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意动

作品:《被偏执王爷强取豪夺了

    晋王府沉暮冷寂,冰凉暮光射在黑莹的砖石上。


    坐步辇入内府,道路平阔,楼台院舍高阔,宏伟古朴。白石为栏,连廊不尽,前行约莫两刻钟,路遇一片雅静枯寂的竹林。


    到此需步行,孙高义小心在前引路。


    粉墙上开方形窗,跨过一道月洞门,能瞧见前方通幽曲折的小路。脚下鹅卵石铺路,穿过交错锦簇的小花园,终于可见花木掩映的梅园。


    一座二层小楼远远浮在冬日的烟霞中,园门前点燃两盏红纱灯。梅园极偏极阔,平日罕有人至,走进可见布满苔藓的绿萼,粗壮的虬枝纷乱生长。新铸的假山石以太湖石修葺,满园花木无不雅致,冷香馥郁。


    孙高义声如洪钟,朝屋内喊一声,立时迎出一位穿水红绫子袄的奴婢,她恭敬屈膝行礼,挑帘引众人进正屋。


    入门是会客厅。方桌,官凳,头案花几俱是紫檀木材质。弓耳壶内插花,高低两支,有瑞香与粉红山茶。


    右手边由大理石大插屏风隔开,内有用饭厅与书室。左手边则是休息室与寝房,内有山水围屏隔出暖阁作浴房。


    轩窗透净,精巧华贵,满目琳琅馨香。


    屋中共六人,四名青衣侍女垂首默立,打头二人衣着不同。


    左手边是一名年过四旬的老嬷嬷,穿深色长袄,头簪银钗,身形富态。


    孙高义介绍:“这位乃殿下的乳母,后宅一干事务向来是陶嬷嬷打理。日后她负责教导您礼仪,是最最贴心的人。”


    若不是闵仪怜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就这副邋遢装束说是山野村姑都是抬举。陶氏微弯下腰,面色和蔼,并没有像四名婢女露出好奇的神态。


    闵仪怜神情木然,看其一眼算是见礼。


    陶氏笑容可掬,先朝孙高义屈膝,才热络招呼:“往后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差使老婆子。老婆子平日虽不住梅园,但早晚都会过来伺候。”她猛一扭头,指挥其中一个婢女,“去备水,再准备几套衣裳。”


    说罢扭头陪笑:“王府中就有会裁衣的婢女,若不合身,明日再为您量。”


    孙高义又看另一名清秀高挑的奴婢,便是先头出去打起帘子的那位。顺着他的目光,闵仪怜也微微颔首。


    采芹上前,恭顺福身:“奴婢,见过……主子娘娘。”


    孙高义微笑:“采芹心细,负责贴身伺候。一路风尘仆仆,沐浴用膳后,您且先安置吧。”


    在正屋绕一圈,自觉已无不妥,他才迈步出门。陶氏眼珠一转,像阵风似的跟出去,独留采芹与几名婢女站在屋中,个个立刻低下了头。


    “公公且留步。”陶氏笑得开怀,提裙在后轻喊。


    孙高义止步,笑眯眯转身问:“嬷嬷还有何事不解?”


    陶氏踌躇,身为殿下的奶母,又在山西苦熬近十年,她自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闵氏的身份也没有瞒着她。


    她商量着问:“原先这位本该是次妃,我等对她尊称一声娘娘、闵妃。可现今她的身份……殿下恐怕不能让她光明正大进门,享受原本的待遇。究竟是按选侍对待,还是什么章程?”


    思及此处,孙高义也犯难。殿下来去匆匆,这些事可都没有交代呀。


    他拧眉望天,心中虽有想法,仍与陶氏大眼对小眼。


    陶氏向来心细眼尖,心思活络。刚才一照面,瞧着这位风姿长相便有底。加以殿下对梅园极为上心,选用的都是最亲近得脸的下人,又独独出一趟京城,就是为寻回闵氏,足以揣摩出此女分量。


    点了点正屋,她肯定地发话:“不如就称她为夫人?”


    只是一个含糊的称呼,王府所有姬妾都可以称为夫人。既尊重讨巧,又掩盖没有名分的尴尬。就凭这是第一位主子娘娘,还怕日后得不了“夫人”的位分吗?


