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亲王府。几杯梅花酒就喝得有些醉意的人，散落着酒杯躺在摇椅上，一下又一下，晃着腿将自己催眠。


    因为只有梦里，他的王妃才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在梦里，他们曾有过满洛城女子羡慕的大婚，有过初次相处时的不适尴尬，也有互相爱慕后的心意相通。


    他曾许过她满院桃花，也曾为她亲手描眉，她的胭脂唇脂，他陪她一起做过，她酿的清酒糕点，他曾吃过第一口。


    他是她新鲜灵感里第一个试验品，也是她最忠诚的守护者。


    “云儿。”


    摇椅前后晃荡，宋嘉钰意识已然不清，虚张着眼，看见心上人朝自己微笑。


    “云儿，你怎么把我忘了？”


    “你怎么舍得把我忘了？”


    万亲王哼唧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是该忘，忘了你才能做自己要做的事，怪我没本事。”


    最后一口梅花酒入口，清清凉凉滑过咽喉，悄无声息入到胃里，快得抓都抓不住。


    空中飞鸟一闪而过，寒风带落一瓣梅花，身着白藤七彩衣的人躺在摇椅上，摇摇晃晃，像要摇到前世去，摇到想去的时空……


    恭亲王府。秦亿云虽劝宋晋和放下反叛的心思，但到底不敢松懈，一整日都黏在他身边，要么陪着他看书，要么看他吹吹雕雕做木工。


    日头落下，天色渐暗，秦亿云放下手中话本，歪着脑袋，“王爷，书房已经有三个备用轮椅了，你这不会还是轮椅吧？”


    宋晋和手中拿着横条，没拼接，她也看不出什么，但看着形状和往日差不多。


    “嗯。有备无患。”


    秦亿云打了一个哈欠，手撑着下巴懒懒的看着他，“那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闻言，宋晋和放下手中东西看过来，“你想做什么？”


    “想给王爷画画。”


    “给我画画？”


    “对，我还没给王爷画过画呢。”提及玩乐，秦亿云是半分不困了，两眼亮晶晶的，上上下下打量过宋晋和，“不过不能穿这身画，这身太丑了些。”


    “丑？”宋晋和低头看自己的装束，墨绣云纹玄色锦袍，黑锦缎麒麟纹靴，虽算不上紧跟洛城潮流，但也不至于一个丑字。


    宋晋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哪里丑？”


    秦亿云抿着唇，眉眼笑意别有他味，“衣服丑，若是脱掉外衣，就会美观许多。”


    “不行。”宋晋和不由分说拒绝，“哪有作此种画的？”


    “此种画怎么了？话本上多得是，而且我就不信王爷没看过比这更露骨的。”


    “云……”


    “这幅画我只给自己看，绝对不给别人。”不等宋晋和拒绝，秦亿云直接推上轮椅，将他带着往房间走。


    烛火吹灭两盏，厚重大袍一去，劲瘦薄肌就在里衣中若隐若现。


    秦亿云看得嘴角上扬，咬着下唇摆好画具，“王爷要不要散下头发？戴着发冠太正经了些。”


    “不用。”


    宋晋和别过脸不愿直视，可秦亿云却不饶他。她作画，讲究的就是精益求精，一丝瑕疵都不容许出现。


    秦亿云来到他面前，先是笑着在他唇角亲了亲，夸奖，“很好看，王爷的身子，比话本上还要诱人许多。”


    随后，趁着他耳热，秦亿云卸下发冠，将他头发散下来。


    宋晋和的头发很多，也很密，但许是不注重养护的缘故，并没有秦亿云的顺滑有光泽，可即便这样，一缕发丝打到优越的鼻骨上，依然是至美的一幅画。


    瞧着自家夫君如此诱人的模样，秦亿云压着嘴角笑了笑，随后手捧着他的脸颊，“王爷，你可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很想让我宠幸你。”


    宋晋和眉心跳了一下，“从哪学得这些话？日后再不许看那些书……”


    一道吻落在唇心。


    “王爷不喜欢吗？”


    宋晋和喉结滚了一下。


    “书是最近看的，话也是最近才学的，王爷可能不知道，我有个毛病，就是得边学边做，否则看了也会忘，那光阴就白白浪费了，王爷不愿陪我学吗？”


    宋晋和呼吸微紧，“你……你看书我不反对，但这些事，莫要让其他人知道……”


    “冬娘早就知道，院里的不进屋不会知道。”秦亿云含笑说着，将一捋黑绸带盖到他眼睛上，“辛苦王爷，先闭会眼。”


    宋晋和当然知道此举的目的，他也是看过话本的。但图画里，大多是男子对女子如此，他从来没生过对她如此的心思，没想到她反过来对他用上了。


    宋晋和撇开头不愿，要将绸带取下来，谁知秦亿云再一个吻，落到眼窝里。


    “很好看，王爷如此，可比洛城三千优伶。”


