    于是她面对缓缓流淌的河水,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扮出微笑的模样。这样好让自己的情绪回升更快,看起来更有活力,更接近寻常。


    然后,她还去那边的食摊上吃了一碗面。


    她吃得很慢,四周也没有其他人。


    水面上风息袅袅,柳叶微动,她隐隐觉得有些寂寥,却很快告诉自己不该这样,而应该坚强。


    *


    这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城中虚耗时间,清江王府本就不是她的家,她也不喜欢那样一直待在宅院里的自己。


    今夜的桂林城已成了喜悦的海洋,她在挂满灯笼的长街间穿行,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褚云羲买来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绢灯。


    当初是一直将其带在身边的,可是离开瑶寨的时候太过匆忙,那盏绢灯现在应该还落在山间小屋里。


    “咻”的一声响,深蓝夜空里绽放了烟花,千丝万缕,流金烁烁。


    行人纷纷驻足,虞庆瑶亦不由抬头回望。


    一大朵一大朵的烟花次第盛放,金紫赤橙,如天降瀑流,似万蝶逐飞,纷纷扬扬,撒满苍穹。


    虞庆瑶站在街头,四周惊叹不绝,而空中一声又一声的炸响,不知为何令得她心神恍惚。


    轰然绽放的光焰照亮了昏暗,就在那一瞬间,她惊愕地望到了,远处有高楼隐现,楼顶的霓虹光亮不断变幻,跳动,更远之处,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对着她的所在,自上而下倾泻着联翩的字母。


    虞庆瑶猛然一愣,几乎要失声叫喊。


    就在这极为短促的瞬间,空中的烟花纷纷碎落,天空一下子重陷黑暗。


    那刚刚出现的高楼,不断闪动的霓虹灯,巨大的电子屏幕,也骤然消失不见。


    虞庆瑶惊惶四顾,自己分明还在桂林城内,驻足在身边的,也都是城中百姓。


    她惶惑着,在烟火又一次绽亮的时候,拼命拨开人群往前去,希望能够再次望到那些幻象。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里?”问话声里含着急躁与愠恼。


    喧嚣中,她不由回首,望到的是裁冰破雪的一双眼。


    一身黑服的南昀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此地,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反问。


    “你倒好意思问?我回到府里,却找不到人。他们都说你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南昀英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这一整天在外面做什么呢?”


    “没什么,就四处走走。”虞庆瑶有些心不在焉。


    忽听得空中又传来啸响,满天光亮重现,她慌忙回身望向之前出现幻象的方向,然而唯见缤纷亮彩如飞羽翩然,尽散华美,却仍旧不见之前景象。


    “虞庆瑶!”南昀英不悦地掰过她的肩膀,左看右看,“慌里慌张在望什么?”


    “我……在看烟花啊。”她假意地笑了笑,还故意抬头又望了一眼。可是南昀英不傻,他之前就望到虞庆瑶在人群中好似发现了什么异常,在拼命往前挤,再看到她急切望向远处的模样,不由皱紧了双眉,松开手后大步迈向前方。


    “你干嘛?”这一下,轮到虞庆瑶追在后面问。


    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悻悻然回过身:“你不是在找什么人?”


    虞庆瑶被问得一头雾水:“我除了你们几个之外,还认得谁?”


    他不吭声,虞庆瑶看着他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你不会以为我这一天都和别人在一起吧?亏你想得出!”


    她这振振有词的样子倒让南昀英一时噎得没话说,片刻后,他才冷哼着又问:“那你为什么独自在外面待到天黑也不回去?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虞庆瑶看看他:“只是觉得回到那里也很无趣,还不如自己在外走走。你现在该忙着关注大事,怎么还紧张兮兮地盯着我问这问那?”


    说着,她就顾自往回走。


    南昀英不甘心地跟在一边:“褚廷秀还在与施锐进他们谈话,絮絮叨叨的让人不胜其烦,我没兴致就先回了清江王府,哪里知道你屋子里黑漆漆的,这才问起了你的下落。”他一边说,一边又在昏黄的光影里看着虞庆瑶的神情,见她不吭声,不由失望道:“我从黄昏开始直到现在,找了好几条街!”


    她停下脚步,拿眼角余光瞥瞥他,心里有异样的感觉,语声不免柔和了一些。“担心什么呐?我会逃走吗?城门都关闭了,我还能去哪里?”


    嘴上这样说,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烟花绽放时,远处天幕下的霓虹光影与高楼……


    “可是虞庆瑶,我总觉得你想逃走。”南昀英忽然道。


    虞庆瑶愣了愣,看着他的眉眼:“为什么这样说?”