    孙高义登时呵呵笑出声,认同地点头:“还是陶嬷嬷想得周到,仔细伺候着。稳住这位,日后可有你的好日子。”


    二人又闲话几句,陶氏这才掀帘回屋。一进去,就见闵仪怜神色怔然地坐在官帽椅内,还穿着那一身破衣裳。


    天爷,简直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是从哪儿造的呀。


    瞧见一屋子侍立的奴婢,往日教她们的规矩此刻怎么都忘了?竟放任主子呆坐。她忽又会心一笑,想必是先前自己不在,这帮婢子不敢擅作主张。毕竟在场之人除采芹,都是在山西时的旧人,哪个敢不听她的指令。


    想到采芹,她眸色稍暗。一个买来不到半年的丫头,诸事不精,如今也能同她平起平坐,伴随夫人左右。


    殿下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现今虽是她代掌后院,可日后正妃嫁进来,自有身边得用的老人帮衬,怎能允许一个奶嬷嬷继续把持后宅,不把她送回老家颐养天年都是仁慈的。现下有眼看就要得宠的闵氏,虽身份不光彩,但若能生下一男半女,总能在后宅占据一席之地。届时,她才跟着有指望。


    只要拿捏住闵氏,哄得这位年少呆憨的娇主离不得她这个老嬷嬷,还怕不能管着一处,继续过富贵日子?思及此处,她关切上前,温和一笑:“夫人。”


    闵仪怜依旧垂着头,十指搅弄成团,似乎不知叫的是自己。陶氏又唤一声,她才仰头直直看过来。陶氏不觉在心底惊呼,的确好颜色,尤其这双眼睛实在直冲人心,让人一眼难忘。


    陶氏屈膝道:“请夫人移步沐浴。”


    闵仪怜依言站起,自己走向内室,陶氏、采芹以及四名婢女寸步不离地跟紧。她遽然扭头,声音清凌凌的:“不必伺候,都出去。”


    陶氏顿住,劝慰:“这怎么行?若伺候不好您,殿下定会怪罪老奴不用心,轻怠新主。您看喜欢哪种香粉头油,老奴会按摩,给夫人松松乏。”


    “出去!”闵仪怜骤然冷下语调。


    方才她早已不动声色在众人面上逡巡一圈,最后看向采芹,不由分说地下令:“既是我的贴身婢女,就由你来伺候我吧。”


    采芹顿时惊喜一仰头,立刻应:“是!夫人。”


    无法,陶氏只好领四人守在外间。


    四名婢女亦是在主屋近身伺候的,各有本事。至于烧水煮饭这类杂事,还有小婢女负责。


    自个儿褪去衣衫,闵仪怜跨入浴桶,蕴起的水雾引人困倦,独自洗去身上连日的脏污。采芹轻柔地将调制好的发膏抹在乌发上,一层层打出泡沫。不经意看到夫人腿|间的淤青,脸颊登时一热,不觉想入非非,立马低下头不敢再瞧。


    从水中出来,闵仪怜穿好贴身的衣裙,绞干长发。采芹本想再抹一些桂花油润发,她却挥手婉拒了。


    八仙桌正摆上清淡的饭菜,陶氏依旧殷勤地立在桌边,从采芹手中接过闵仪怜的手臂搀扶,准备布菜:“连日奔波,夫人勉强用一些吧。”


    闵仪怜却没有坐,看一眼,穿过八仙桌径直朝寝房走去。花帐被褥皆被银香球熏过,闻久了头也晕呼呼的,她拉住帘子直挺挺躺下。


    陶氏尴尬地站在晃荡的珠帘外,觉得这位脾性实是古怪。面上却堆满笑,扯一把采芹,恭声说:“既然这丫头是夫人的贴身婢女,第一夜由她来守吧。”


    王府的确有婢女守夜的规矩,眼看帘外有一人跪在踏床上,她并没有出声。直至众人离去,熄灯关门,才唤:“采芹。”


    “奴婢在。”采芹立刻回。


    “我不需有人守着,你去矮榻躺着。以后每次守夜不必与我说,自去睡便是。”


    未曾想采芹却大惊,默了半晌,犹豫着颤声问:“可是……夫人不喜奴婢?”


