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行行很欲与闺友说一说他送情娘子去读书的事，然阮岁穗与他结爱一人，恐有生隙之嫌，便很能忍住一句不说。


    况且谁不知读书时辰早？只是罗行行今日亲眼目睹她们是真要早起读书，惊诧一时耳。早起有甚可说？罗行行闭上眼睛。


    偏偏哪有少男春情是能忍住的，他辞了情娘不归家，钻进阮岁穗的床帐里，寝衣没甚么领子，全被他瞧见了。


    阮岁穗行于人前无不端庄大方规行矩步，然睡时是只愿穿肚兜寝裤的，他动手扯一扯他的袖子：“袅袅，你这样子睡着，能安寝么？”


    “能的能的。”罗行行睁开眼睛，在闺友前有话直言，“我许久不好眠，顷刻便要睡。”说罢又悔，“碎碎，我错了，你捶我罢，莫要恼我。”


    “我哪里恼你？”阮岁穗不评诗赋文的时候总是很温和，软绵绵地揉在被中说话：“她好么？”


    罗行行做这样大的事，当然事先与他勾结商议过。除却读书一事，阮岁穗是很规矩典范的世家公子，平日里颇瞧不上那些春心萌动无媒苟合的残身贱蹄。


    若袅袅要付清白与旁人，阮岁穗自然绑了他家去告母告父。偏偏袅袅爱的是孟娘子，又不能再爱孟娘子。要阮氏自问，便是失贞逝命，也要与孟娘子尝一尝快活。


    阮岁穗只想想，便羞臊，他也叹呢：怪道孟娘子先爱袅袅，若平白叫他如此羞人低垂求爱，他亦行不来。如今只能仰赖袅袅好友风光，叫他劝一劝孟娘子。


    昨日他瞧见她穿绿披红与好友共处，看了一夜的竹，很想知道她这一夜怎样过。


    “好。”罗行行不愿详述，又觉着只有一字似乎敷衍，想想又道，“似春之细雨忽骤，兜头淋湿她春意。”


    “春雨？”阮岁穗埋在被中，只露一个头，与也只露一个头的罗行行软语：“我以为她似雷霆。”他的声音轻轻的，比他们盖着的蚕丝软绸被还要轻。


    却完完整整地绕进罗行行耳朵里，他忽的脸一红，似是不愿再说：“都似、都似。”


    蜜还在他心尖淌着，不等阮岁穗再问，他又吐露：“碎碎，她不肯醒来便起的。不同你这般规矩，你年纪大，要让一让娘子，哄一哄。”


    女人都是要哄的，有时她们并不像男儿家般弯弯绕，也不晓得他们柔情，但只消男儿低低头求一求缠一缠，只要容色好、伺候功夫到位，没有不成的。


    罗行行很怕规矩的好友伺候不好他的娘子，叫他的娘子委屈了去，此刻便警醒他：“也许、也许、也许她也没有你这么爱读书，若你不能改一改，或许…或许不很合宜。”


    闺中话本总是说爱读书的娘子冷落夫郎。然一连三夜，罗行行都被娘子热乎着，没有被冷落，想她或许并不很爱读书，至少瞧着不似好友爱书成疯魔。


    既“或许”又“也许”，罗行行极力克制，还是冒着伤好友心的想法，劝一劝他。


    阮家这么疼宠他，万一见着他娘子家门不显，便要逼迫娘子扰她们家安宁呢？


    阮岁穗比罗行行还大好些，罗行行是冬日的生辰，翻过年还是实打实的十七岁，而阮岁穗现下已是实打实的十八岁，怎会不懂忍让的道理？


    况且他是很愿意哄的：“是吗？要怎么哄呢？”


    “她极重视父亲缝的衣，莫要……”罗行行不愿说他怎么哄的，只说些娘子的喜好避忌，不希望好友以后触娘子的霉头，让娘子受委屈。


    罗行行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娘子，话一说开便愈发不顾忌别人怎么想：“她的诗或许也没有传世大家作得那样好，你可不准那样说她。”


    “你若还要那样想，没有诗便无法过活，我可不答应你与她一起。”


    他一点诗都不懂，更不耐烦去看诗报怎么刊载，只知道家中姊妹若好容易成诗，是要叫母亲评过看过。母亲再去信发帖邀文友宴客，诗下月便见报。


    若说里头没有甚么门道，那怎么可能呢？便是祖父在时，也叫他那一日紧着筋皮醒神，莫惹了宾客不喜，误姐儿们的前程！


    娘子又没有那样的母亲，诗不见报不是很寻常么？罗行行很心疼娘子，没有下人撒气也成诗，可没有好母亲为她操劳。


    罗行行不知晓，他家中蓄来撒气的下人在诗客中有名有号：诗郎或诗婢。蓄诗郎之风兴起很有一段时日，仔细说来或许与春闺诗报起办是同时的。


    从前便只蓄诗婢。


    诗风一盛，便生各门各派。不论何种门派，都只刊一报见载。好诗难得，众人皆作诗，便也不很难得，如此就有许多诗总也登不上报。


    诗报不刊载，那么自个儿印出来传送也好罢。渐渐地，还是想登报。又琢磨别的法门，又摸出来：歌功颂德的‘好’诗难得，唱苦说难的‘坏’诗却总叫人拍手叫好。


    悯农怜苦总要瞧一瞧怎么苦，才做得成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不亲耕田野，便蓄养苦人家，叫这些人在眼皮子底下苦着。


