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陈年怨

作品:《真少爷的多情妻主(女尊)

    陆夫人哭声渐止,看着苍白脆弱的小男儿,良久,未见秦桑通报大夫来,恐儿郎又是啼哭哄他心软。


    陆修兰苍白无依地靠在床帏内,掩眸只看着鼻尖,神色愈发覆一层薄冰,哪怕父亲看着,也不见他眸光动摇。


    “兰儿,你母亲,我从未敢过问一日。”陆夫人颓容愈发晦涩,“我房里的仆从,未经她点头,是不能打发去的。”


    年后还要买一个青嫩的小男郎进来。他房里,哪里有几个是真真只伺候他的呢?


    “在外头又有多少?我不晓得,却哪里有你妹妹诞下来?凡有一子存息,怎会不叫她归宗认祖?”陆夫人说着悲伤,又按了按眼角泪,“若招赘媳,可有什么值得挑呢?”


    陆修兰薄冰生裂,不可置信:“父亲!我不要。”


    渺渺伺候过璁姐才起身,灶房里孟父已升着灶火煮豆粥。见他来迟,未如平日一般捉着他的错处破口大骂,只低骂一声:“贱毬毬。”


    “爹,您莫动气。”渺渺若都把爹的骂放心上,早气不活了。他掀盖子使勺捞搅一番粥底,又净手去揉面烙饼。


    爹庖厨手艺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璁姐不爱吃的,所以才等到他来烙。


    孟曜去竹林里练枪,见后院猪棚里拴着马,车也卸了停在院里,吃饼时便问:“赁的哪家马车。”


    寻常人租赁车马以时辰计,若午时之前还,便可算半日的价,若午时之后酉时之前,都算整整一日。


    “是咱们家的马车。”孟道先嚼着饼,闷头又喝了一口粥,“年后咱们搬镇上去,我已看好一处院子,在衙门缴了契银过印。”


    “只一进院子,在小甜水巷里,正正好的地段,因临着读书人家,要三十五两。”


    县里的房子,咬牙倒也买得,只是还要柴米油盐地过日子,吃用是俭省不下的,算计一番,孟母罢了心思,却还是要搬。


    这一石激起波浪漾漾,孟父瞪着他老妻,只在璁姐儿跟前,他没露出言语。孟道先闷头吃饼,看也未看他。


    这一个宅院连带马车,在县里也买得一处合宜的屋舍了。孟曜却没有问,只点头应了。而后回房却问渺渺:“娘何时买的马车?”


    “爹赶集过一日,娘便牵着马驮草料回来了。”因多一重喂马的活计,渺渺记得牢靠,“车是前日娘牵马去架来的。”璁姐这番回来,似乎有些累,才叫渺渺昨日没来得及告诉她。


    母父情坚,孟曜没再往下问。只写家中春联,不必到外头设坛,孟曜找了笔砚磨墨,渺渺用小刀裁着娘前日带回来的红纸。


    “孟道先!你要搬,可也问过我没有?”孟父忍到璁姐儿走,便咬牙切齿地问她,隐隐烧着怒火。璁姐儿摆明是不要搬的,怎么容她先斩后奏?


    孟道先起初没说话,只看着壁上空荡的燕巢,许久才道:“那两个毛贼,身上有王家的家徽。”


    玄色火苗拥成的一朵莲,绣在衣角、刻在榻上、画在灯笼底下,密不透风地压进罗行行的眼帘。年关将至,府里的下人都来往匆忙,哪一个都恪守规矩,远远见着他便福身请安。


    峻宇高墙,钩心斗角,钟鸣鼎食,晨昏定省。不甘、恐惧、转恨,罗行行厌恶这里的一切。听闻来替他临上轿被历麽麽捉下来的那个庶哥,和挑担的货娘跑了。


    山水轮换,万般命转。罗行行转过几重屋檐,颐州又雪,不知念人恨离别。望长恨天,几成愁绪几成绵,罗行行应了打帘人道福,低头踏进这锦绣间。


    下人却哪里晓得他才遭厌恶,照旧还是按宗主夫人的体面,粥饼点心热汤面地上了一桌早饭。


    画雕梁,琉璃窗,珍肴百味鲜。罗行行无心去猜他日后境遇,也不再怨闺中锦书无回音,却想孟娘子,她在做什么呢?


    “他怎么来的?”面色青白、被罗氏日日侍药日日咒的王临渊躺在病榻上,鼻尖萦绕着多年挥之不去的药味,心绪涌动被药性压住,只用凛冽如刀的眼神刮着信梅的脑袋。


    自他接入府,王老夫人便吩咐罗氏侍奉主子汤药,信梅无法违逆,提心吊胆地守着,恐怕这残身贱夫谋害她主子,此时低着头回话:“老夫人,冲喜。”


    王临渊闭上眼眸掩住恶欲翻涌,又睁眼问:“她呢?”既活过来,总该有些好处。


    此刻信梅恨不得头埋入地下去,折膝跪下:“派了两个人去,失手了。主子卧病第三日,卫所里曹同知来问故人旧事。奴才照常回了,似乎有些蹊跷,她却不再说,只等主子醒。”


    “过几日又差人来信,说无碍。奴才去查,引她生疑的,是盛禾县孟曜。便不再派人去,请主子示下。”这一番话视死如归,信梅是押上身家性命作的这一回主张。


    即使旧事故人,也应是叠恨。信梅却敢揣摩王宗主与王老夫人二心有隙,尤继母志,才压住主子病前最后一道指令拖延不办。


    王临渊心绪几转,神色愈发幽昧不明,却说:“请大夫和老夫人来。”