    侧躺看帘外的人,她回:“不喜岂会让你近身伺候?别怕,去吧。”


    采芹仍不敢动,这是府里的规矩。若被嬷嬷知晓她不仅没有守夜,还敢睡在夫人才能躺的榻上偷懒耍滑,肯定会处置她的!


    等了许久,那道人影还跪在帐外。


    闵仪怜扭身面墙,最后道:“你偏要如此,我也不会强求。明早自己去与陶嬷嬷说,以后不要留在我身边当差。”


    背后窸窸窣窣,脚步轻轻地,采芹终于蜷缩在榻上,却还要睁眼看向床铺的位置。


    辗转至深夜,闵仪怜终于有一丝浅薄的睡意。


    半梦半醒间,迷糊看见床外伫立一道人影。身形比采芹矮、过于瘦,梳着双髻。


    她瞪大眼睛,眼睁睁见对方一根灰色的手指缓缓探入床幔,指着她的鼻尖不说话。倏然,手指猛地朝前一戳,闵仪怜没有躲,纱幔旋即也被拨开。


    原是那名双髻小婢。


    对方凄凄惨惨地撑床坐下,怀中还抱着一条断臂。尽管闵仪怜已隐约察觉到自己在梦中,仍不能完全抽离。


    小婢问:“闵小姐,如今你在哪里呢?”


    她涩声答:“晋王府。”


    腕子骤然被死死掐住,冰凉腐臭的气味钻入鼻腔,声音冷幽幽道:“小姐,救我啊。”


    她立刻问:“怎么救?”


    “杀了他。杀了他替所有人报仇!将我们的尸首埋回故土,否则我永不安息!”小婢倏然凄厉嚎叫,又软了语调,“但你很为难,向他屈服逢迎了……”


    那颗头咕咚从脖颈断裂,恰滚到怀里。一刹那,闵仪怜想起那名被蛮汉砍头的小沙弥,那双染血的眼睛瞪着她,又仿若看到外公人头滚地。


    浑身登时颤栗不止,竟生出了逃避的情绪。


    少女最后在怀里,唇瓣贴身呢喃:“闵小姐,我当真好恨你。”


    一声叹息后,手臂也向她摄来!


    凄然锐叫,闵仪怜从睡梦中惊醒。


    在漆黑中看清是晋王府的陈设,就好像被吞进那个人的肚子里。恐惧拔然从胸腔溢出,哀怨的呼唤散满寝殿,没穿鞋就扑下床,趔趄冲到院中,茫然四顾后欲往外逃。


    采芹被惊醒,及时从后将她环住,担忧唤:“您可是梦魇了?夫人?夫人!”


    四名婢女也闻声出来,立刻要去取药请大夫,甚至想将孙公公与陶嬷嬷请来。


    “别过来!”闵仪怜不停挣扎,抗拒有人靠近。


    所幸有采芹安抚,情绪逐渐平复,重新将她搀回寝屋。将手递过去,采芹趴在床沿道,“奴婢整晚陪着夫人。”


    闵仪怜直身躺下,不愿再睡。事情变成这样,不是她们的错。


    瞪着一双眼,直到天明。


    -


    卯时,屋内燃起地龙。


    由婢女服侍梳头后,闵仪怜坐在桌前,采芹在旁布菜。一张小圆桌上,有蝴蝶卷子,豆饼,清蒸肉,山药粥,冬笋以及酱菜。


    采芹夹什么,她便吃什么。草草用过几口,搁下筷子净手。


    看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陶氏蹙眉。


    一开始,这位主子白日披头散发地枯坐,天黑就一声不吭地褪衣歇息,不许人进寝殿伺候。若上前服侍惹怒了她,立刻会急言急语地呵斥,一副再靠近她就能撞墙的情态。


    主子只和采芹说话。


    发髻也是采芹梳的。


    撤去碗碟,闵仪怜像游魂般又准备回去。陶氏高昂起头,将双手拢于袖中,忽而屈膝:“夫人。”


    顿住脚步,她扭头,疏离又木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陶氏肃声:“奴婢既奉殿下的命令照料夫人,就不能懒怠。身在王府,不同于往日闺阁,行动坐卧都要遵礼。稍有差池丢得不仅是晋王府的脸面,更损皇室威仪。”


    眼底划过讥讽,闵仪怜面无表情,以她如今的身份又能到哪儿,去见什么人,丢谁的脸?


