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父来了后，何烨指着房间里堆放着的所有何灿的杂物，说：“把他的东西都拖走，你今天不拖走，我明天就全扔了。”


    何灿狠狠挨了一顿拖鞋和衣架什锦炒腊肉，在父母“混合双打”之下，他道出实情，他在网上p了张入职表，买伪造的假工卡，撒谎实习，一张嘴全靠编，怂恿他爹给了他这边儿的钥匙，外加配备一台电脑、升降桌子、人体工学椅，而后便窝在这里，整天整天打游戏。


    来了一周，除了以上这些，和一床被褥床单，吃穿其他东西都不多。


    “小烨啊。”何父叹了口气。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何烨问，“我只问一句，是不是你给的钥匙？”


    “是。”何父讪笑。


    “好，拖走吧。”


    “行行行，”何父说，“最近是不是很忙呐？研二了吧，大后天回来吃年夜饭啊。”


    他的关心总是显得不合时宜，假惺惺又功利，新家庭令他受挫，不争气的儿子给他添堵后，就会想起在她这里讨些温情。


    何父那一双软得不行的耳根子，和永远摇摆不定的心思，何烨太了解了。就像他见异思迁后，毅然决然和母亲离婚，转头和彼时已经怀了孕的继母结婚后，又慢慢怀念起母亲的好。


    何烨要笑不笑，“爸，我研三了都。”


    “是是是，哦哟，我老糊涂了，”何父笑呵呵，“我女儿优秀得很，优秀得很。”


    何烨静静瞧他假模假样的关心，不拆穿，也换了副嘴脸，同他卖惨。


    “爸，我才是真要去实习了，业内数一数二的红圈所，我是决定要留下来的，所以我得住这里，我才是需要保证通勤时间的那一个。我没有家，你的小家我回不去，现在连我最后的容身之处也要夺走？”


    “那怎么行！你好好工作！”何父拍了拍胸脯，打包票说，“你放心，这事儿我保证不会再发生！哎你后妈缠着我要我才给的，我被闹得头疼，想着就住一阵子，哈哈……你看当时妈把房子留给你，爸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是不是？爸心里总惦记着你的，留给你我也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何父把何烨拆下的主机电脑全部打包，往车上搬，全部带了走。何烨当即打电话叫来锁匠，重新换了锁后，钥匙自己留一把，备份给佟嘉悦。


    接着检查灶披间的燃气，有气；水电一切正常，冰箱通着电，只有空调是坏的，好在家里有张电热毯。


    “完事了。”超绝J人何烨拍了拍手，所有事情当天全部解决，恐怖如斯的执行力。


    采买食材的事被迫放在第二天早上。佟嘉悦整理了一份购物清单，写在她的日程本上。


    在新换的床褥上铺上电热毯，当晚佟嘉悦和何烨挤在一张床上凑合了一晚。


    翌日一早，佟嘉悦醒来时，发现何烨不在，她睡眼惺忪地打开手机，何烨在不久前和她发信息说：我去买早点了，就在弄堂口的铺面。


    佟嘉悦想了想，回：我来找你吧。


    话罢，她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


    ＊


    佟嘉悦刚出大门，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


    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她猛地回头，似有人影掠过，猫着腰匿在弄堂拐角。


    她默默拿出手机给何烨发消息：我怎么感觉有人跟着我？


    何烨秒回：别慌，我正往回走。


    倒也没什么好慌的，大白天的，而且路上还有不少行人。佟嘉悦保持警觉，步伐更快地往外走去。


    快到弄堂口的时候，一道身影猝然蹿出来，佟嘉悦的棉服帽子被来人猛拽了下。她还未反应过来，迎面又恰好有少年骑着山地车一路滑驰而来，佟嘉悦心惊肉跳地往旁边一躲，一个趔趄间，身形不稳，脚腕处登时传来扭动的胀痛，她低嘶一声，猛地蹲下身去。


