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光和煦。


    谢慕辞早早去了宫里，容姝趁唤了蒋元齐过来帮她搬东西换屋子。才住两个多月，东西不算多，来回两趟也就搬尽了。


    蒋元齐见她失神地瞧着谢慕辞的门，忍不住问：“你们吵架了？我还以为你要搬到表兄屋里去呢，怎么还越搬越远呢？”


    “嗯，只会越来越远的。”


    “嫂嫂，我不喜欢现在的你，天天满面愁容都不会笑了。”


    闻言，容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再等等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又住回了她第一次来谢府宿的偏屋，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却又有些不一样。比如说屋子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一看就知道韩伯他们花了些心思。又比如说，从前她是兴致勃勃充满劲头的，现下却是满心沮丧失去希望的。


    晌午时分，外头一阵动静。


    容姝正在榻上小憩没听见，片刻后代珠过来拍醒她，拧着眉道：“姝娘子，大人他，他受伤了。”


    容姝立下眼皮一跳，拽住她的手问：“怎么回事？他这会儿该在圣华殿授课才是，怎么会受伤呢？”


    “我也不知，只刚刚远远瞧了一眼，像是，像是……”代珠说得吞吞吐吐，“像是受了鞭刑。”


    “他是太子少师，谁敢对他施刑？”容姝扶榻起身，面上颇为焦急。


    “我也只是猜测，其他的也不知晓。”


    容姝想去看看，才走到廊下，突然想起俩人现下形同陌路的关系，便止了步，轻声道：“我还是不去看了。”


    “姝娘子，你当真不关心大人了吗？”代珠扶着她胳臂。


    “不关心了，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容姝浅笑着扶着腰，“走，去院子里晒太阳。”


    她总要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容姝瓜子才嗑半碟，蒋元齐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嫂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嗑瓜子呢！”


    他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瓜子碟，“啪”地一下扣在案桌上，“表兄都快被人打死了，背上全是血，一块好皮肉都没有。”


    容姝手上一松，刚剥开的瓜子皮落到裙上，她貌若无事地弹了去，“那你现在该去请医者才是。”


    “慎言已经去请了，我是来请你的。”


    “我不去，他应该不想见到我。”容姝端回被他夺走的瓜子碟，挑了两颗饱满的开始剥，“他好好的怎么会受刑呢？”


    大熙如此尊师重道，谁会轻易对师者下手，难道是得罪了天家贵人？也不应该啊，他身为太子少师，行走宫闱谁都得给三分薄面。


    谢慕辞性子冷是冷了点，但向来谦逊守礼，不是那恃才傲物的狂悖之人，他又怎会轻易得罪别人。


    蒋元齐挠头，“这，这个我也不知道，问了表兄，他也不肯说。”


    “那你还不去他跟前照看着，来我这叽叽歪歪作甚？”容姝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嫂嫂真的不去？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真是可惜了。”


    “不去。”


    做人要有原则，说不纠缠就不纠缠，说放手就放手，说不去就不去。


    夜里。


    容姝提着盏灯烛摸到谢慕辞屋子外头，探头探脑地来回查探，想趁夜深人静瞧一眼，可惜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一条缝隙都不给她留。


    她叹了口气，背靠在窗台边，无奈地摸着肚子。


    里间，谢慕辞侧躺在榻上，手上持着一册许久未翻页的书。


    他挑眸看向窗外那晃动的黑影，腹间圆滚滚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白日里没见伸头，夜里竟偷偷摸过来。


    怕是属蝙蝠的，惯会夜间行事。


    容姝在窗外站了一会儿，便提着灯铩羽而归，这次她不敢也不会再去敲他的门。


    此后几日，谢慕辞都在屋子里养伤，容姝都是白日里听着消息，夜里悄咪咪地去他屋外守上片刻，冷静地保持着距离，克制地不去打扰。


    据蒋元齐后来说，谢慕辞好像是得罪了郑太后，在寿安宫被动用了私刑。此事一经传出，立即引起一片哗然，阖宫上下都在疯传这件事，添油加醋之下说得极为离谱。


    有说谢少师目无王法，以下犯上实为活该。有说他洁身自好，不愿曲就才致太后恼羞成怒。有说他品行不端，勾搭学子，太后此举乃是肃风清纪。更有甚者说谢太傅当年与太后走得近，莫不是郑谢两家内有龃龉……


    容姝自然不信那些传言，但她心中隐有不安，只觉他受伤可能与他上次说很快替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事有关。


