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玩笑了，哪有人这么傻把贼子送进自己村里。”孟瑞金扯了扯嘴角，“走吧，我知道回去的法子。”


    三人与舍监说明情况，又托同窗向夫子递了假条，这才下了山。


    此时已是夜深，路上几乎无行人，孟瑞金带着二人疾走。


    于珂昭跟着她左拐右拐，只觉路过的每一道巷子深处都似蛰伏着不知名的怪物，每一个拐角后都隐着说不清的诡谲。


    三人只顾埋头奔跑，谁也不敢作声，唯恐惊醒夜里的鬼魅。


    终于，孟瑞金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她凝了凝神，走上前打开门。


    门后油灯散发的昏黄亮光瞬间驱散了三人身后的墨色，听见了屋内传来的交谈声，于珂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留意门边倚着块糙木牌，上面写着：“遥安镖局，童叟无欺......运人三百文一位，仅限镇内，若走夜间，价钱加倍。


    几名正在屋里喝酒闲聊的女子见门被推开，顿时看了过来。


    一个支着腿坐在桌子上的女子皱眉看向来人，她瞧见三人身上的学子服，“三更半夜的，白鹿书院的书生来镖局做什么？”


    待孟瑞金说明来意后，领头女子沉吟片刻，开口道：“送你们一趟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今已入夜，马车不好走，只能骑马。”


    女子叫上两个镖师，带着三人到屋后马厩处。


    一番折腾后，三个书生颤颤巍巍地上了马。


    其中一个镖师向领头女子笑道：“瑶姐，这不跟柔妹初次上马一样，说起来也好久不见柔妹了！”


    那领头女子面色淡淡，没有回应。


    另一人见抬手撞了撞说话人，“闭嘴，没点眼力见。”


    “这有什么，亲姐妹还有隔夜仇不成，”那人面向于珂昭三人问道：“你们认不认识阮丹柔，也在白鹿书院的。”


    那领头女子手下稍滞，于珂昭三人俱是摇了摇头。


    领头女子一跃上马，三匹马齐齐出发。


    于珂昭还是头回骑马，而且是骑这么快的马，她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坏了，路两边的景色飞快地退后，寒风冰冷地往她脸上扑。


    那领头女子与她共乘，见她双手无处可依，便拉过于珂昭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抓稳了。”


    于珂昭感激地看了女子一眼，“有劳。”


    牛车要走一个时辰的路，骑马两炷香时间便到了。


    到了桂花村村口，三人掏钱递给领头女子，那女子却道“你们俱是书生，还需家里供养，按白日价钱即可。”


    最后只收了三人九百文。


    那领头女子收了钱，轻巧一跃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得叫人眼前一亮。


    “驾！”


    看着三位镖师拍马远去的背影，骆叶瞪圆了眸子，“嚯，好俊的身手！我也想有这般姐姐！”


    她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于珂昭的身影。


    于珂昭一路疾跑着回家，却见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还是往日摸样，炊烟袅袅升起，溪口水车缓缓流动，巷子边的老狗依然趴着打盹，无半点火焚打砸的痕迹，悬了一路的心稍松。


    路上的打更人见她慌慌张张的，便出声问道：“于秀才，大晚上的从外面回来了？”


    于珂昭快步上前一把逮住她，问道：“大姨，听说村子里进贼了？”


    那打更人迟疑地点点头，“昨晚大半夜似是有一帮人来了，把村里人家里物件都翻乱了，但最后发现啥也没丢。”


    听见没丢东西，于珂昭心头大石总算是落了一半。


    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跑去，跑到附近的时候却差点认不出来。


    只见原来镂空的篱笆变成了高高的土墙，风一吹就开的旧木门变成了厚重扎实的橡木门，原来屋顶破旧漏风的地方都换成崭新厚实的茅草。


    她走上前推了推木门，却纹丝不动。


    见状她只好扯开嗓子大喊：“爹！我回来了，快出来开门！”


    “来了来了，”慕氏听见声音，捞了件外衫披上就跑了出来开门，“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不是才去书院吗？”


    于珂昭见他全须全尾的，一身完好，便风风火火地直奔柴房，掏出木盒子数了数，这里大概一百四十五两银子。


    “呼，还以为被偷了！”于珂昭一下子卸了力，瘫坐在地上，“瞧瞧这屋子刚修好就引来了贼惦记，咱们家也是好起来了。”


    “快别乱说，我也是今早才听闻昨晚有贼子进了村，吓了一大跳！”慕氏睨了她一眼，把门关上，“前几日牛阿妹来家里，说你托她找人修整屋子，屋子一修就变得乱糟糟的，竟瞧不出来丢了什么，也不知那些人翻找了些什么。”


    “罢了罢了，没丢就好。”于珂昭打着哈欠，回自己屋里躺下。


    见屋子的灯灭了，立在暗处的人影沉声道：“看来东西不在她这里。”


    旁侧一人应声道：“整个村子都搜遍了，难道东西又落回那帮人手里？”


    “先撤吧，禀告主子再说。”


    话音落，两道黑影便如猫儿似从屋顶撤离，转瞬便隐入浓墨夜色里，明月被那身影遮蔽了一瞬，复又如常。


    于珂昭本打算晨起便回书院，脑海里莫名闪现一瞬沈洛满脸鲜血的模样。


    跟慕氏打了个招呼后，便来了沈家。


    天阴沉沉的，一阵北风吹过，冷得她打了个寒颤，正欲上前敲门。


    忽有脚步声传来，抬眸一看竟是莫氏。


    只见他背了个草篓，里面装着零零散散几棵菜，草鞋上沾满了泥巴。


    于珂昭惊讶道：“莫叔，这么早便出去了?”