    “你凭什么换锁！奶奶真偏心，凭什么就把房子留给你？”何灿气急败坏的嗓音，在头顶炸起，吵得佟嘉悦耳膜嗡嗡作响。


    “何灿！你要干嘛？！”


    何烨拎着鸭血粉丝汤、油条和生煎，气势汹汹地就冲过来。


    何灿愣了愣，满脸愕然的表情，看看蹲在地上的佟嘉悦，又看看何烨。


    这都什么事儿啊……


    佟嘉悦揉着脚踝，无奈一笑，“烨烨子，我好像脚崴了……”


    “你先别动。”何烨麻利地把早点全部倒腾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搀她起身。


    骑山地车的少年下车过来，满含歉意地问姐姐怎么了？不要紧吧？对不起对不起啊。


    “不关你事，小孩儿，先把我给这货摁住，怎么样？”何烨指了指何灿。


    少年连忙拽住何灿，“好嘞！”


    “这个变态，刚刚跟踪姐姐，光天化日之下威胁恐吓，我们一起把他送派出所哈。”


    少年上下打量他，目露嫌弃。


    “何烨你个——唔！”何烨撕了半根油条，面不改色地往他嘴里一塞，懒得听他废话。


    ＊


    何烨在穿的方面一贯很随意，有时候甚至可以说马虎。她出门时没细看，把佟嘉悦的棉服穿走了，佟嘉悦发现后只好穿她的。


    两个人身形差不多，才让何灿认错。


    何烨搀着佟嘉悦，少年拖拉着何灿，一起去了附近最近的派出所。


    在警察满含威压的眼神下，何灿老实交代。


    他避轻就重，重点强调只是在等姐姐出门，和她有些家庭矛盾，然后当面对质——哦不，和她当面聊聊。结果因为她们衣服互换认错了人，闹下了这个乌龙。


    警察一通训斥，让何灿写道歉书，然后旨在让双方和解。


    报警不予受理，不痛不痒，佟嘉悦和何烨尽管知道是这个走向，她们还是坚持着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较真”，佟嘉悦一瘸一拐肿着脚，也要一起来报案，因为她和何烨的目的一致，就是为了要给他一个教训。


    佟嘉悦拿着报警回执和道歉书，敛容肃面，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我希望你能意识到尾随女生是不对的，即便她是你姐——不要狡辩‘认错了人’，也不要狡辩只是‘和人聊聊’，沟通的方式有很多，而不是蹲守家门口恐吓人。”


    从派出所出来，何烨搀着佟嘉悦回了家，叫的跑腿也到了，她在药店里下单了跌打损伤油和一些药膏送过来，免得佟嘉悦再来回折腾。


    脱了袜子，撩起裤腿，佟嘉悦才发现伤处比想象得更严重，脚踝左侧肿得老高，馒头似的，周遭还青紫一片。


    何烨盘坐地毯上，拽拉着她的腿，打开药膏，就利落抹匀揉搓起来。又痛又痒的触感如水纹般漫延开来，佟嘉悦泪雾直飚，嗷嗷怪叫。


    “停停停！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信我！得用点儿寸劲儿按摩到位，这样好得快。”


    “我信你个大头鬼！”


    一阵鸡飞狗跳，总算上好了药，何烨问佟嘉悦：“待会儿你哥哥来了，要怎么搞？我一个人去超市，你自个儿在家待着，让你那哥哥直接来找你？”


    本来商量好的原计划是她和何烨今早一起逛超市，然后方霁明来接个人，把置办的东西一起载回去就好。回家了把各种要预处理的食材都预处理好，明天再正式做团圆饭。


    恰此时，佟嘉悦收到方霁明的微信消息：


    我正往庆丰路赶，你们准备去哪家商超？


    佟嘉悦：哥，发生了一点意外。


    她向他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方霁明听罢说：列个清单给我，我去买。


    何烨略一思忖，没多推辞：行，就这么办吧，他有车也方便。到时候咱们转账给他。


    佟嘉悦在托特包里找出日程本，翻开，对着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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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方霁明抵达商超，停好车，他才去细看佟嘉悦发来的清单。