    见她垂眼听训,陶氏这几日被无视,又被采芹抢走先机的一口气儿才顺了。


    清清嗓子,她继续道:“从今日起,奴婢会教夫人王府规矩,一分一厘都不能行差踏错。譬如差遣奴婢,行礼、点茶、制香,都有大讲究。夫人辛劳些,万不可再在寝殿内闲坐。这用饭时吃什么,殿下在时如何侍候,姬妾聚会时的主次说话都要学。早膳已过,咱们就从坐与跪开始。奴婢冒犯,请夫人担待。”


    先深深一拜,陶氏神色严肃,只问:“若此刻奴婢是殿下,夫人当如何?”


    闵仪怜不语。


    走进内室,陶氏先自己一撩裙坐在罗汉床上,示意闵仪怜进去。观她走姿步伐,又起身扮作她屈膝,复又重新坐下,“殿下进门时夫人要主动迎接行礼,他若坐夫人需站,许夫人坐才能坐,坐下后不可直视殿下,要奉茶问候,端的是王府内眷风范。当然,没有旁人在时,殿下又宠爱夫人,您大可柔情小意,讨得他欢心。请夫人对奴婢做一遍。”


    闵仪怜立在原地,似乎才反应过来,温吞吞屈膝行礼。动作却柔顺又好看,无可挑剔,陶氏一噎,点头:“夫人为万寿公主的宫婢时,想必被教导过跪礼,在此就不教了。请夫人,也对奴婢做一遍。”


    采芹以及一众婢女立在外间,透过屏风隐约能看见二人的身影。


    她觉得不太对。


    虽是教导礼仪,可夫人是殿下的房内人,也是梅园所有人的主子。就算要跪,陶嬷嬷应侧身不受,甚至回礼,她竟就敢张这个口。若夫人如今的身份还是上玉蝶的次妃娘娘,而非是一个空有“夫人”名头,实际却无任何名分的内眷,夫人的大礼陶嬷嬷敢受吗?


    可陶嬷嬷毕竟是殿下的奶母,身份非比寻常,一句话就能决定这里所有奴婢的身家性命。夫人都不发话,作为贴身婢女,她更不能出声。


    正想着,又听闵仪怜温润如水的调子:“嬷嬷统管后宅,向来恪行府规。我要问,现在的你是谁?”


    陶嬷嬷下意识想说,自己此刻当然是“殿下”。又想起方才教导礼仪时她可是先做过一遍,偏偏不教跪礼,心思未免明显。


    嘴角抬了抬,她挪动屁股侧过身,扬起下巴答:“奴婢,得罪了。”


    闵仪怜却也没有跪,只福身半蹲。


    一晃日头顶天,又到用午膳的时辰。


    陶氏疲乏,看着眼前依旧那副暮气沉沉,说什么都照做的人,一时也不知能教些什么。年纪上来,许多事的确力不从心,她需想想这几月该如何教导规矩,软硬兼施,令闵氏对她彻底信服依赖。


    偏就这样结束显得她能力不足,于是语重心长地嘱咐:“午后夫人可去晚风楼作画消遣,奴婢听闻吴大姑娘喜书画,日后正妃进府,您也能与其交好。”她又压缓嗓音,“过两日,奴婢教您如何侍奉殿下。”


    见她毫无羞怯,亦不抗拒、欢喜,一概全应,陶氏倒是怔了片刻,暗自打量那张俏面,最后命人上菜用膳。


    午后倒有些凉爽,闵仪怜无心午睡,于是披了斗篷前往晚风楼。此楼视野开阔,立在梅园一角,闲暇时可来作画抚琴。她只命采芹跟随,陶氏还有外面的事,又怕损了精致物件惹殿下不愉,才没有前往。


    花窗明净,入内可见一幅山水画高悬在白墙上,描金山水屏风隔开内外。鹅颈瓶插花,抬头可见黄花梨品字栏杆架格。走进去,靠墙有一条长案几,上摆灵璧石山子;靠窗则有圈椅棋盘。


