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17

作品:《雪霁逢嘉年

    佟嘉悦在距零点还有三分钟的时候,醒了。


    好好睡上了一觉,深度睡眠让她状态好转,脑袋不那么疼了,现在精神得很。


    她打开房间里的吸顶灯,握着手机蜷在被窝,点开时刻走动表,盯着分秒时针发呆。


    客厅里没动静,父母应当睡觉去了,一切静悄悄的。他们并没有什么跨过零点迎接新年的仪式感,守在电视机前也是百无聊赖,今年多了项蹲点看齐轶演出。


    零点一过,消息如潮水涌进来。


    一条条群发的“新年快乐”,来自泛泛之交的同学或同事,孙老师特别有心地拉着小女儿在病房里录了个感谢和祝福视频,闺蜜何烨发来“祝我宝和我新年暴富!”,佟嘉悦慢慢往下一条一条点进去,没看到齐轶的,可能觉得她睡着了,没打扰她?


    佟嘉悦点进他的聊天界面,思索着要不要发一个给他,提醒自己醒了,下一刻,方霁明的消息跃入眼帘。


    在刚刚零点的时分,方霁明就准时发来:新年快乐。


    第一条沉底,三分钟后的现在,第二条把他的讯息栏打捞上来:晚安。


    是特意等到转钟,给她发一句新年快乐,又因为以为她在睡觉,再道晚安吗?似乎不需要一个回复。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乍然响起,佟嘉悦眼睫翕动不止,猛地甩了甩头,她向对方回信:新年快乐啊哥。


    方霁明当即问她:没睡?


    佟嘉悦:很幸运,在新年到来前的几分钟前醒了。


    方霁明说:的确很幸运了。


    佟嘉悦笑,还没来得及敲字回他,对方又发来:最希望收到的一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没几分钟就得到回应了。


    他的意思是,她的幸运,也是他的幸运?


    他最近好像总是云淡风轻地说一些模糊不清、让人怎样解读都可以的话。


    后知后觉圣诞节约她吃饭时他玩的文字游戏,她问他什么时候走,他答非所问25号有空,结果现在还没走,更向她索取元旦的时间;又不由自主想到圣诞夜在餐吧的那一刹那,一片黝黑里的呼吸交错,四目相对,一个近到几欲可以亲吻的距离……


    “啪嗒”一下,手机自佟嘉悦的手中脱落,猝不及防砸到脸上。


    陡升的心跳伙同疼痛一齐刺激五感,思绪如胡乱涂鸦的七彩线条,不受控制地翩飞,她捂住鼻子嗡声哀嚎。


    不知所措,心慌意乱。


    *


    翌日一大早,齐轶来家里找她。


    佟嘉悦难得认认真真地化了妆,来迎接这忙碌一周里唯一的一天假日。


    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臭美wink,正逢齐轶推门进来,年轻男人站在门畔,抱臂偷偷笑。


    齐轶极其捧场地出声:“哇哦,这是哪来的大美女?真漂亮啊!”


    佟嘉悦眨了眨眼,“昨天几点睡的?”


    “肯定零点过了啊。”齐轶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了?”


    “啊,没怎么。”佟嘉悦应。


    “你又不在嘛,陪不了我,演出完我兴奋得要死,就自己攒了个局,去找陆循还有几个高中同学,还有陶老板,去陆循他哥一起在餐吧喝酒跨了个年。”齐轶把主动报备自己的行程,并强调,“就一群大老爷们,你都认识的。”


    “嗯嗯。”佟嘉悦笑,“知道啦。”


    齐轶说:“正好,陆循今天也约我们出来耍,还是昨天那些人,今天就多了他们的对象,去不去?”


    佟嘉悦顿了顿,想起昨天答应方霁明,留出一点给他。


    “陆老板是不是和霁明哥是旧相识?”她鬼使神差地问。


    “对,”齐轶不以为意,“可以问问他,有空就都叫来,人越多越好嘛。”


    佟嘉悦敛睫,有些心不在焉,“好。”


    佟嘉悦此时此刻意识到,单独约见方霁明,她会很尴尬,但答应下来的事,她做不到反悔失约。只好借齐轶之名,一起活动。


    为什么会尴尬呢?她却不愿深想。


    和齐轶一起出门,路上,得到方霁明肯定的答复。


    齐轶开着车,电话问的方霁明,他的手机免提,在佟嘉悦的手上。


    方霁明很敏锐地反问:“嘉悦要你问的?”