    “两心惶惶交恨”、“命脉天重,江水长阔小流倚”、“觅寻高山,举头见明星,夜雨共枕听山眠”……这样的字,一遍又一遍地写在母亲遗稿。


    王临渊宁愿只恨虎毒食子,从未误入宗主密室,从未见过母亲遗稿。


    读过母亲与孟北辰递传的驿信,又读过母亲从不面世的小字几行、几行又几行,落在遍地狼藉里,爱恨交重。幼年失母的王临渊,终于体会了母亲的两难。


    忠义私情都偏颇孟北辰,怎么能留一地之余陷知音遗脉险境?王临渊艰难苟活的每一日,都昭示着母亲不忠不悌。


    蓦然心境开,少年王临渊又对着母亲遗物、背着父亲觅寻母亲的高山究竟何等人物?原来孟北辰,不负盛名。


    敢叫盛世做劫乱,明明星隐动辰纲。世人敢刺圣上之过以悼孟北辰。如此拥趸万万、朝野皆知的孟北辰,果然不是父亲口中小人。


    更非叛国乱臣。王临渊辨了是非,照常分账经营孟氏旧业,不依父亲所命,划它入王家产业。


    当年旧事是非,却从不在父亲面前重论。母亲的两难和父亲的恨,是王临渊断不清的官司,世间种种万数,又有什么是一清二白?


    解心无恨,王临渊除了父亲禁令,重新与孟氏旧脉勾连,背叛无声无息地被掩过。


    当年离乱,旧部人人危,彼时未料王氏不悌,只当中途接应断了。毕竟将军传令,都只言片语,只给接应暗语,即使事后与人对,也拼不出将军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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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波过后,敌我两党都派出一波又一波人手自边塞暗中筛查孟氏遗脉断在何处。奈何线人做得太干净,无半点音讯。


    只有卫星一接到最完整的密信和命令,从边塞往宁安,何时、越几处哨岗、哪里接头;若否,转去何处。将军的安排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死后还笼罩着郢朝各地,乱中有序地为她的子息谋路。


    将军的死命令是快,一月之内要穿过重重捕令抵达颐州府城,与王宗主完成最后接应。皇命追捕、敌党暗箭,三人抵达颐州府城之时,王宗主头七已过。


    彼时的王夫人代病子掌权,翻覆宗主遗命,隐隐与孟氏旧部成敌。卫星一体察其叛心,却处处是天罗地网,投靠无门。


    孟父不知隐秘内情,只想起王氏悖逆的恨,低声气怒:“早该晓得你们女人靠不住!”


    从接到军令那一刻,他便有疑,为何偏偏是王氏?少爷与王夫人闺中不合决裂多年,怎么能托付给他?奈何风云突变,容不得他探问,孟父只能抱着襁褓逃亡。


    孟道先只是将军帐下籍籍无名的小兵,只因祖籍故地在宁安王氏之宁安,这令才下给她。


    小兵一腔赤诚,谋略、武功均在众人之下,只是战场上的一粒微尘。可威名赫赫的孟将军却战前托孤:“道先,我儿之命,从此托付你。”


    孟道先不负将军所托,奔波千里归乡,给了孟曜名正言顺的清白身份,却从此住到山上当了流民,没名没姓地掩埋了一生。


    “若我太叔氏,不惹你孟将军,何至于此!她可有哪一样值得托付?”孟父在堂屋之中,低声忍气,不敢高语,竟袖子捂着脸哭起来,“少爷、少爷!你错付!”


    “三秋,若非孟将军,世上再无良人。”若非太叔夫人志向,功臣良将何至于污了清誉墙倒众人推,遗脉无依?孟道先立过忠诚不悖的誓言,不愿人前道尽将军夫人过错。


    当年的反叛,生死仅一线之机。辗转多时,她们才决定在此地共同养育旧主血脉。孟父之怒,抹煞二人多年苦辛,亦抹煞太叔夫人虽死不悔的决心。


    想起当年,彼时此时,都再无孟将军明星熠熠。孟道先不能容他污蔑:“王宗主或许并无悖心。”


    “那又如何!终究是孟将军疏漏,否则太叔氏的血脉,何必隐姓埋名?”孟父怀怨多年顷刻溃发,气怒不已,牵引腹伤,几乎无力支撑坐态。


    若非少爷错付,即使璁姐儿母不详,也是太叔氏的小姐,承继太叔氏的产业,炊金馔玉,何至于流落民间。


    只要换一个母亲,太叔曜不必为任何高门佳婿低头。


    若太叔氏果真威赫,怎么即使身为后族,也明哲保身,危难之际将太叔徽音除族?孟道先喉头涌动,终究不与老夫郎计较,抱起失力的孟父回屋去。


    渺渺裁好纸要回厨下洗碗,才踏出门外便瞧见娘抱着爹进屋,一时退却回去,接替了璁姐磨墨的手。


    孟曜沉心思绪被他打断,看他一眼:“做什么又回来?”


    渺渺臊红着脸,又很想说,便低声吞吞吐吐:“娘抱着爹回屋去,我等会儿再洗碗。”


    孟曜便坐下来看渺渺磨墨的手腕转动,心绪飞转,忽而道:“你梦里,生身父亲如何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