    半弧形桌面宽平,笔架、笔洗、砚台、水盂等物一应俱全。


    室内清幽空阔,并不燃香。


    铺开宣纸,她轻声唤:“采芹,研墨。”


    采芹托着茶盘拘谨地站在角落,被买入王府后,学得俱是如何贴身伺候主子,至于风雅的磨墨读书,她实在不擅。眼看夫人瞧过来,那双柔和的眉眼似有困惑,竟自脚底生出一股卑赧。几乎无地自容,想要拔步逃走。


    良久,她低声婉拒:“奴婢手脚粗笨,怕做不好。”


    闵仪怜罕见泄出一点情绪,耐心问:“字呢,又识得多少?”


    采芹僵直着背,如实答:“简单些的倒是会念。”


    轻叹一声,闵仪怜招手:“将茶盘放下,我一样样教你,日后还需你在旁侍候笔墨。只要有恒心,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攥着托盘的手紧了紧,采芹依命将其放下,先仔细净手束袖,才在夫人的指示下推墨缓缓磨着。


    提笔欲画,闵仪怜心底却一片空白。


    一滴墨色忽晕在纸面,她索性随心意而动,一杆笔在纸上狂碾而过。


    公羊青雄多智近妖,平日在外院行走,轻易不碰面;孙高义心宽体胖,时常挂笑,统管王府多年自有玲珑心思;陶氏圆滑刁钻,事事争强,心细如丝。


    此三者都是李桓心腹,里外看守,眼下不好琢磨应对。


    那么采芹又有何特殊?


    此人不通文墨,不善女红调香,性子僵直不刁滑。据说是李桓从外州买来的农家女,究竟凭什么能在后院与陶嬷嬷分一杯羹。


    闵仪怜疲于应付,却又不得不尽快融入王府,才能为日后逃脱增一分机会。


    与他在同一片幽僻天空下的每一刻,都无法深眠。


    自入宫起,她跪过李瑛,跪过各路太监,跪过老嬷嬷,也跪过宫妃。每日都要对人屈膝行礼,笑脸相迎,若能免于麻烦,让人以为她收了心最好不过。


    但,也不能太绵软。无法御下又如何找寻漏洞,如何避开耳目寻求时机?


    正理顺思路,一条手臂悄无声息从后揽住纤腰,坚实的胸膛旋即贴近,将她牢牢固在怀里。闵仪怜瞬间浑身僵麻,肝胆俱骇,攥笔的手一抖,却被稳稳拖住。


    “画什么呢?”沉邃的男声飘过来。


    空白的视线重新清晰,落回眼前的书案上。沉水香探入鼻间,灼热的气息喷在外露的脖颈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惊得身躯无法动弹。


    采芹已知趣地退到外间。


    只剩她与他。


    世界都静默了。


    还是怕,还是恨。


    半分不愿与他亲近,忘不掉那些死去的人。


    捏住她几根纤弱无骨的手指把玩,李桓携着那手将笔搁下,从后看她今日穿着。


    葱白遍地金妆花对襟长袄,蓝色缠枝四季花织金妆花缎裙。堕马髻上有金凤簪,金蜻蜓簪点缀。这样的衣衫才与她相配。


    穿在少女身上,华贵又不失风雅。


    闵仪怜忽觉耳垂被捏住,粗糙的指腹缓缓拉扯,圆润的垂肉可怜地被揉捏红|肿。那手不时触碰耳廓、面颊,她下意识偏过脸,却骤然被捏住下颌掰过去。


    撞入他漆黑的眼底,她垂下鸭绒般轻薄浓密的睫。


    下颌被抬高,他迫她直面自己,又问:“板着脸做什么?”


    又露出那副呆呆的样子,闵仪怜嗫嚅:“没有。”


    他看她天光下嫣红的唇,看她面上的细绒,最后是那双藏起情绪的眼。心底轻啧,还是那般孤高,无法释怀旁人的死。松开钳制,他不知从哪里捻起一对金镶玉葫芦耳坠。


    极精巧的工艺,玉葫芦下带一点红,妖娆又璀目。


    靠近,亲手将耳坠挂入耳洞,他挑眉看了良久,在她耳边问:“可还喜欢?”


