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效果后，华佗与杜若心中都一宽。二人索性驻在这临时隔出的营区里，继续诊治，只盼能将伤亡降到最低。杜若这次算是出了风头，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怕华佗生气。


    不想华佗非但无愠色，反因她提及的古籍与这前所未见的毒虫，眼中时掠过思索与兴味，竟似颇有收获。杜若暗笑自己小人之心。


    眼见事将成，杜若劲头愈足。她不仅觉的救了许多人命，更深知自己与华佗如今依附曹操，实是唇齿相依。替他稳住局面，亦是为自己与师父求一份安稳。


    正是这般忙碌时，杜若忽觉营区外围有些异样。


    不知何时聚了些兵痞模样的人，远远站着，发出些不三不四的嗤笑怪声。


    华佗正为一名士卒切脉，眉头微锁，低声道：“莫分心，做你的事便是。”


    可日头渐高，那围聚的人竟越来越多。声音也渐渐飘了过来：


    “呵，曹孟德杀孽太重，招了鬼神降罚，累得自己弟兄染这等怪病。如今倒寻个巫医来装神弄鬼，假作治好，掩耳盗铃罢了。”


    “可我瞧见好些人被抬出去了，似是好了？”


    “呵呵，抬去哪里，岂是你我这种人可以知道的？”


    “你们可不知那发病时的症状，腹大如鼓，身上长出诡异斑纹，吐出的液体非是人间颜色！全然就是饿鬼上身之状，哪是什么常见病症，分明是曹操作孽引来的异象！”


    此时曹操已至，按剑立于阴影中，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气息沉冷。那几个起哄的却似浑然不觉，言语越发不堪。


    杜若搁下手中药材，不动声色过去，轻轻按在他握剑的手腕上。


    “孟德兄此刻若动怒伤人，便正中他们下怀。”


    曹操侧目看她，眼底寒意未散。


    她转身走到门前的空地上，只见四周已围满了人，不仅有闹事之徒，亦有百姓士族夹杂其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人听清。


    “诸位，请听我一言。”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那不是曹操请来的郎中么？”


    “可不是，看这大夫，细皮嫩肉，年纪不大，必定无甚经验，不过一个没有来头的巫医罢了。”


    世人惯先敬罗衣后敬人，杜若早已惯了。她只淡然一笑，声音朗朗：


    “近日流言纷纷，扰得满城不宁。诸位既来看个究竟，我不妨将此事原委道明，以免以讹传讹，徒增惶恐。”


    “在下涿郡杜若，表字时济。家中与涿县程氏有亲，曾于缑氏山卢子干先生门下求学，刘玄德、公孙伯圭皆是我同窗挚友。我家传医道，外祖虽饱读诗书，却常言，如今乱世，百姓冻馁，大疫横行，学问固重，医术更是救急活命之本！故自幼授我岐黄，未敢懈怠。”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低哗。时人重经义而轻方技，将医道与学问相提并论，实属罕见。


    “我此言，并非轻慢经学与大儒。恰恰相反，我深敬重恩师卢子干。他能治学，亦能临阵，是当世难得的儒将。而他亦告诫我，不可轻医。唯有医道昌明，百姓方能存续，王朝方有根基。”


    她侧身，“正因此念，我离山之后，便一心追随当世神医，华佗先生。”言罢，朝华佗方向郑重一揖。


    “自顾县大疫、句县大疫、涿县大疫，至庐江流疫，我辗转其间。每至一处，皆见世事艰难，百姓困苦。我力薄才浅，只能尽己所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


    “此次我与师父跋涉至洛阳，投奔曹都尉，一则仰慕京师，心系天子，知此处汇聚天下名医，前来求学，二则仰慕孟德兄，久闻其礼贤下士，勇而有谋。”


    “前次战事，我亦随军而行。”


    “那一战极为艰险。曹都尉身先士卒，身负多处刀伤，皆由我诊治。”


    “诸位或许未曾亲见。那些士兵，一个个皆在绝境中搏命，所求者何？不过天子安稳，百姓安稳，洛阳安稳！”


    她接过兵士奉上的一只陶碟，高举示众。碟中一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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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两条毒虫，那活的还在扭动，遍体倒刺，黏液浑浊。


    众人见状，无不倒吸凉气。


    “这便是深山林瘴中所生的毒虫，能钻肤入肉，寄居体内，噬人精血。病者腹胀如鼓，高热畏寒，肤现斑纹，皆因此虫作祟。然此病非不可治——只需找到成虫，炙干研粉，佐以药材服下，便可痊愈。”


    她放下陶碟，复行至营门边，目光湛然：


    “我们的将领英勇无匹，我们的战士万夫莫当。他们在山中浴血奋战，有多少人死在了那里，回来的，又有多少倒在了这毒虫之口？”


    “可还有多少人，又并非死于虫疾，而是倒在这众口铄金之中！”


    杜若紧紧攥着曹操的手，眼睛发赤，声音发抖。


    “不过小小毒虫，却要附会为曹都尉为鬼神所惩！”


    她转身，又握住一名士兵颤抖的手。


    “为百姓拼杀，身受虫噬，却要被指为不修善行，为鬼神所厌！”


    她抬眼，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若世道如此——则鬼神当真要泣，天理亦当无存！洛阳今日这轮太阳，又何忍照此一片痴心！”


    她朝众人深深作了一揖。


    “诸位皆是洛阳菁英，耳目清明，断不会因几句无根流言便失了公允之心。”


    杜若清声如磬，字字落在静处：：


    “天理昭昭，悬于白日之下，善恶是非，终究存乎方寸之间。我杜时济今日愿以一身所学，所见为凭，为曹都尉与营中将士作保！此症根源，系在山中毒虫噬体。病理可查，药石可应，绝非虚妄无稽的神鬼之谴。”


    她目色澄明，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万望诸君明辨是非，勿轻信流言，为人刀剑，寒了忠良赤诚之心。”


    场中一时寂然。


    忽有一人击掌，继而掌声四起，如潮如涌。喝彩声中，曹操怔立原地，只觉腕上被她握过之处隐隐发烫。他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竟半晌未能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