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济南，天气清朗。


    一路行来，曹操果然不食言，从未阻拦他们在途中救治病人。无论是路边的伤者，还是村中求医的百姓，他都只命人等候，给他们腾出时间。


    只是自从他说出那句“出任济南相，不过明升实贬”的话后，整段路上，他的神情都略显沉郁。言谈仍旧从容，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锐气，偶尔独坐车中，神色也显得有些倦怠。


    杜若却喜欢这地方。


    济南城外水系纵横，泉眼密布。湖水在日光下粼粼，光影浮动，薄银一般。岸边芦苇初黄，水草摇曳，空气清润，带着淡淡凉意。此时刚入秋，日头虽亮，却不燥热，风从湖面吹来，让人心神舒展。


    一路上，她还结识了曹操的长子曹昂，以及抚养曹昂长大的正室夫人丁氏。


    原本华佗是极不愿意来济南的。可临行前，曹昂突发急症，这孩子生得清秀柔和，也不知哪里合了华佗的眼缘，他竟耐下性子，亲自守在榻前诊治。等病情稍缓，又说要一路随行，好替他慢慢调养，看看能不能把这根子病气彻底拔除。


    杜若暗自好笑。这老头平日嘴上嫌这嫌那，一遇到病人，什么主意都没了。


    她倒乐得如此。至少曹操说得没错，如今跟着他，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抵达济南，几人入住一处宅院。


    曹操路上虽有些消沉，到了地方，却很快振作起来。他亲自挑了两间临湖的屋子给杜若与华佗。


    杜若的房间布置得简洁清爽。木榻、案几、书架一应俱全，窗子干净透亮。屋外带着一处小小的阳台，脚下是一方窄院，土质松软，可以种些药草。推开窗，湖水便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低山淡影，近处水鸟起落，偶有风过，水面便轻轻起皱。


    空气清冽，视野开阔。


    说实话，除了缑氏山，这几乎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住过最清雅的一处地方。只是缑氏山人多热闹，不似这里宽阔安静。华佗被安排在隔壁院子，来往方便，师徒二人可以随时讨论医理。


    杜若站在阳台边，看着湖水，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即便再怎么提防曹操，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帮了自己许多。而且他若真想对一个人好，心思细致得几乎令人无法拒绝。


    她站在水边出神，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现代，站在去大明湖游玩时住过的民宿，窗外是水，风里带着花香，远处有船慢慢划过。


    这时身后有人走近。


    “时济可还满意？”


    她回过头。


    曹操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精神好了许多，眉目舒展，再不见那种倦怠神色。


    “我看事事都好，劳烦孟德兄了。”


    曹操抬抬手。


    “你我兄弟，不谈这个。”


    聊了几句，曹操笑道：“有句话，或许你不爱听。往日我总觉得华神医性情有些古怪，不易亲近。如今却见他与昂儿颇为投契。”


    他语气放缓了些。


    “昂儿自小体弱，这些年病病歪歪，实在令我心忧。如今华先生替他诊治，处处细致妥帖，我心中实在感激。更难得的是，昂儿性子内向，从不亲近外人，如今竟愿意整日跟在华先生身边。”


    “我有时路过院子，看见他们一老一少坐在檐下，或分药或闲谈，也是一幅好景色。”


    两人正说着，丁夫人走了进来。


    她并非绝色之姿，却气度沉稳，眉眼端正，举止利落。她对曹昂视若己出，又感念华佗与杜若的照顾，待两人一向亲切。


    此时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还未走近，便有淡淡甜香溢出。


    杜若一闻便知，多半又是糕点。


    丁夫人见到曹操，爽朗一笑。


    “府君也在。我来给杜大夫送些吃食。”


    曹操顺手接过食盒，笑道：


    “夫人做得很是。时济年纪轻，又独自在外，多照看些是应该的。”


    丁夫人点头，“自然如此。”


    她又笑道：


    “虽说年轻，也到了能说亲的年纪。我前几日还同实时济说，若不嫌弃，不如与我结门亲戚。我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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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却有几个表妹，生得端正又贤惠。”


    杜若顿时头大。


    曹操离了洛阳，连身上的压迫气也淡了些，整个人轻松不少。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竟添了一句：


    “说的正是，时济人才，夫人若想抓来做妹夫，可得早做打算。”


    丁夫人笑起来。


    “那我先替妹子排个队。往后时济若想娶妻，她们没有不愿意的。”


    杜若连忙含糊应了几句，把食盒打开。


    甜香顿时散开。


    她打岔。


    “嫂夫人做了什么，这样香。”


    “不过寻常糖黍糕罢了。你若喜欢，我以后常做些送来。”


    屋里一时笑语温和。


    院子另一头，曹昂正趴在桌旁，小心抱着一筐药草。


    华佗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选对了。”


    曹昂脸上立刻浮出兴奋的神色，耳根都红了。


    “这草真香。只是煮成药汤……有些苦。”


    华佗道：


    “良药苦口，昂儿要坚持吃药，身子才能养好。”


    曹昂重重点头，“昂儿一定听话！”


    他生得清秀，眼神温顺。华佗看着他，仿佛透过这张脸，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模糊影子。


    他点了点头，轻轻道：


    “不用...不用那么听话。”


    杜若闯进来。


    呦了一声。


    “师父偏心，平日对我那样严格，却对昂儿这样慈和。”


    华佗面不改色，提起那筐药草。


    “时济来得正好。把这筐药的嫩芽和叶片分开。若是混了，会影响药性。”


    杜若做了个怪脸。


    “我可真是自找苦吃。”


    曹昂忍不住笑了，华佗的神情也舒缓了几分。


    站在院门边的曹操看着这一幕，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院外有货郎挑担而过，竹竿轻晃。筐中花枝新折，上面还带着水珠，风一吹，浅淡花香便飘进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