    闵仪怜轻轻点头,右手却再度被捏住。李桓颇有兴致,睇寻她藏在幽密中的眼珠。二人一同执笔,在画纸上纷飞蝶舞。


    她每刻都在受煎熬,掌心逐渐蕴起一层薄汗,在他铺天盖地的气息中将要窒息。层层叠叠浮躁的心绪要把自己绞死,手指麻木地被握住移动,任由他牵引掌控。


    在她终于支撑不住,手指微顿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时,李桓满意却不满足眼前的恭顺,也终于大发慈悲暂时放过了她。


    他看那幅凌乱不堪的画,真不知画的究竟是兰花还是杂草。


    将双手交叠在身前,闵仪怜从李桓怀中躲出去,刚想福身告退,又被他迫近一步。她强耐着没有动,就算虚与委蛇逢场做戏,她也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接受,而不是此刻,不是此刻……


    垂目看她的纠结,他最后一次问:“这么久了,不好奇你爹娘的消息?”


    猛地仰头,闵仪怜怔忡,水目莹润。极忧虑是辽东有坏消息传来,毕竟是北方兵乱之地,常有外敌骚扰。又怕是爹积郁成疾,他那样的人,再坚韧也受不得被污蔑成贪官。或者是娘……


    揽她的肩头入怀,李桓语调沉稳有力:“是好消息。”


    这一次,闵仪怜主动仰头,焦急地等他的答案。


    掐了掐她依旧消瘦的脸,他叮嘱:“好好用膳,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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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的。晚些时候本王再来看你。”


    她垂首,点头。


    -


    入梅园时,已近子时。


    小婢提灯带路,打起厚帘引李桓入正屋。屋中灯火通明,佳人捧一卷书倚坐在罗汉床上。


    鼻腻鹅脂,身段如柳。


    是在等他。


    闵仪怜扭头,恰见他掸去衣上的浮雪,于是放下书卷,起身做万福礼。


    回王府后,李桓还是第一次踏足梅园内室,负手环顾,颇为满意自己的布置。满室精巧物件中,她穿着素美沐浴在朦胧的灯火里,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随意道:“太亮。将灯灭了,只留一盏。”


    四名婢女立时用灯罩将几具大灯架内的烛火盖灭,连同原本侍立在旁的采芹也退出去。


    夜风呼啸,屋中灰暗又幽暖,燃着安息香,格外令人闲适。


    李桓今日束青玉发冠,穿青色织金蟒纹氅衣,褪去外氅,露出内里的云纹交领袍。他撩袍坐下,卷起案几上翻到一半的书,随意翻过几页,不过是普通的传记,又被搁在旁。


    瞧她还是白日的穿戴,他饶有兴致问:“陶氏这几日都教你学了些什么?”


    闵仪怜依言答:“王府规矩。”


    李桓却要刨根问到底,挑眉看她:“哦?这规矩究竟是对内眷还是对本王?”


    只余一盏高脚灯台,如水月华越过窗寮映透内室。一暖一冷,光影交错在单柔的肩头。她攥拳屈膝,又朝他行万福礼。


    “嬷嬷教得仔细。王爷若想看,我全部做一遍。”


    他把玩扳指,没有回应,指着临窗处道:“走了一路,确有些渴,沏一壶茶来。”


    闵仪怜垂首,走到鼓凳前提裙坐下。取水,引火,燃金炭,做得一丝不苟,耐心等水烧开。撑手靠在炕几上,李桓瞧她被火焰映照的神情。


    一室无言,唯有蒸腾氤氲的水雾。


    仿若没有察觉到侧方投注来的眸光,水刚沸,闵仪怜将其从泥炉倾倒而出。垂目压步,提着紫砂壶走到罗汉床前,将冲泡过的天池茶倒入紫砂杯中,搁下茶壶,又回退两步立在床前。


    李桓执起盏托,呷一口旋即放下,终于准备道出辽东之事。


    “坐。”


    闵仪怜顺从地坐在床沿,他却不满,一手按在边上,缓声命令:“到这里来。”