    畜养诗仆在正经文人眼里其实很上不得台面，只有不经事的人才写不出一二三来。少蓄诗仆，老来终有些见识，无需什么郎婢；但子孙尚小，还需诗仆来佐。


    子生孙孙生子无穷尽也，是以此风虽惹嫌唾，倒也还是欲静不止。


    “我可不靠着诗过活。”阮岁穗确然从未在诗报上见过孟娘子名姓，若他在意，早就在意，怎么会现在来为难她，“与我一处，我便只叫她好。”


    袅袅不通诗书不懂内情，阮岁穗早就一清二楚。诗报上的诗要看门派名号，若说真好，自然有，若说坏，那便是滥竽充数过半。


    与他一处，必定叫母亲让她有名有号。


    孟娘子蹴鞠迅疾如流星，射风流眼似燕归巢。阮岁穗的少男心神被友人的情娘一丝一毫牵动着，很想叫罗行行此刻就让一让他。


    但闺友不能与情娘厮守已是很可怜，他权且忍耐。再耐一耐、等一等，等好友嫁做人夫，他再与孟娘子相会，便是女未婚男未嫁，诗经也唱诵的赠芍之爱。


    野水、城隅、桑林…是阮岁穗关于孟娘子的所有幻象，罗行行与他闺中私语，全被他听进耳里，在心里化成一幅一幅孟娘子与他嬉野的画。


    阮岁穗有最软的笔毫，有男子中最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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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画技，此中柔情却不能泼墨一字一点。


    若阮岁穗有极悔之时，也只悔写的是参差荇菜左右采之而不是摽有梅顷筐堲之。


    不过…阮岁穗想着与情娘邂逅水边、偕臧野蔓之地时，也暗想，孟娘子或许会喜欢他么？其实他和袅袅一样的。


    蔓草蔓草，河边的蔓草，再长高一点罢，碎碎总是露而怯之。


    今日早晨是真很紧要，孟曜最近和同窗们走得近，此中不乏诸事晓生，她得知今日下午是学中博士们的集议。


    如此便与传闻连起来了：旬休后一日的课下寻陈博士，她的耐性要好些。


    果然不是好一点半点，孟曜在课下请她拨冗分暇斧正她的劣笔，陈博士仅瞧她一眼便接过文章：“你申时到我值房里来。”


    博士集议正正是申时开始，为着这小集议，陈博士今日午时散学不能立即家去，又不很耐烦去听集议，于是对这时给她添麻烦的学生很有好脸色


    ——既然有学生请教，那么为师者自然以授业解惑为先。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算很多，都悄悄地等陈博士回到值房，她们再奉上文章请求批评指正。孟曜这一出可算是坏了她们的好事，好几个人瞪大了眼睛看这个傻子。


    孟曜恭敬应：“是。”然后目送陈博士出课室去。她也很想与常人一般藏着掖着，不叫人都知道给老师劳累，可惜她午时耽搁不得，演不了这场戏。


    陈博士一走孟曜便立即收拾自己的笔墨，她还要赶着教务还在值房去开条子外出。


    如孟曜这般宿在学里的书生非旬休时候不得随意进出，宋维桢倒可以，不过她午时不出学门，只啃着饼子看书。


    赶着值长下值前到值房告假，孟曜很诚恳地说几句好话，便拿到条子，又要赶着去墨园和宋维桢说她今日有要事，不能再聊。


    除第一日问她要书，后来的每一日孟曜都还问她许多课业上的事。宋维桢也都一一答了，若答不上来，第二日又读过书，二人分辩言论，各抒己见，捋梳经义，解明疑难。


    冬日天寒，她们在墨园说不了多久，等馒头饼子啃完，她们立即回课室里去。


    宋维桢黑黑壮壮的，若没有那件长褂子不很像书生，瞧着令人发怵，实则很憨厚的性格；又加之孟曜与她同样出身，她更生好感，很乐于与孟小友交谈。


    这几日下来孟曜与她已有默契，日日要聊的，今日不聊，自当告知。


    “你弟弟寻你拿主意？”宋维桢愕然，这一日旬休她在家中读书，没有和照之执饼神交已然不适，乍然听闻今日也不能神交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宋维桢到底老成，很快就休整面色关怀孟小友：“可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一把。”


    “倒也没什么大事。”孟曜略带歉意地谢过宋维桢事好意，然后和她告辞：“照之这就先辞过，明日见。”


    她估摸着午时已然过两刻，便不与宋维桢再说，拱拱手转身往外去了。


    孟曜走得快，心却不很急，等到门口果然看见陆修兰的马车在等，给门子交条子换事牌，便往那马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