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笛用这个吹风机用得实在有点不得劲。


    这吹风机功率不高，风力很小，苏笛头发长到锁骨下面一点，一直举着吹了有一会儿都还干不了，手臂都累了。


    她干脆吹一会歇会，慢吞吞磨叽了好一阵子才差不多干，


    等她走出卧室，想把吹风机还回杂物间时，二楼走廊灯都关了。


    四下寂静，黑漆漆一片。只有每间卧室门缝底下渗出来的光。


    苏笛将吹风机放回架子上，出了杂物间的门正准备回房，余光却瞥见一旁转角处的阳台门居然还开着。


    苏笛下意识走近了，隐隐还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阳台顶上的一盏孤零零的灯斜斜地透过门框照进来，拉长了阳台上两个人的人影。


    阳台上的两个人并肩抵着栏杆，从背影看，是照哥和贺执。


    偷听人说话不好，苏笛正准备转身就走，一个声音却让她脚步一顿。


    苏笛听出是贺执的音色：“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罕见的是，他的声音相当沙哑，甚至有些压抑。


    他的脸稍侧。贺执手上随意地夹着一支烟，说完那句话后深吸了一口，呼出的烟雾像在他脸上蒙了一层朦胧的，晚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低垂的眼睫，那阵萦绕在他周身的烟雾也跟着摇曳。


    苏笛忍不住心口一紧。


    认识贺执这么久，她还从没见过贺执这副模样。贺执讨厌烟味，基地里从来都是他帮着教练抓别的队员抽烟的份。


    更别说这副有些失魂的样子。


    苏笛听见照哥叹了口气：“别抽了，你又不喜欢这东西。”


    良久，贺执都没吭声，照哥才继续说：“唉，我也是有老队友的，大概能理解你，你说你们当年多好的中野，当年我听RX管理层都觉得只要有你俩在，RX拿世界冠军都只是时间问题，那手狐狸蔚组合，真的是……”照哥不禁陷入回忆。


    照哥在栏杆上抖了抖手上的烟灰：“Kid这小子……当年要是没发生那些事就好了。”


    苏笛一瞬间睁大了眼。


    她想起来了，Kid这个ID。崔珉泰是跟着贺执打得最久的队员，这对中野组合的胜场数占据LPL榜首多年。但贺执在RX刚出道的时候，和他搭档的是另一位打野——Kid。中文名戴益。


    他们同一时期在RX出道，但在出道之前，贺执和戴益就已经是一对磨合已久的搭档。他们在城市争霸赛靠着一手狐狸蔚组合一路打到全国冠军，一直到他们出道那年夏季赛的常规赛第一。甚至严格来说，没有戴益，就没有Venom。


    苏笛看过贺执采访，在去RX当青训生之前，贺执一直在上学，平常打游戏时间少段位不高，RX的人根本无从知道这号人物。是戴益登上韩服第一被挖去RX青训后，向管理层极力推荐这个他在排位时遇到的天才中单。


    才有了后来的LPL第一中单Venom。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X在Kid和Venom出道第一年光速夺得夏季赛常规赛第一后，在没过多久的季后赛中，又火速坠机。明明是当年夏季赛夺冠的种子选手，却在季后赛第一轮便被淘汰。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戴益和贺执这对组合出问题了。


    他们在常规赛中还被评价为联盟最佳中野组合，狐狸蔚组合让人闻风丧胆，季后赛中却像两个没配合过的水友，联动做得稀碎。


    而且更让人疑惑的是，很明显，当年是贺执思想出问题了。


    对线依然没问题，但是在配合上，打野开团跟得不及时，需要野区支援的时候迟到甚至不去，打野抓中也是0配合。


    当年除了中野是戴益和贺执两个新人，其他队员全是当打之年的中流砥柱。于是那年转会期，不少人都猜RX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戴益贺执两个人一起收拾包袱滚蛋。


    要么，就是贺执走，买一个好中单给戴益补强。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大跌所有人的眼镜。


    转会期最后一天，RX发了这样一条微博：【ThankyouKID。感谢戴益选手在这一年间为RX战队做出的贡献。戴益选手在今年于RX正式出道，如今即将分别，我们祝他以后的职业生涯，前程似锦，一路繁花。】


    彼时刚出道，贺执和戴益人气相当，甚至因为戴益性格开朗，季后赛表现也比贺执好，帮他说话的人还更多。


    也因此，RX宣布戴益转会后，微博底下瞬间就被替他鸣不平的观众爆破。


    后来两个人家境还被人扒出来，贺执父亲是某企业家，母亲是大学教授，戴益却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出身，初中毕业就出来找工作的普通人。


    于是，各种阴谋论潮水般袭来，贺执成了背景雄厚的废物公子哥，戴益成了公子哥的替死鬼。


    这种论调一时间甚嚣尘上，那也是贺执出道以来风评最差的一段时间，直到后来贺执慢慢在赛场上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对贺执的围剿才终于结束。


