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二千恩万谢地跑腿儿去了，她才看着已经提腕收墨的蛾眉说：“蛾眉，我这厢去，你别忘了渺渺。”


    “好呀，我哪里忘得了摇光的弟弟。”陆蛾眉也不收墨块了，自有旁人来收，他揉着手腕含情脉脉，“我可也第一回见这样芍药初蕊。”


    若非她胞弟，不论姑表亲戚，这样的人物在她身侧，陆蛾眉可不依的。


    “他性子闷，也不聪明，若有不及之处，都忍着叫我受，别欺负他。”


    孟曜接过他的手握着他腕子捏散他筋骨的酸软劲儿，“好蛾眉，他可拜托你，我回学中去也。”


    “我哪里有你说的坏性儿，渺渺哪里要我忍了？”陆修兰也知时辰不早，再作态很不合时宜，便不再蛮缠。


    柔情绕着她身侧，低眉敛目送她出门去。锦衣登车冒寒风，淡扫颜色见情娘。她心无意慢怠辰，情哥难收覆水柔。这一番探亲，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嚼磨了。


    渺渺见璁姐要走，才从秦桑的屋子里出来送她。她走之后，便听着璁姐的话不远不近地跟着陆少爷进他的屋子，看着他的眼色同他坐下来。


    秦桑把用过的茶杯撤了，重新给二人倒两杯热热的清茶。


    “渺渺，你顶着风雪，来得辛苦，家中是很紧要的事么？”陆修兰捏着茶杯温手，客栈的白瓷杯叫他素手捏着好似白玉。


    信纸过半都没有说事情来由，陆修兰揣摩她家中叫她告假烦扰的都是琐碎小事。


    读书面前，陆修兰没有阻挠的道理；罗少爷面前，陆修兰也要退一射之地，退退退！陆修兰在孟娘子心里总抵不过这些事。


    这些也罢，偏偏叫她家里的小事，却要扰她读书！


    陆修兰心中颇恨，极恨她们全都倚靠孟娘子过活，这样的小事也叫她去顶！外人面前却不露出来，还是待渺渺很温和慈善，好似只随口一问，声音还是婉然柔肠顺耳。


    她们到底与孟娘子血脉相连，陆修兰恨也没有恨的道理，自然只能堵在心中。


    “…阿姊说是小事，叫我归家去等她。”渺渺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


    “如此。马车一回来，咱们就回镇上去。”陆修兰还是柔柔地说着话，“我身子弱，好午间小憩半晌，你也歇歇么？”


    “不…不了，陆少爷，不好搅扰你休憩，我回秦桑的屋子去。”渺渺连声推辞。


    陆修兰也并非出自本心邀请他抵足而眠，他是孟娘子的弟弟，更是妖魅未绽的美人，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常在孟娘子身侧的男子。


    他很难压下流自本心的忌恨与渺渺友结金兰，既不能结友，亦不能结仇，只装着慈眉善目一团和气哄着，顺势便让秦桑送他出门去。


    范四时今日恰好家中，磨着她老母松一松手指头缝儿：“娘，再添一刀纸罢！寻常也没有人要的。”


    这话半真不假，羊毫确然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位贫书生领，账本上都记着名号呢。但若说分纸，倒不一定还只有那些人领了，恐怕是一笔大开支。


    年关将近，临封账时候，范仲青算算今年赠笔的花费，决意再加一块墨。这一文不挣年年亏损的好大儿张口就纸纸纸：“你可知一刀纸花费多少？一个书生一日耗多少纸？！”


    “若你盈一两银也罢，奈何你有无底洞的亏法，盈余的法门是一点没有！”范仲青看着独子便来气。


    奈何她本命中无子，求门寻道硬生生饶一个女儿来，命宫冲煞，需贵人带挈才有生门。这才叫她顺着贱男的序齿排一排，略骗一骗老天，莫索了她命去。


    范四时正笑嘻嘻地要再与亲母多磨几句，门子便通传：“老奶、小姐，小姐有姓孟的秀才来信。”


    “咿！定是我那义妹，快叫送进来。这好冷的天，动笔写什么信？若有事使人来传便是”范四时一听书生姓孟，立时想起照之，却不知读书的日子为甚来信。


    端坐正堂的范仲青眼瞅着独子叫下人撬她的老茶饼来伴着读文人雅信，便很纳罕：“你哪来的妹妹？我怎的不知？”


    时下士农工商之别严明，若说她略识几个不发迹的书生老才也是寻常。范四时这样说，孟母只恐是那些假仁义的伥书生讹她银钱。


    倒也有立身清正的书生不分士庶商贱广结善缘，但是女儿么…她运道若好，怎至于一事无成！


    “嗐！娘，那日你不在哩，俺爹爹们都知晓我遇着个好风趣雅量的小书生，你不懂。”


    范四时家里的大爹小爹不很多，个个生不出女子来，均惭愧不能传宗接代。主家奶奶又行商，常年在外，几个爹爷们常凑一处打牌看戏，便很和睦。


    待妻主从外头带回来的独子则更是热络，均如亲子一般看待，常聚几桌凑一处吃饭的。


    范仲青的大夫郎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劝她把范四时的爹也接回来过日子：“娘子顾虑什么呢？咱们院子里清净，何必叫他在外头孤零零地吃苦。”


    范仲青觉得老夫此话很莫名：“你想什么呢？她爹莫非在外头快活么？他在天上呢。”