    清铃妙言，款款香气，宋晋和手指微动，没再挣扎了。


    秦亿云见状，满意的在他另一个眼窝再一吻，随后顺着鼻根下滑，唇瓣一路吻过，最后到嘴部。


    “王爷如此模样，只可给我看。”


    宋晋和忍不住吞咽，等待下一个香吻，“嗯。”


    “日后洗浴，也只准让长福侍候。”


    宋晋和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婢女只将水送到帘外，不会看见。”


    “那也不行，我会吃醋。”


    秦亿云说得直白，直接上手摸到他腰腹，“只有我可以。”


    宋晋和瞬间深吸屏气，“好。”


    亲够了，摸够了。公主千金难买的画作才开始。


    许是画得实在细，又或者画画时总会开小差，只一个人物图，秦亿云竟画了两个时辰。


    等到收画时，都已快到夜半时刻。


    秦亿云起身，温笑着过去解开黑色绸带，“画好了，王爷要看看吗？”


    遮了许久，一睁眼视线有些恍惚，宋晋和还未聚焦，便看见秦亿云笑容别有深意。


    “这幅恭亲王半裸图，书铺里都没有的卖。”


    宋晋和别过脸，“我不看了，你喜欢就好。”


    “真不看？我画得可仔细了。”


    “不看。”宋晋和说一不二，拉上衣服就要回榻，谁知秦亿云直接拿出画卷，展开在他面前。


    薄薄里衣、健硕胸膛，发丝随意散落，遮住两点玫红，再往下，便是纵横交错分明的劲腰……


    秦亿云尽力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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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仍忍不住笑，“画得如何？”


    “嗯。”宋晋和匆匆看了一眼再不敢直视，“藏起来，别让其他人看到。”


    “那当然，别人想看我还舍不得呢。”秦亿云傲娇的哼一声，将画放到案桌上，手一勾又坐到他腿上。


    “王爷，你明明喜欢，为什么又对这种事难以启齿？”


    宋晋和眉一动，不可置信的看过来，“我……和你一样的才是少数……”


    “那说明我父皇极少咯。”秦亿云长吸一口气，圈着他的脖颈想父皇母后。


    “其实我父皇看似浪荡，心里却是极细腻的。他能看出母后因为早膳没一起吃失落，也能看出母后顶着皇后头衔在贤良大度和小女儿情态之间折磨，母后受苦，他看在心里。”


    随即，秦亿云又笑笑，“但父皇会做点什么，他无法许给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尽可能陪她多的日日夜夜。他不得不给别家升官加爵，就又给外祖家真金白银。但这些看似美好，却不是母后想要的。”


    “王爷，我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声名地位，也不想我们的爱情受万人称赞。我只想和你，只要你，过好每一个今天。”


    “我知道。”宋晋和看着她，嘴角牵了牵，“以前是我自私，总觉得欠你点什么，想拿这个补偿你。”


    说到欠字时，宋晋和低了低头。立马，秦亿云就反应过来。


    他在说自己的腿，他怕她因嫁了双腿残疾之夫被人笑话。


    “不欠。”秦亿云在他嘴角亲了一口，随后双眼含笑看着他，“你给我的，天下独有。”


    “别人都三妻四妾娇软通房，王爷后院只我一人；旁的妇人不得干政整日相夫教子，王爷不但把朝中的事给我说，还帮我设好了邮驿，方便我与母国通信；我高傲做作，王爷忍；我爱胡闹玩乐，王爷就纵着我，这样好的夫君，除了王爷我上哪去找？”


    “应该说是我欠王爷的，因为除了王爷，我再找不到这么好的夫君。”


    秦亿云说得认真，一字一字的回他，看得宋晋和心口一热，没忍住亲了上去。


    他最近总做梦，梦到她要离开，说她最爱的不是自己。他便在梦里苦苦挽留，他将兵符给她，将房宅地契给她，甚至愿意把燕国打下来给她。


    “你就是我的命。”


    吻着吻着，宋晋和突然说，鼻尖抵着鼻尖，眼里一层氤氲。


    “别离开我，一刻，都不行。”


    秦亿云含笑，“好，那就赖着王爷一辈子。”


    烛火摇摇晃晃已然烧到了最后，熏香冉冉正是最浓时，案桌上画卷被风吹起一角，轮椅上两人衣裳交叠。


    一切，都最好。


    她在旁，他再不是孤身一人。


    从被刻意培养，到战场上鲜血糊身，甚至到后来英雄陨落，世人鄙夷，宋晋和都是一人。


    他一人走过了迷雾，去过山顶，也在悬崖坠落，他以为这辈子就要苟延残喘过去了，没想到山腰上开了一树桃花接住了他。


    他不想活，那树便开花哄他开心，他无欲无求，那树便开果诱得他盼着年年春日。


    桃花。


    世间有情花，也是慈悲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