    戴益转会之后也去过几个一线队伍，拿过几个国内冠军，只是相比当年同时出道，如今已成大满贯的贺执来说，就有点不够看了。


    当年的秘密也早就随着戴益的转会深埋于地底，没有人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笛抿了抿唇。


    阳台上照哥伸了个懒腰，苏笛一惊，悄悄往阴影处又藏了点。


    一支烟抽完，照哥又点了一支，语气感慨：“我听说他在四处找人借钱，RX当年的人都被他问了个遍。唉所以我说电竞选手还是该多读点书呢，要么赌博，要么被人骗去投资，赚那么多钱有个啥子用哦。”


    他试探着问贺执：“他找你借钱没？就你这身家，应该是他的老队友里面资本最雄厚的吧，没理由借钱借不到你身上。”


    贺执依旧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照哥盯了他一会，忍不住一拍大腿：“哎哟我草了，造孽哟……”


    “唉，其实我知道老板和经理他们都不想让你知道这事，但我在RX这么久，还不了解你吗？”照哥叼着烟，勾着贺执肩膀，扬起了头：“你小子，看着平常拽了吧唧除了游戏啥也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最是外冷内热，讲义气得很，护着自己人跟护犊子似的。”


    照哥拍了拍贺执肩前：“我知道你肯定把戴益当过兄弟，不然你当年怎么可能这么生气。”


    “所以我寻思吧，还是得给你说一声。”照哥说，“当个故事听，别往心里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他走到今天这步，和你没关系，啊。”


    照哥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就准备走了。只不过他以为就贺执这郁闷劲，估计闷不出个屁来，可进门前，他还是听见贺执轻轻的一声：“嗯。”


    苏笛听见照哥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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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被发现，慌张地往窗帘里又钻了钻。


    淡绿色的窗帘轻轻晃了晃，藏住了。


    直到照哥脚步逐渐远去，苏笛才从窗帘布里探出眼睛，看着阳台上贺执的身影。


    贺执还是保持着那副姿势，叼着烟，眼睫低垂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垂着头，仿佛肩上千钧重。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添上一圈清冷的轮廓。


    月色凉如水。


    只言片语间，苏笛只能大概猜出Kid欠债了，却不知道贺执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忧郁。


    她直觉想上前安慰，却又发觉自己没有立场。


    最终，苏笛只是屏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凌晨十二点。


    离苏笛回到房间又过去了半小时。


    苏笛躺在被窝里，脸埋在柔软的绒被上，闻着布料上洗涤剂的味道。


    眼睛却在黑夜里明晃晃睁着，丝毫没有睡意。


    每当她闭上眼，阳台上贺执孤零零的身影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苏笛窝在被子里咬了咬唇，终于纠结着直起了身子，脚踩到拖鞋上那一瞬间，却又施施然躺了回去。


    她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这种堪称联盟绝密档案的东西，贺执怎么可能向她倾诉？


    而且还可能让贺执知道她刚才在阳台门后面偷听的事，好不容易让贺执对自己印象好一点，现在还有幸能来贺执家，不能再出岔子了——


    两分钟，苏笛从床上站起了身。


    经过落地穿衣镜时，苏笛发现身上睡衣还是有点不体面。可带的衣服不多，她换了件丝绸长袖和半身裙，便出了门。


    贺执还站在那里，指尖夹着烟。


    苏笛吸了口气，缓缓走了过去。


    走到贺执身边的时候，贺执垂着的头偏了偏，敛着眼皮的眼睛淡淡地瞄了苏笛一眼。


    苏笛和他肩并肩，双手搭上栏杆，斟酌着怎么开口。


    “还没睡？”贺执说着，转过身把烟在旁边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捻灭了。


    苏笛轻声说：“你不……也没睡嘛。”


    贺执声音因为连着抽了几支烟有点低沉：“职业选手，这个点睡觉才不正常。”


    苏笛也不示弱：“那我们主持人有大型比赛也老是连轴转嘛，又不是只有你们职业选手才能熬夜。”


    没想到贺执轻笑一声，脸上终于不像刚才那么低迷，却又不搭腔。


    苏笛正纳闷呢，就听见他声音带笑：“可以，还学会顶嘴了。”


    “……”


    苏笛：“！！！”


    糟糕，今天一天和贺执在一起呆太久了，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正想着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夜里一阵冷风袭来，丝绸材质不经吹，苏笛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阿嚏！”


    她抱着自己发冷的身子，刚想开口：“我……”


    说着说着，她睁大了眼睛。


    贺执脱下自己的外套，转身，手绕到苏笛身后，轻轻帮她围上。


    两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候，苏笛感觉贺执像是抱住了自己。


    贺执高大的身子挡住冷风，体温徐徐地透到苏笛皮肤上，一阵暖意。


    贺执的声音落在耳边，喉结和胸腔的震动引得苏笛整个人一麻：“你刚才听见了吧。”


    “照哥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