    逆天改命，自然不是寻常法门。她爹原是一户贫寒鳏夫，贱命生贵子，承不住女儿的命，产下孩子当晚便断气了。


    鳏夫没什么倚靠，亦无牵挂，范仲青厚葬他便罢了，接他回来做什么？


    大夫郎被老妻梗住，也没什么话了，只叫她拿姓名八字来，立一个牌位，逢年节生辰忌日上香烧纸，好叫这苦命的弟兄在底下的日子好过，也佑一佑姐儿。


    “嘶——咦？”眉峰乍起，几番变幻，范四时最终一叠信笺塞到胸口便要出门去，未再与她娘说什么书生。


    “慢着！”范仲青最是了解她不过，“你做什么去？”此番作态定是心虚。


    范四时被娘叫住，笑嘻嘻地转身：“没什么，娘，我去看看铺里的生意。”


    这更了不得了，范仲青对女儿的脉亦是摸得很准，这寒风雪日，看戏吃酒也罢，她无端要看生意那是很稀奇！


    洗耳恭听尊师教诲之前，孟曜才想起今日下午是弓马课，怪道前世从未晓得陈博士这里的蹊跷。


    只因她回回都欢天喜地上弓马课去也。弓马课一旬一课，逢一下午便是。


    鱼和熊掌不可得兼。不能骑马射弓，孟曜洗个冷水脸去上经文课。


    唉，虽然马也一般，但是聊胜于无啊聊胜于无啊。


    嗳，罢，孟曜也不很想上弓马课。


    岁考、乡试、会考……没有考试考弓马的。既然没有试考，那么也不要非上这个课。


    抱着陈博士是鸾台经学博士的敬仰，孟曜在她的值房耗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孟曜缠着老师不放，而是陈博士初初时与寻常批课业一般略略点评，以至于愈问愈深，则不知因何而起。


    总之陈博士不愧是鸾台先师，孟曜初时对答如流，后略有艰涩但勉强应对；再问之，孟曜不知，躬惭坦言。


    陈博士抽出一本书扔给她，指定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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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叫她即读即答。又召几个学生进来讲文章，如此信手拈来，既不冷落了谁，也叫她们看见老师对孟曜另眼相待。


    书有句读、注解，虽不很分明透彻，稍加思索亦略能对答。如此几轮下来，孟曜头都轻了，好似有牛背犁在她头上里里外外翻耕一遍。


    等到陈博士听到敲钟下学，孟曜躬还书本，亦恍神：怎么一个时辰过去耶？


    待她回到舍中，又有一番应对。


    诸事晓生郑娇，亦是带头调侃孟曜‘旬休’那一个，她在孟曜来前便是舍中年纪最小，并不很沉得住气读书，又长袖善舞，是以通晓诸多事宜。


    娇者，于女子则如乔木，于男子则习性刁蛮，两义也。


    郑娇的本家很有来头，乃是荥阳郑氏，不过郑氏分支绵延千里，郑娇家中已是旁系中的旁系，空有一个荥阳郑氏的名号，门庭寥落。


    家中略略有些底蕴，才出这么一个十七岁的秀才。


    她去年便来学中，比孟曜更懂同窗为人：“你今日莽然，吓死我也。”


    读书，本就不是人人都有的际遇，这一条不见血的路人挤人，刀光剑影都藏在暗处不叫人发觉。


    孟曜才来，她不知道那几个老生仗着多读几年书，家中略有些倚靠，暗暗在老师面前使劲儿，给同窗下软刀子。


    郑娇因着荥阳郑氏的名头曾被她们接纳，后来郑娇实在不能应付，便不再往来。但她也不敢像孟曜这样，好似当众与她们作对。


    连她请教陈博士，也只偶尔私底下去，并非每旬。


    “哦？除你之外便没有人知晓么？”那便有些麻烦。孟曜头脑被犁了半日，说话也懒怠，不似往日张弛有度。


    “却也非是。”郑娇想着那些请教陈博士时见过的面孔，“也不少人。”


    孟曜着实倦怠，直挺挺躺在床上与郑娇说，“无事，我不怕她们。”前世略有耳闻。


    “哟，照之！休沐日累着了？嗳，你年纪小，可还是要养养身体。”又一舍生归来，孟曜抬眼一看，是杨延清，前日也去吃索面的。


    孟曜轻叹一口气，直起身来，“胡说什么呢，我是读书读的。”也不该躺，该吃饭去。


    “读书有如此耗你精神？”杨延清稍给她一个眼色，“昨日有佳人在外，问到我这里，我可没说那些没有的事。”


    “什么什么？照之壮如牛，为甚要养身体？”诸事晓生闻声知异，当即认为她们的话很不寻常，却不晓得哪里不寻常，“什么没有的事？”没有为什么要说？


    郑娇二九之年，家训严苛，家中还没有给她说亲事，她也未开窍。


    杨延清很友爱稚龄同窗：“嗳，小孩儿，顽去罢。”


    “多谢。”下次还是告诉他罢。不过告诉他，渺渺也不知去何处寻，罢也。


    孟曜站起身走过杨延清身侧，拍拍她的肩膀：“若你逢一日有幸请教陈博士，便知晓读书多么耗精神。”


    杨延清是乙班生，《说经文要》也归陈博士讲授，她当然知晓这一位人物是怎样的不羁风流。便莫名不解：“我敢请教她？”


    敢有谁耽搁陈博士下值的时辰么？


    孟曜已步出舍外，闻言也只笑不语。


    虽未波及郑娇，但她与杨延清同为乙班生，此时提及瞒着她的事，心虚地跟在孟曜后头也去馔堂，她等着孟曜下学，自然饿着呢。


    只留杨延清一人在原地挠头不解：“陈博士转性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