    眼见她坐得近了些,李桓语调平平:“数月前本王曾派公羊青雄去过一趟辽东,他停留了半月。你母亲与妹妹尚可,闵守节的情况却不好。他水土不服以至引发旧疾,病了好些时日。边境军营里医师不多,所幸公羊青雄善医,又带去珍稀药材,临走前你父亲的身体才有起色。”


    不顾厌惧,闵仪怜掀眸去看李桓的神情,他一双幽亮的眸恰也射向她。她旋即避开,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本王安排一位姓孙的千户照拂他们,莫要忧心。如今闵家虽还住在卫所,却不必参与作战与修筑防御工事,平日只播种开荒,不会有性命之忧。待风声过去,孙千户会选几个人顶替,届时就将他们接出来养着。”


    一封信忽被抽出递到她面前,闵仪怜立刻就着烛火细看。为看得更清楚些,她扭身正对李桓,伏在案前一字一字描摹爹娘熟悉的字。末尾,甚至还有一段小妹青涩又故作轻松的留言。


    当然,信早就被拆开过。


    眼眶不觉干涩,一颗心终于稳到底。


    “王爷大恩,我当时刻谨记。”眸光变得莹润可怜,刚准备下去行礼,她的手腕忽然被拉住朝前一扯。


    猝不及防失去重心,闵仪怜险些扑进李桓怀中。她及时撑住手臂,上方的声音却倏然冰冷:“若当真心存感激,你如今的自称应是妾。谨记自己的身份,是谁的人,才是遵守王府规矩。”


    手腕还被紧紧攥着,那力道逐渐收紧,手与小臂之间无法弯曲。吃痛之下,若想舒坦只能借力趴在李桓怀里,她却偏握紧拳,生生将指骨磨压得泛白生痛,僵直地立在那里。


    嘴里却乖顺应:“妾知错,请殿下责罚。”


    “责罚?”他稍放缓力度,“是责罚你心有怨恨不甘,还是责罚你……住进杨俭的别院,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今有时间了,好生同本王说说,他将你藏到高阳是不是准备安一个新身份,八抬大轿迎娶进门?你高兴吗?抬起头,看着本王回答。”


    闵仪怜抬头,就见他满面阴鸷,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慑人又古怪。


    斟酌良久,她才缓声张口:“妾与世子之间从无男女之谊。不过是在临清时出手帮过他,他还了一回。”


    “家中出这样的事,若非殿下相帮,费力层层打点,妾如今哪里能得知双亲平安的消息。妾的父亲恐怕熬不过寒冷的冬日,若爹娘被捉去修补河堤出了事,若庆王要赶尽杀绝,妾都没有法子。心中是曾有怨,但更怨自己过于胆小软善,至今对那些死去的人心怀不忍。先前是妾执迷不悟,此刻看过信心里唯有感激。为让妾心安,请殿下责罚。”


    听着满口的“妾”,李桓忽而轻哼:“伶牙俐齿。”


    此次为捉回闵氏,一得消息他亲自追出城。看车队情形,猜出她早已混入人群,逃之夭夭。擒住另一队南下前往庆都的人,逼问出部分计划,又推测出她的大概落脚地。


    竟意外得知,她曾与杨俭独处长达一刻钟,这点时间当然做不了什么,可她对其也不是全然无情。他一直忍而不发,就是要看她是不是当真收了心,不再奢求杨俭还会来相助。


    闵仪怜刚松口气,攥着她的大手忽而猛地一扯,她旋即被李桓捞入怀中。惊得要下去,却被他箍住腰身。


    四目相对,她不敢再动。


    那只手移到发髻旁,将发簪全部取下。青丝如瀑坠下,光滑得如同绸缎面。一股发丝轻轻捶在他手臂,旋即滑落而下,有些痒意,还有一股皂香。


    他锐利的眸射向她:“最后再问一遍,你对杨俭有没有过妄念,盼他娶你入府做正妻,在山东时想过吗?敢说谎,我就……”


    她抢白:“只有殿下!”


