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和薛妍聊到很晚。


    “别怪你哥哥，他心里藏了很多事。他的出发点的确是为你好。只是，你不想要。”


    “我知道的。”


    薛妍闷闷擦掉眼泪，把头枕在老师的膝盖上。


    “我有时候想替他分担一点，但我很没用，我帮不上忙。”


    “你帮了他很多呀，妍妍，不能贬低自己的用处。你们互相依靠，是彼此最坚定的支撑。小辰有时候挺冷心冷肺，你给了他很多温暖。”


    “咦，哥哥冷心吗？”


    “他不会在你面前表现出来。”


    谢青摸了摸她的头。“你们都是对方很特殊的存在。他很想和你说话，就是不知道怎么开第一句口。”


    薛妍的眸子燃起光亮。


    “但我觉得，他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唔？”


    “你见识的更多，更能认清自己的心。”


    谢青娓娓道来，声音温厚，醇和，带点淡淡的伤感。


    “妍妍，这个世界，极少有谁离不开谁。再痛彻心扉，时间都会帮忙隐藏一切。”


    “好比你们至亲离世的痛。”


    薛妍脸色茫然，却似乎明白了老师即将要说什么。


    “你的性情其实带点执拗，认死理，讨厌改变。这样好，也不好。春天快来啦，埋在土里的种子总要探出头发芽的。就试试看吧，妍妍，他的建议。”


    “尝试过之后，他才不会认为，你不懂这些。”


    “我也会和小辰谈谈。你们俩都要好好的。”


    从谢老师那里回来后，薛妍想了很久。


    她趴在窗台，注视天边弯弯澄亮的明月。鼻尖嗅着好闻的柑橘香。


    她在这里长大。


    卧室是妈妈亲手布置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色系粉嫩，纱幔影绰。被子蓬松柔软，枕边睡着她喜欢的小羊。


    书柜里码着她从小到大的学习用品。幼儿园获得的好孩子奖还安稳放在那。


    一切恍如从前。


    薛妍没由来的，鼻尖一酸。


    如果妈妈还在，会教她怎么做？


    会告诉她喜欢就要去追求，还是和老师她们一样。


    不管如何，妈妈一定会说：妍妍，妍妍，你要幸福。


    薛妍拭去眼角的湿润。


    老师给她的办法，和尚悦的大差不差。她们的意思都是让她和哥哥分开一段时间。


    她还没有和哥哥保持距离过，从小到大都是粘着。


    但她想通了。如果哥哥一直不松口，那为什么不顺着他的想法走，这样反驳他才理直气壮。


    离开窗台前，她轻喃：“月亮月亮，祝愿文嘉辰每天都有好梦。”


    薛妍对文嘉辰说了时隔四天的第一句话。


    “哥。”


    文嘉辰猛然回头。


    薛妍站在不远处，眉头舒展，褪去郁闷。表情宁静，很乖巧的模样。


    文嘉辰能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膛跳动的砰砰声，那里充盈着雀跃之情。


    他的唇边已带了极深的弧度。


    “我在，妍妍。你——”


    “等会不用做我的饭啦。尚悦带我出去吃。”


    “哦、哦，好。好的，出门注意安全。”


    “之后也不用做了，我要学着自己做了。”


    “……”


    文嘉辰故作轻松：“为什么想自己做了？”


    闻言，薛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是你说的:‘没有你，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所以我要学习做饭、自己给自己读睡前故事、一个人散步。”


    “尝试不需要你的生活。”


    空气凝滞。


    文嘉辰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挖坑给自己跳的感觉。


    像被人掐住心脏，死死地握住，窒息到让他皱眉，感觉到烦闷。


    但不对吗？


    按照他的设想，就该是这样呐。


    薛妍能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没有哭泣，没有挽留。他应该欣慰。


    而不是沉重的，堵塞着什么翻滚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薛妍那双含泪的委屈的杏眼。


    文嘉辰低头，轻嘲一声。


    嘲讽自己。


    “嗯。好。”


    他最后道。


    有勇气表白的是薛妍，大胆往前走的是薛妍。


    真正胆小，停留在原地只有他。


    *


    在两人不约而同的刻意为之下，他们联系的频率直降。


    达到二十二年以来的最低谷。


    文嘉辰上一次见到薛妍，是她学着包了饺子，送了一些给谢老师和他。


    “你吃了吗？”


    “没涅。”


    她的脸颊上粘了点面粉，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刚才我煮了两遍，里面的馅还没熟。”


    “饺子不能一次性煮开哦，要分三次加冷水。”


    文嘉辰习惯性叮嘱，不放心道：


    “哥去帮你看看。”