    “是啊,哥你怎么知道?”齐轶讶然说,“她拿着我手机,就在我旁边。”


    仿若什么小伎俩被拆穿,佟嘉悦轻挠手心,心虚地出声:“哥要来玩吗?”


    那端沉默片刻,像是确认什么,平声问她:“一起吗?”


    “……嗯。”


    “好,地址发我。”


    这一次直接在一家别墅轰趴馆集合,齐轶租下一整天,呼朋唤友,拖家带口,陆老板的妻子女儿,陆循女友都来了,还有一些佟嘉悦和齐轶都认识的几个高中同学及其家人。陶勤离异,独身一人也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来了。


    大人、小孩齐聚一堂,热闹得有些令人头疼。


    别墅娱乐设施齐全,卡牌桌游、红白机、PS5、KTV房、棋牌室、台球室、电竞房、游泳池等一应俱全。


    室外小院子里还有烧烤架,其他人各自带了东西过来,有红肉白肉,豆腐蔬菜等食材,也有水果、零食和饮料。


    一到地方,都跑来和齐轶打过招呼,就各自忙去了。


    有人腌肉切菜、串串儿,有人捯饬烧烤架、点火烧煤,有人窝客厅沙发里玩PS5,也有去台球室打球……


    齐轶叫上陆循和他哥,还有陶勤去打台球,来了一群人围观,孩子们都凑过来叽叽喳喳。


    陆循吵得耳朵嗡嗡地,举着球杆一个头两个大。


    他赶小鸡仔似的把孩子们往外赶,怂恿蛊惑,“去去!你们边儿上玩去,客厅里有手柄!有桌游牌有游戏机!”


    一群小萝卜头儿们就不依,拽着球杆要大人教打台球。


    陆循要疯,不由对佟嘉悦求救,“小佟老师,帮帮忙!您看您看佟老师,这不您老本行嘛?”


    佟嘉悦掀了掀唇。


    就听到齐轶与有荣焉的模样,不着调地笑说:“那可不?对付小孩儿我女朋友最有一套了!”


    无多时,得知佟嘉悦是小学老师,陶勤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在旁边照看,其他有孩子的有样学样,一股脑全塞给了佟嘉悦——就这般莫名其妙地,变成佟嘉悦带着一群小屁孩子,看顾他们在客厅玩耍游乐。


    方霁明进到别墅一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佟嘉悦一脸生无可恋,感觉自己又在免费加班。职业天性使然,孩子们已经交到了她手上,纵使她不太情愿,也不愿撒手放下不管。


    “在做什么?”方霁明走到佟嘉悦身侧,问。


    佟嘉悦正盘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在连接手柄到电视机,调试出一些小游戏给小朋友们玩,她无暇分心,握着手柄盯着电视屏幕,自我揶揄,脱口而出:“午托呢。”


    方霁明在她身侧,席地而坐,“有钱拿?”


    佟嘉悦忍俊不禁,“没有呢。”


    “有也不想,”佟嘉悦小声吐槽,“我们小时候哪有午托啊,搞得现在的老师自己的午休时间都没有。”


    “学校里有钱拿都不愿意,那现在……”方霁明顿了顿,“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昨天去她家送药,听到柴阿姨说她最近忙得昏天地暗,方霁明很了解她这性格,自己总给别人当老好人,不计较得失。


    佟嘉悦无奈笑了笑,“是啊,本来想的是,出来玩,好好放松一下的。”


    思及此,她站起来,摊开双臂臭美地转了一圈,“看,OOTD~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烟粉色的毛衣,黑色百褶裙,空气感的锁骨发自然垂坠,化了干净清透的妆,褐栗色的瞳孔透亮,卧蚕弯弯的笑眼,宛若一个元气活泼的日剧女主角。


    方霁明稍稍掀眼,静静注视她,眼底似有笑意浮动,“化了妆,很漂亮。”


    佟嘉悦整个人愣住。


    是他们彼此太过熟悉了,还是方霁明的搭话太自然,以至于她没心没肺,得意忘形,那些微妙的尴尬情绪窦然浮现心头,她不大自在地挠了挠腮。


    有小萝卜头跟腔,嘿嘿笑,“嗯嗯!姐姐piu亮!哥哥一直盯着姐姐,姐姐piu亮!”


    佟嘉悦颇为慌乱地坐下来,下意识避开男人的视线,去看正趴着茶几上拿蜡笔画画的小朋友,和他没话找话,“画什么呢?”