    “从定亲那日起,妾就是殿下的女人。若您没有寻来,即便世子愿意娶,妾也不愿屈从,从来不喜他,从来没有妄念,不论何时何地都是这个答案。也请殿下……莫再恐吓。”


    此话背后的深意其实是,若非使计强逼,若非眼下迫不得已,她谁也不喜,而今入府只能认命?虽不认为闵氏会是遵循名义的人,心头寒意却渐渐淡去。


    李桓勾唇,这话难听却也坦诚。


    大掌顺着脊背钳住后脖颈,闵仪怜微僵,下一瞬那手猛往前推,唇倏然被吻住。


    李桓只凭本能叼住樱唇吮吸啃咬,她又痛又怕,既抗拒又惊愕,将双手抵在他的胸膛,身体下意识地剧烈挣扎。


    他却不肯轻易松开手,另一手捞紧双膝,将她整个人打了个转固定在怀里。强势撬开紧闭的唇驰骋,将零碎的求喃尽数锁在气息勾缠中。空气都是滚灼的,舌尖忽而一痛,他蹙眉停顿,扯了下唇,顷刻又含她的下|唇,甜涩的血腥味散开。


    室内长久地沉默,唯剩他越发粗|重的呼吸。在气闷窒息时,闵仪怜终于被放开。


    满室旖旎,李桓盯着她因呼吸不畅隐隐酡红的脸庞,潋滟受惊的眼,水润破口的唇,又生出一股隐秘的新奇。


    耳坠儿一摇一晃,血红的色彩在昏黄中晃了眼。漂亮的小蝴蝶,颤栗振翅,被牢牢拘在怀中天地,好乖,好可怜。


    他耐着性儿安抚:“再也没有人会放火烧你,没有奴婢敢差遣你。好怜卿,把手松开,嗯?”


    闵仪怜惊惶地发现,炕几上仅剩的灯盏不知何时候被灭了。周遭漆黑一片,他又俯身堵上。这次却一点一点吻,每过几个呼吸就将人放开,凝目看她的反应。


    在他细腻的描摹中,她羞辱又无措,整个人僵住,索性闭眼什么都不去看。殊不知这样青涩的反应落入他眼底,更像一种默许。


    最后一次两唇分开时,发出极轻一声“啵”声。


    后背一直被大掌托紧,唇瓣钝痛酥麻,她毫无力气,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退缩的将脸埋起来,听他轻唤:“卿卿,此刻我却看不清你的神情。”


    撑掌捻起盏托,李桓将已凉掉的茶水喂入她口中。浓醇清凉的茶水灌入喉管,闵仪怜清醒些许。


    灯台重新被点燃,他将之紧握,凑近看她的脸。她仰面乖顺地半躺在他怀中,烛火映在那对琉璃瞳中,眼睫落下阴翳。唇上终于有了血色,却过分红|肿糜|烂。


    他心念波动,意犹未尽,俯身欲落下最后一个吻。


    同一瞬间,闵仪怜察觉到了汹涌蓬勃的意动。


    她忽然撑住他的肩膀往后踏去,旋风般退到屏风前。若不是尚存最后的理智,几欲破门出去,拔足狂奔。


    毫无防备,灯油倾倒在掌面,灼烫滚烂皮|肉。李桓轻蹙眉心,拂去热油,将灯台放置平齐,才抬眸看对面如惊弓之鸟的女子。


    这样的她反倒有几分在临清时的风采,鲜活生动,而非木讷的活死人。


    闵仪怜轻轻喘气。


    这种事只有成婚前夕才会由母亲与专门教导的老婆子指点,和该是与心意相投的夫君做,是含羞带涩的亲喃,是欢喜小心的试探。她稀里糊涂地入府,对情|事一窍不通,如同深海中的残叶,在排山倒海的狂涛中被攻城略地,胸腔不断起伏,终于抑制不住散出一点恨来。


    而这一点恨,被李桓敏锐地捕捉到。她疲乏至极,沉默以对。


    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


    他却未如想象中生怒,眉眼难得风流,眼尾带着未曾餍足的轻佻。


    “你身子未养好,算着孝期,本王能做什么?”许久未曾如此,他亦不好受。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手掌心反复摩挲微颤的娇颜,带着安抚施恩的意味,“本王要去浙江巡盐,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安安分分等着本王回来。有想要的物什寻孙高义,至于礼仪,累了便歇息,不用太过遵从陶氏的话。”


    心登时狂跳不止,闵仪怜压下亢奋,恭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