    “不用啦，我总要学会的。待会我会上网搜教程的。”


    “……好。”


    薛妍带上了门。


    文嘉辰站定了许久，才捧着盘子回到家。


    客厅空旷安静。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对着那堆稀奇古怪形状的水饺，默默的，扬起了一点唇角。


    有的胖乎乎，撑得肚皮圆滚。


    他一下便猜出来。


    肯定是薛妍包了几个最基础的月牙形，看着还不错。然后开始膨胀，尝试不同的花样。


    但跳的步子太大，包到后面便放飞自我了。


    眼前仿佛现出了薛妍苦恼的神情：


    “明明是按步骤来的呀，怎么回事？算了不管啦，将就着吃吧。谁也不许嫌弃。”


    文嘉辰很珍惜地吃光了。


    饭后坐在沙发上，盯着一本书。全程字不进脑，神游天外。


    他相当不习惯没有薛妍陪伴的生活。


    如果平常这个时候他在家，薛妍会很高兴，黏在他身边说话。


    比如“哥哥你要吃这个吗？”、“哥帮我递下水杯”、“哥你快看我画好的画”、“哥你在看什么书”、“哎呀我真是天才，我就知道凶手是ta”……


    够了。


    别再想了。


    文嘉辰扶额，叹出了今天的第三十九次气。


    有人敲门。


    是谢青。


    文嘉辰抑制心底的失落，竭尽全力伪装正常的语气。


    “老师。”


    对门。


    薛妍硬着头皮吃完煮得烂糊的饺子羹。


    记下小本本：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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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说要分三次加冷水。


    落下句号那笔，瞥见哥哥那两个字，微微恍神。


    薛妍刚才差点就想答应下来，让哥哥帮忙煮。话到嘴边赶忙咽了回去。


    不能前功尽弃。


    好不容易才坚持两天。


    但心肠泛起的酸涩，独自一人的孤单，却不是那么容易缓解的。


    薛妍吸吸鼻子，努力克服思念。


    尚悦察觉了点什么，这几天都在陪她玩。不过就是她兴致缺缺。


    她有些过意不去，打算请尚悦吃顿饭。


    尚悦抱歉：我家里有些事得处理，明天来不了了。下周吧，下周怎么样？


    薛妍：好呀。你先忙。我随时都有空。


    尚悦：ok！


    退出和尚悦的聊天界面，联系人那里弹出了一个红色的1。


    提示有新的联系人添加。


    薛妍点开，显示是冯睿的好友申请：


    【薛妍，打扰了。上次你签完名，笔落在我这忘记拿了。是支钢笔，上面刻了你的名字。需不需要我送过去？】


    哎！薛妍拍脑袋。


    怪不得她满书桌找都没找到那支笔，原来落在冯睿手中了。


    食指在“前往验证”处停顿好一会，薛妍迟疑半晌，最终同意了。


    她不讨厌冯睿，也不喜欢罢了。


    冯睿大喜过望。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到她会同意申请。


    立刻发了个烟花筒的表情。


    试探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他一直想请她吃顿饭。


    备注，纯叙旧。又备注，不谈某个人。


    薛妍被逗笑，慢慢弯起眼眸。


    冯睿叠的甲也太厚了。


    她说好。


    冯睿像怕她反悔似的，问她明天中午有没有时间。


    薛妍无所谓，这段时日她都很空闲。便答应下来。


    她没有告诉文嘉辰这次出行。


    文嘉辰收了她的饺子，第二天便亲手做了个草莓蛋糕送过去。


    敲门的时候许久无人应答。


    人不在？


    奇怪，这个点她会在家的。


    薛妍的作息相当规律，基本不会变动。


    文嘉辰点开消息栏，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薛妍给他发的信息。


    没有。


    空荡荡的界面。


    他打字发送。


    “妍妍，你在睡觉吗，还是出去玩了？我来送个草莓蛋糕给你。前几天你不是想吃草莓吗。”


    间隔几分钟，才得到一句略微敷衍的回复。


    “我在外面。好的谢谢哥哥，你直接开门进去吧。没关系。”


    “和尚悦吗？”


    “不是。”


    薛妍没再回复了。


    那是和谁？


    薛妍还有什么朋友？


    文嘉辰闭眼，冷静地平复自己失控的情绪。


    很久之前他下载过一个防儿童走丢的软件，绑定了薛妍的信息。


    薛妍是知道的，那时她正处于抑郁阶段，文嘉辰很担心。


    但从她病情平稳这么久以来，文嘉辰便极少再使用。


    他没有理会理智的声音，心道就这么一次。


    他还不习惯的，无法避免的私心一次。


    纵容他做个恶人。


    反正，他是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