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之后，沈楠开始准备县试了。


    对于正阳县学子来说，二月份除了“二月二龙抬头”吃春饼，就是一年一度的县试了。


    作为科举考试的第一道门槛。县衙一干人等都已经轻车熟路。


    正阳县的县试放在孔庙，考场就是孔庙旁边的廊房，如果人数人数太多，还会专门在院子里搭建考棚。


    礼房提前安排人已经将孔庙打扫干净，考试的考场也检查一遍，该修得修，该补的补，防止出现漏雪漏雨等情形。就剩下县太爷郑钧把考试的卷子出好，安排人进行雕版印刷，即可。


    郑钧已经年过六十了，四十多岁才考中同进士。在县令这个职位上已经干了十几年了，按照规定，他干完这一届就要致仕了。出县试的卷子，对于他来说是手到擒来，但是最近他有点犹豫。去年，殿试的考题考的是水患，更重实用，和以往风格有点不同，


    沈楠也在研究县太爷郑钧的出题风格。托李宏其的福，沈楠不但有郑钧担任县太爷以来的县试试卷，还有考试头几名的答卷。


    郑钧，江南人士，小官宦世家，官做的中规中矩，个人平时喜欢吟诗作对，取中的试卷也往往词藻华美。


    沈楠觉得很多时候，取士的不公平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农家子弟除非天生聪慧，否则很难出头。


    大家启蒙都是三百千，但像黎平安笑称自己在娘胎里，母亲就开始给自己读唐诗和宋词，自己的试帖诗才能写那么好。


    这可能有点夸张，但是管中窥豹，能看出积累的差距。


    沈楠的八股文和试帖诗就是稳，唯一值得称道就是上下行文的逻辑性比较强，让人能够一口气读下来。沈楠观察了郑钧的喜好之后，决定第一段破题的时候，多用排比修辞。也就是说，即使词藻做不到优美，但是气势要强。


    过年之后，沈楠又回了书院。书院里两位好友都不在，就剩下他一人，稍微有些寂寞。


    今年，陶城书院的学生大概有30人参加考试。书院统计了参加考试的名单后，开始对参加考试的学生进行集训。上午的时候，学生正常上课，下午的时候，按照县试考试的内容和形式，五天为一轮，进行考试。由两位教学长轮流进行批改和讲解。


    沈楠是第一次参加县试，也是第一次参加书院的集训。


    参加县试的学生们，每天下午考完，试卷晚上就批改出来了，第二天就会按照顺序贴在书院的墙上。


    齐教务长不在和蔼可亲，每天都在批大家的卷子书写不够工整，八股文衔接不够流畅，试帖诗韵脚有问题。李教务长批大家的八股文没有深意，试帖诗没有意境。然后就把范文发给大家，让大家务必当天背诵，再根据范文修改自己的试卷。


    沈楠这辈子都没有做过这么多卷子，上辈子也没有。累的，白天睁眼就是背书，晚上睡梦中还在润色答题。


    在书院参加县试还有个好处，每个人给书院5两银子，由书院来安排报考资格准备。


    县试需要的廪生保结，书院会直接找前几届考上廪生的学生，不需要学生操心。


    同考的五人互结，沈楠直接找了王炎，王炎过年前和沈楠一起升入了乙一班。他这次也准备参加县试，对第一次参加考试很上心。沈楠和他说了之后，立刻找了同班几个身家清白本县的同学，几人联名签署“五童互结保单”交给了书院。


    书院也和县衙的礼房打好招呼，专门安排了一天，把书院的学生一起拉到县衙，进行报名。


    沈松提前打听了，他专门给沈楠按照规格准备新的考篮，笔墨也买了好几套，就等着沈楠到时候看那一套用着顺手，连吃食都提前列好单子。


    李迎春现在还记得丈夫前世在县衙当衙役，干得风生水起，对于沈楠的为人处世一点都不担心，考上更好，考不上在家当个小地主，也不错。


    张秀儿到是对儿子有信心，但是她能给儿子做的，就是缝制考试的衣衫，早就做好浆洗整齐送到书院里。现在只能每天在观音大士那里烧香祈祷，祈求佛神保佑了。当然，她还在祠堂里，给沈大海多烧了几炷香，保佑儿子。