    “姐姐,别打扰我。”那小孩儿皱了皱鼻子,气鼓鼓地说,“你和哥哥去玩呀。”


    方霁明极轻地笑了声,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对佟嘉悦说:“来,起来。跟哥哥玩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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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嘉悦没忍住偷瞄他一眼,从他嘴里说出这话的神情——淡然自若,面无表情。


    “算了,我答应好了看着小朋友们。”佟嘉悦垂眼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说。


    最迟下午两点,能不能吃上饭,她都撤。


    方霁明点点头,知道她一言九鼎的较真性格,没再多说。


    一时无话,气氛微凝。


    佟嘉悦讪讪笑了两声,“哥去找齐轶玩吧?他打台球来着,你不是挺喜欢打的吗?”


    他的出现让她如此如坐针毡?


    “好。”方霁明眉梢微挑,起身,没为难她。


    *


    方霁明很快找去台球室,一局正歇,齐轶坐在球台,他自墙角的球杆架上取下一根球杆,敛眼,不紧不慢地往杆头擦巧粉。


    陆老板见状,走过来邀请他,“打一把?”


    方霁明淡淡颔首,看向齐轶,“赌一把吗?齐轶。”


    齐轶愣了愣,不明所以,“赌什么?”


    方霁明平声问:“怕了?”


    齐轶被激将,“赌就赌!”


    陆老板兴奋得直搓手,低声和陆循说,有好戏看了。


    前不久正听他哥说方霁明是个高手,但其实齐轶也不赖,中八打得尤其好。陆循忙屁颠屁颠去摆球,标准的中八球台,十六颗球整整齐齐码进三角框,他问:“谁开球?”


    “随意。”方霁明问齐轶,“半色球还是全色球?”


    齐轶没什么废话,“那我开吧,我要半色球。”


    方霁明:“好。”


    齐轶一杆撞开球,台球在绿色球桌上撞转四散,才想起来问:“赌多少。”


    方霁明说:“不赌钱,赢了答应我一个条件。”


    齐轶:“什么条件?”


    方霁明掀眼看他,“赢了告诉你。”


    男人面无波澜,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出的话却狂妄得不行。


    “我靠,他就这么自信他能赢?”陆循不由瞅了瞅他哥,和他小声逼逼。


    齐轶不由笑,很是意气风发,“那要我赢了呢,哥?”


    方霁明:“随你提条件。”


    齐轶:“好!”


    场外也开始赌谁赢。


    毕竟没见识过方霁明,却和齐轶打过不少,陆循押齐轶,“来来来,买定离手!赢了V我50!”


    陆老板不假思索押方霁明,“你就等着吧!”


    喧闹快活的气氛,吸引到客厅外的人,捧着一把瓜子就进去围观,小孩子们见状,又成功吸引到他们跑去凑热闹。


    佟嘉悦被一个小女孩拽着手跑进台球室,虽不明所以,也看不懂球,她依旧一副颇有几分兴趣的模样,跟着围观。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如潮的掌声,和惊讶呼喊声。


    “我操,一杆清台!”


    有这么夸张吗?


    好吧,是挺帅的。


    啊,不对,这么快就结束了?


    热闹都囫囵只看了个大概的佟嘉悦默默腹诽。


    “打钱打钱!”陆老板神清气爽,把收款码一摊,怼到陆循眼前。


    懂球的一眼看出齐轶不是方霁明的对手,完全碾压的手法。


    一杆一杆利落干脆,快准狠打光所有全色球,最后一颗黑8落入球袋,一局快如闪电,一气呵成,速战速决,比赛结束。


    齐轶几分挫败,但也很快接受,“愿赌服输,什么条件?”


    气定神闲的男人放下球杆,方霁明的视线透透层层人群,看向佟嘉悦。


    佟嘉悦身形一滞,心脏仿若被蛰了下,下一刻便心虚躲开。


    方霁明收回视线,对齐轶说:“今天是佟嘉悦唯一一天的休息日,带她出来玩,你应该让她休息,不是让她加班的。”


    齐轶怔然,“什么?”


    方霁明:“赢你的条件。”


    方霁明走出台球室,半开玩笑地对众人说:“自己顾好自己家的孩子,嘉悦我带走了。她偏头痛,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她没有啊,昨天头疼,今天好好的——


    齐轶遏然噤声,本要说出的话,淤在喉头。


    她需要的是一场休息,是么?


    方霁明是在提点他,他忽视了嘉嘉的意愿。陪他来轰趴,是嘉嘉在迁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