    “挖了点蕨菜干，”莫氏面色淡淡，“来找小洛?进来吧。”


    于珂昭点点头，跟着莫氏进屋后坐在在院子石凳等着，没一会便瞧见沈洛走了出来。


    他竟未覆面巾，乌发也未束起，身上裹着松垮的素色里衣，眼神带着刚睡醒的钝感，全然没了那日的凌厉，却叫她生出几分亲近来。


    “怎么突然回来村子?”沈洛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不知前日贼子进村一事？”于珂昭接过茶水，目光掠过一丝惊讶，“我就是得了这消息才赶了回来。”


    他摇了摇头。


    “我爹也是睡醒了才听闻这个消息，你家离得远，也许贼子都摸不到你家里来。”


    沈洛端起茶杯，垂眸看着女子樱唇轻启轻合，上面还残留着浅浅的一小道疤痕。


    于珂昭见他将茶水一饮而尽，便提起茶壶给他倒满。


    她视线顺势落向他的手，浑然不觉那青年正垂眸盯着她，目光一瞬未移。


    “昭！你在吗？于珂昭！”


    门外传来骆叶的声音，沈洛默默背过身去。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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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见门开了，青衣女子走了出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骆叶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内一闪而过的修长身影。


    慕叔告诉她，于珂昭在沈洛这里，她还不信，原来还真是。


    “你们——”


    “慎言！”


    透过门缝，沈洛看着二人站在门口说话。


    白鹿山下那日亦是如此，她身旁总围了旁人。


    “我娘找你！”骆叶狐疑地看于珂昭一眼，“去祠堂议事。”


    与沈洛打了声招呼后，于珂昭跟着骆叶到了祠堂，只见在场人数不多，仅七八个人，但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族老。


    “将各位召集至此，是希望为桂花村出谋划策。”头上扣着顶灰布棉帽的骆村长正在说话，抬眼瞧见于珂昭和自家女儿走来，脸上立时漾开慈和笑意，温声道：“小昭也来了，快过来坐。”


    说罢瞪了一眼骆叶，“叫你寻个人，半天不见人影！”


    “娘亲冤枉啊！我早早就在她家门口等着了！”骆叶立即举手喊冤。


    于珂昭连忙替好友解围，“骆姨，是我一早出门去了，并非阿叶拖沓。”


    “行了，快坐下。”骆村长摆摆手，继续道：“大家也知道咱们桂花村到镇上那条老路坑坑洼洼，连牛车都走坏了好几辆。”


    于珂昭暗暗点头，昨儿骑马来就两柱香路程，却一路颠簸，直颠得她屁股生疼。


    “另外，前儿村里进了贼，竟什么都没丢！“村长叹了口气，“这说明什么呢，贼都瞧不上咱们桂花村！”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婶开口道：“咱们桂花村地少人更少，河沟子多，土地又不肥沃，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没地种，已经叫附近好几个村子都瞧不起了，更不愿将男子嫁过来哟！”


    骆村长眉头紧凑，重重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如今入冬，山也冻住了，也就桂花糕还能做，然而前阵子入冬连下几场大雨，通集贤镇的路越发难走了，咱们村的桂花糕，用牛车拉去镇上，颠得全散了。”


    “小昭，叶儿，你们两个是我们村的秀才，”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于珂昭和骆叶身上，语气也添了些底气，“今儿把大家叫来就是看看各位族老，还有你们，都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一块听听。”


    “能有啥办法！要修那条土路可要不少银钱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泼了把冷水，“咱们村除了桂花糕也没啥拿得出手，只看朝廷管不管咱们死活了！”


    “唉！县令那边我已经打点过，”村里专做桂花糕的大户两只手掌张开，向众人摇了摇，“要这个数才愿意修路。”


    “一百两？”骆村长问道。


    “一千两！摊到每个人头上大概是六两银子。”


    话音一落，众人大惊，纷纷议论起来。


    骆叶惊得咋舌，脱口道：“六两银子？这要我爹出，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于珂昭没做声，心底暗忖，别说六两，就是一两银子，那也是她的命根子。


    大户继续道；“这还只是个动土费，后面修路还要上下打点，比这个数只多不少。”


    众人闻言，方才还热络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满屋子人你看我看你，俱都无话可说，场面僵得格外尴尬。


    骆村长目光如炬地看向于珂昭，只见她面色和蔼道：“昭儿，你可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