    二月十五，花好月圆之日，也是正阳县县试开始的时候。


    陶城书院提前安排好马车，把考试的学生准时送到考场外面。


    沈楠婉拒了沈松让他考试的时候，住在家里的安排。陶城书院也不建议学生回家，有些学生回家后发生了暴食暴饮得病的，迟到的，忘记带东西的等等意外情况。住在书院里面，保持这一个月的备考状态，最能让学生轻松的应付考试。


    二月的夜晚，冬天还没有过去，考试的时候不允许穿夹衣或棉衣，只能穿单层，而且最多穿五层。


    李迎春和张秀儿之前专门买了厚棉布，仔细得给沈楠做了五层考试套娃的单衣，所以沈楠这会儿只等感觉到凉意，还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


    沈楠不出意外的看着大哥带着两个侄子在考场外送考，他赶紧和齐教务长汇报之后，向他们走了过去、


    “大哥，天这么冷。不是说不让你们来了吗？书院里都安排好了。”沈楠有些无奈的抱怨道。


    沈松把带的手炉放到沈楠的手里，先是说：“那么冷的天，你怎么不穿大氅。”


    “等会儿就要点名识人了，大氅也穿不进去。而且穿的太厚了，一热一冷的身体更是受不了。”沈楠跟书院的人一起，马车上的空间有限，就没有多穿：“大哥，今天来的一两百人，点名、搜检、验保起码要一两个时辰，你们赶紧回去吧。”


    沈松停下来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你这是第一参加县试，娘和媳妇都在乡下，我们再不来，就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沈明辉在旁边符合：“就是呀。小叔来参加县试，是家里最大的事。爹一直在家说，考试都没住在家。家里比书院离考孔庙近，吃的也好，住的也好。”


    沈明耀接腔：“娘都把屋子收拾好了。”


    沈楠拍拍侄子的肩膀：“我知道的。就是咱家谁都没参加过县试，还是书院对考试有经验。听书院的不容易出错。”


    随着时间的推移，聚集到孔庙门口的送考的人群越来越多。沈松看见衙役们把孔庙的大门打开了，礼房的书吏都出来了，门口一堆堆聚集的考生，开始向着孔庙移动，连忙让沈楠回去排队入场。


    陶城书院的学生在齐教务长的带领下，按照次序，检查完毕，进入考场。


    不到一个时辰，考生都进场完毕。但是外面的人，围着县衙的大门迟迟不愿意离开。


    沈明辉跺跺脚，搓搓手：“爹，回去吧。”


    沈松还是有点担心：“之前，我听说有人考到一半提前出来了。”


    “不会的。我之前上学的时候，夫子说了，考场的大门一关，无论里面和外面发生什么，不到时辰就不会开门。”


    沈明耀也说：“对。我也听说，之前一个地方，府试的时候里面发生了火灾，都不开门，里面烧死……”


    沈明耀看着他爹突然冷下来的脸色，不敢说话，老老实实闭嘴。


    沈明辉对他爹说：“县试第一场，考完都要中午了。您先回去吧。我和弟弟在旁边的茶馆里等着，有啥消息让泽成去通知您。”


    沈松昨天晚上都没睡着，今天又凌晨出门送考，就算穿着厚棉衣，外面披着裘皮，体力也跟不上了，看着紧闭的大门，感觉自己在这也没有太大的用处，交代道：“我和沈顺先回去了，你有消息立即派人通知我。”


    沈明辉兄弟目送着父亲慢慢走回去。


    沈明耀伸伸懒腰：“考试的人真多呀，平常孔庙这里都没啥人。刚才都被挤满了，幸亏咱们来的早。”


    沈明辉也被送考的情景震惊了：“毕竟这是出仕的第一步，很多读书人家全部的希望都在这里。”


    沈明耀突然笑了：“要是小叔中了，咱家是不是，就成了耕读人家。”


    他一直记得爷爷在世的时候，希望他们好好读书，将来参加科举考试，谋一官半职。


    沈明辉也笑了：“小叔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小叔不在家，你过两天回去，好好守着兴和。家里不能出事，不要让小叔担心。”