    那件事幕后主使是郑太后和二公主，都是天家贵人，她自是得罪不起，也不想谢慕辞为她涉险，便收了钱息事宁人，岂料，还是出事了。


    “姝娘子，门外有人给你送东西。”代珠将刚取来的精致木盒递给容姝。


    容姝打开一看，里面是封密封的信笺，落的是萧如晖专属花印。


    她到底是没忍住，谢慕辞出事第二天她就给萧如晖写了封打听的信，没想到她今日才回信过来。


    拆开通篇读完后，容姝面色沉得厉害，抿着唇一言不发。


    代珠问：“怎么了，姝娘子？”


    “说是先生惹恼了太后，受刑是小，怕是要撤职……”


    “那可怎么办啊，人人都道谢家世代为天子师，流芳百年，若大人被平白无故被撤了职，那谢家累世的清誉可就都毁了啊！”代珠面带急色。


    “是啊，他那样冷傲的人怎么受得了家族声誉尽毁于他手呢。”容姝来回踱步，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谢慕辞自行穿戴整齐，手上抱着个一木盒，交代慎言：“去备车，去宫里。”


    “可是大人，你的伤……”


    “无碍。”


    一袭云烟青衫越过庭中，容姝倚在廊柱后，惊讶地望着那愈发清瘦的高挑身影一闪而过，他深受重伤怎么不躺在床上好好休息，这般急色匆匆是要去哪？


    谢慕辞似是感觉到背后有注视的目光，便顿住步伐侧身扫了一眼。


    满庭春色，百草芳菲，却空无一人，细看之下，才能瞧见柱后微微露出的一抹浅绿裙角。


    这一回，她倒是听进去他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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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乾宸殿。


    谢慕辞背脊挺直地跪下行礼，手中高举着那木盒，“陛下，臣有事要奏。”


    内侍官将木盒呈到奉文帝案前打开，奉文帝拿出盒中信笺一一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他一把阖上木盒，扬声质问道：“谢少师将这些东西呈给朕看是何用意？”


    “臣也是数日前才得知的真相，大熙立朝两百余年，律法严明，司法公正，臣有冤情，又事关皇家，自当呈禀陛下。”


    奉文帝眯着眼：“你是说令仪行凶害你妻儿，太后也以他们性命相挟，迫你听命于寿安宫？”


    “是，陛下明鉴。”


    “今日御前告发，就不怕太后摘了你脑袋？”奉文帝目光落到他受伤的背上。


    “臣若是怕，今日就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陛下不如打开盒子底下暗层。”


    奉文帝依言，看清里间是什么东西后瞬间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喝到：“大胆！这些你都是哪来的？”


    谢慕辞轻笑，“自然是在太后那里瞧见的，不过陛下请放心，这些都只是抄本，原件都还在寿安宫。”


    奉文帝捏拳，“当年你谢家确有从龙之功，朕待你们也不薄，没想到母后还留着这些东西。”


    “这是父亲选择的路，但臣不想跟他走一样的路，恳求陛下还臣妻儿一个公道，届时臣会请辞出京，此生不再踏入上京城。”


    奉文帝沉默，双目灼灼地盯着他，半晌才开口：“世家大族为了争权夺利使尽手段，你为何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好机会？”


    “君子当行天地，而非囿于樊笼，臣无争名之意，更无逐利之心。且陛下慧眼如炬，定能识贤纳明，治国久安。”


    谢家人，应当濯濯立世，而不是为一己私利所驱使，世代沦为皇权附庸。


    奉文帝望着他依旧跪得挺直的背脊，“谢少师想当那高洁的君子？焉知世事如流，何谈独善其身。”


    “但立直标，终无曲影。”


    奉文帝笑了两声，“罢了，你当真和你父亲不一样，你这样的人或许也不适合做天子师，你说的两件事朕会考虑。”


    谢慕辞叩首称谢，“陛下圣明，臣意已决，请陛下务必成全。”


    奉文帝挥手，谢慕辞从容起身退了出去。


    内侍官低声说：“陛下，谢少师这可是在威胁您呐！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朕焉会不知？”奉文帝轻嗤一声，“他以当年合谋之事和谢家百年清誉要挟朕，就像母后要挟他一样。”


    “可谢少师身为谢家这代的掌事人，他真的会做出这等自伤门风的事吗？”


    “他既不想争名夺利，难保不会自剪羽翼逃离上京这淌浑水，可有些事并不是想摆脱就能摆脱的。”奉文帝扶额，语气间有些无奈，“就像这后宫的女子，朕让她们享尽尊荣，可有哪个安生过？”


    出身世家，便会终身被世家利益所裹挟，哪能轻易地独善其身。


    “陛下圣明，今日谢少师带伤面圣，太后那边知晓了只怕是——”内侍官躬着身子，不敢说得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