    点开图片放大看，那一页纸上的打头，用蚂蚁字潦草写着方霁明三个字。他名字的右边，又紧跟着哥哥二字，而后统统划上横线，彰显主人无边漫延的杂乱心思。


    他盯着那一行划横线的字许久。


    方霁明退回聊天界面，照片依旧明晃晃躺在那里，没撤回。


    要么她到现在都没注意到，要么注意到了，装死当没看到，并祈盼他没有发觉——当方霁明发现自己竟在揣摩她的心思，他笑了笑。


    是笑自己，如此稚拙而忐忑，隐蔽开心的自己——无论如何，他引起了她投来的在意目光了，不是么。


    向她的心湖投掷下石子时，并未多少把握是否能搅动起涟漪。


    或许石子会沉底，悄无声息，或许就没抛进去，失去了敲门的入场券。


    他习惯了筹计完备地去做每件事，预估风险，量化所有结果，好坏都有心理准备，好坏都接受。这一次如此没把握，也接受不了失败的结果。


    方霁明在不动声色地打破他们之间的现有关系，不仅是她与齐轶，更是她与自己。


    他既要叫她的男友成为过去时，也势必要撕掉身上“哥哥”的标签，走到她身边，走进她心里。


    既要又要，他很贪心。


    他将照片保存进相册，依照清单采购完所有东西，购物车直接推入地下停车场，一袋袋分拣进后备箱，而后对着后备箱也拍了一张照片，装作若无其事地发过去。


    方霁明：采购完了，马上过来。


    他可以暂时装作没发现，不叫有可能的对谈中断。


    商超离何烨家不远，到慈佑里后，方霁明先在附近找了地方停车。弄堂狭仄，车开不进来，他先拎了两大袋东西往弄堂口行去。没走几步，在公厕旁边听到陌生的女声。


    对方喊住他：“是方霁明先生吗？”


    何烨此前从未见过他，就昨天视频通话瞅过一眼，怕认错或没认出来，就在刚刚不久前，在晴雪网络的官网上搜到他的照片，确认了好几遍。


    “是。”方霁明看了眼她身后的公厕，“何烨？”


    何烨点点头，“是我。”


    方霁明问：“嘉悦在里面？”


    何烨憋住笑意，“……嗯。”


    “等她出来？”


    “……对。”


    “……”方霁明没说话，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何烨很是尴尬地吐槽，“别在这种时候沉默啊大哥！”


    弄堂里的老破小，没有淋浴间，没有厕所，又在今天腿脚变得不方便，算是debuff叠满。何烨搀着佟嘉悦来公厕，还得门口守着，再等她出来。


    一下子变成没什么自理能力的废人，佟嘉悦很是窘迫。她要脸，上完厕所不想何烨还进来搀人，她磨磨蹭蹭扶着墙出来。


    “掉厕所了啦？”何烨出声打趣。


    “没有啊。”女人的嗓音闷闷的，心不在焉地应了句。


    话罢抬眼，瞥见公厕门口神色淡淡的方霁明，她沉默，“……”


    就在刚刚，她发现了她发过去的清单照片上，自己无意识写下的方霁明的名字。


    佟嘉悦目光躲闪，很囧，又很无奈，却故作轻松地说：“哥，你干嘛杵这里啊，搞得我很没面子欸。”


    何烨“嗯哼”一声：“咱们这是左右护法，两尊门神。欸，我的嘉悦，眼圈儿怎么红红的？”


    “偷偷掉小珍珠了。”方霁明语调无波起伏，说。


    何烨“噗哧”笑出声。


    佟嘉悦愤然掀眼，瞪向方霁明，嘴硬道：“哪有！”


    “抱歉。”他这么说着，唇线的弧度稍扬，男人的眼底，有笑意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