    沈楠前世也有幸参加过县试，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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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负责开门的，门内搜身的，开考后在里面巡查的，什么活都干过。


    这次沈楠作为考生的运气很不错，今天没有下雪，坐到考场里，没有分到考棚里。县令郑钧出来，也就简短的说了两句话，带着考生们一起先祭拜了孔圣先师，然后就直接开考。


    第一场的考试，符合沈楠的预期，考题四平八稳。考了两篇关于《四书》的八股文和一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四书》考的是《中庸》和《孟子》，不难，没有长短截。


    试帖诗是《春雪》，也算是中规中矩中有点创新，每个考生开始学写诗后，都写过的《冬雪》和《春雨》。


    沈楠把整个试卷阅读完后，确定没有遗漏后，把卷子重新叠好。


    做完这一切，他把早饭拿出来，陶城书院给每个考生准备的是五个白水煮鸡蛋，沾芝麻盐，没有汤水没有油星，量大管饱。


    很多人拿到考卷后，就摒弃了吃饭，全身心投入到答题的过程中，但是沈楠还是老老实实按照书院教导，把鸡蛋拿出来，按照自己的食量吃了四个鸡蛋，然后举手示意，去茅房方便和净手，按照书院的演练完成了答题前的所有准备工作。


    沈楠再次做到考桌前，天已经大亮。他拿出草稿纸，从易到难，先写试帖诗。


    试帖诗相较于平时的吟诗作对，在借物咏志或寄意的基础上，更注重格律和对仗，最好在最后歌颂圣意。


    他把被李教务长修改过的《冬雪》和《春雨》结合一下，紧扣春雪的轻盈、洁净、覆盖万物，带来微寒的景象，重点突出春雪过后，能够滋润肥沃的土壤，预示着丰年，妙用了瑞雪兆丰年，突出农田，百姓，最后将春雪看成是圣明时代的祥瑞征兆，符合试帖诗的颂扬要求。


    春雪


    青阳方应律，六出尚纷披。


    误认芦花落，翻疑柳带垂。


    谢庭初积絮，梁苑欲封枝。


    蝶粉迷新蕊，莺簧噤暖丝。


    压檐银作瓦，没径玉为墀。


    竹柏增寒韵，江山改旧姿。


    应时滋沃壤，兆岁慰群黎。


    圣代祯祥兆，丰年瑞应奇。


    沈楠写完之后，又确定一下没有避讳和格律正确后，算是完成了试帖诗，等会儿在统一誊抄在答卷上。


    县试最重要的一定是八股文，


    这场考试的八股文的第一篇出自《中庸》的《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沈楠看到题目之后，点点头，这个题目挺符合县试的出题，不是生僻章节，有发挥空间，又能隐含教化。但是这种题目容易写，但是写的好却比较难。


    他想了想，从君子惟安所遇破题，点名素位而行的核心，提出安于本位则道在其中，不安本分则丧失操守的观点，然后再正反举例，最后总结出君子的行为是出于天理，点出这是中庸之道，并归功于圣天子教化，符合颂圣要求。


    八股文的第二篇出自《孟子》的《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


    这个题选“宋人揠苗”这个成语，沈楠搓搓手，这个题出的很妙。


    揠苗助长是个反面题材，他直接破题点出，然后承题说明物有天性，事有常理，强求速成违背自然规律，导致伤害，突出宋人的愚蠢，由此引申到天地生养万物，圣人教化百姓都要遵循规律，等待时机，因势利导，中股的时候，再从宋人的动机爱苗心切入手，讲动机与结果的矛盾，最后由苗及人，引申到治学、治国。结尾总结宋人的教训，警示后世违背规律治民的统治者，盛赞当朝天子遵循自然规律教化百姓，达到天下太平。


    沈楠一口气把这篇文章写完，觉得达到了自己最高水准。


    他喜滋滋的看着自己的草稿，准备在自我欣赏一遍。


    这个时候听见了，衙役巡查报时的时间，他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写的太认真，都忘记了时间，还有半个时辰都要交卷了。


    沈楠赶紧定定神，重新把已经有些凝固的墨汁磨了一遍，然后把毛笔的笔锋舔干净，把正式的答卷拿出来，用自己最好的小楷，仔细誊写。


    午时，第一场县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