    “……不知道。”


    烟花已散,四下又重归昏暗,他就站在沿街屋檐下,一袭黑袍隐在暗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而她站在长街间,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不知何故,虞庆瑶望着他,轻声道:“我今天看到你在全城人的瞩目下,迎来了湘军归顺。我觉得,你在渐渐回到过去,恢复成原来的那个你应该拥有的样子。”


    他没有做声,只是那样看着虞庆瑶。


    “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很奇怪地浮起一个念头。”夜风拂乱她的水青色襦裙,如烟云渺然,“我觉得……南昀英已经长大了,他可以独当一面,不再需要我守在一边,成天提心吊胆地看护不休。”


    她说得很轻,眸里还含着微光,似乎没有一点伤心。


    南昀英一动不动地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淡淡月光映在他的侧脸,隐约勾勒出执拗坚冷。


    “我抑制不住脾气的时候,你总是想避开我;可是现在……我一直学着收束自己的性子,学着不再胡言乱语惹你生气,你却又说,我长大了,你可以离开了。”南昀英慢慢地说,甚至还轻轻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


    虞庆瑶眼里有些发酸。“我现在,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


    剩余的话,她说不出。


    可是他又问:“那么,褚云羲呢?”


    在虞庆瑶愣神间,他再度径直地追问:“如果收服湘军的不是我,站在人群间受到万千崇敬的也不是我,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褚云羲,你还会觉得,他已经不需要你的陪伴了吗?”


    虞庆瑶答不出来。


    过了片刻,她才道:“或许也会。”


    这样的回答,让南昀英感到了意外。


    不知何处传来欢笑,空气里氤氲着酒香。


    幽幽长街间,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小小的沉默。


    南昀英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继而道:“可是,我还是一直需要你的陪伴。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


    水雾漫上了虞庆瑶的眼眸。


    浅白月光下,他向她伸出了手。


    “褚云羲他,应该也不愿意让你走。”


    *


    夜已深,人已散,长街两侧的灯火已熄灭。


    南昀英和虞庆瑶却还没有回王府。


    他带着她走过大街小巷,在最后一家行将关门的小酒馆里买了一小坛酒,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那座白石桥上。


    弯弯拱桥横跨南北,他们坐在桥上,上有乌黑夜幕漫天星,下有清清河水潺潺流,静得没有一点杂音。


    虞庆瑶又想到了以前,自己也曾在这样幽静的夜里,穿过一条又一条长街去寻找南昀英,最后也是在一座桥上看到了他。那时的他,脚边同样放着酒坛,情绪却很不正常。他自哭自笑放浪形骸,最后甚至拖着她要跳入河流。


    可是现在,南昀英还是倚坐在桥栏下,将酒坛递给了虞庆瑶。“喝一口。”他随性而说,脸上还带着笑。


    她起初想拒绝,然而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酒坛,费劲地喝了几口。


    所幸这酒并不辛辣,入口浓郁而浅含甘香,回味缭绕。


    南昀英斜撑着脸颊笑,又从她手中接过酒坛,扬起脸来,大口大口地喝。


    束发的红缨在夜色间悬垂晃动。


    虞庆瑶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看,看他的眼眸黑亮如星,漂亮得不像话。


    “要一直这样啊。”他放下酒坛,忽然说了一句,随后,慢慢倚靠在虞庆瑶身旁。


    她怔了怔,依旧并拢双膝坐在那里,耳畔全是水流声。


    “虞庆瑶。”他将头枕在她肩头,就连呼吸都沁着淡淡酒香。


    “怎么了?”她小声地回应。


    “我真喜欢你。”他同样小声地说。


    类似的话,他以前也说过,可是虞庆瑶如今坐在石桥上,身边萦绕的都是他气息,心脏不可遏制地急促跳动。


    风过时,河水不断起伏,轻涌,一如她的心境。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他。


    天上星,落在他黑莹莹的眼眸里。


    他无声地笑,抬手揽住她的肩膀,顺势坐直身子,覆上了她的唇。


    水声不绝,高高低低,撞击着心扉。


    金紫璀璨的烟花在虞庆瑶脑海中轰然绽放。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巨大的电子屏幕,快速流动的字母,如碎片飞舞,聚而复散。


    她下意识有所抗拒,却被他一抬手,掩住了双眼。


    青涩有力地攫取索求,近乎莽撞地噬咬纠缠,让她疼得微微战栗。


    迷濛中,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望向她心底的人。同样的面容,却又不同的眼神与气质。


    可是现在身前的他……


    ——他也是褚云羲。


    虞庆瑶在思绪混乱时,恍惚着告诉自己。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了我吧?”他在呼吸间隙,抵住她的下唇,压低声音说。


    苍穹遥远,繁星晶莹,落了满河银光。岸边柳叶轻坠,浮在水上,缓缓流向远方。


    ————————


    最近事情很多,很久才写完这个第200章,对不起啦。感谢在2024-02-2622:18:32~2024-03-0717:4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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