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底线

作品:《找个残腿当靠山

    秋棠原先也只是远远见过冬娘,只觉得此人办事利落看得上眼,没想到一来就火力全开,心下难免疑惑。


    “我与你之前结过怨?”


    “不曾。”


    “有过利益纠葛?”


    “也不曾。”


    “那你如此态度对我,是想今日长眠?”秋棠端着脊背,围冬娘走了两圈。


    “满洛城都知道我是陛下身边的人,代表的是陛下,可从没人一上来像你这般。”


    冬娘站在原地,微微笑了笑,“我是虞国人,不懂燕国规矩。而且我只认公主这一个主子,能拿我命的也只有公主。”


    “你!”秋棠原先想敲打她一番,没想到此人伶牙俐齿,还倒打她一耙。


    “如今我们公主刚刚怀孕脉象不稳,姑姑就要贸然叫她起来,不知是训话还是嘉奖。但不论为何,定会影响公主安胎。”


    “我是虞国人,是不懂燕国礼仪。但却也知道子嗣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大过天。如今皇后未育,我们公主肚子里的孩儿便是皇家第一个子嗣,姑姑难道想让皇家第一子生来羸弱?”


    秋棠后槽牙突地咬紧,盯着眼前才第一回见面就仿若隔着深仇大恨的人,眼眶憋红。


    “那就给我搬一盆炭火来,我坐在这里等王妃起床。”


    冬娘依言,叫人搬了炭火给她。不过也不敢将她一人放在那,便借着缝制衣服的由头坐在旁边一直守着。


    火盆噼里啪啦,红炭渐渐熄灭,眼见厅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宋晋和终于从屋内出来。


    “宫里有话要说?”


    许是刚陪过秦亿云,宋晋和眼里还带着些温度,语气也柔和了些。


    没想到秋棠上来点名扼要,“王爷,陛下的意思,要奴婢留在王府,照顾王妃直至小世子出生。”


    瞬间,宋晋和眼中热火散去,满眼冰晶浮现,“王府是没人了吗?”


    “而且这不仅是陛下的意思,更是太皇太后默许。王妃这一胎乃皇家第一子,所有人都很看重,希望王妃平安生产。”


    “想不想平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对皇家的人,宋晋和从来不留情面,说起话来比冬娘还要扎心窝,一双厉眼扫过去。


    “回去告诉宫里,我宋晋和的孩子,和皇家无关。若是他们再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别怪我不留情面。”


    “王爷……”


    “滚!”


    秋棠还想再说,然而看到恭亲王黑沉的眼眸,她瞬间记起当年在宫里,恭亲王一刀插进一太监膝盖的画面。


    鲜血喷溅、太监抽搐,然而他像没看见一般,甚至还转了转刀,挖下一大块肉来,将那血淋淋的白骨裸露在外。


    秋棠打了一个寒颤,她是代表着天子威严,但这点威严到恭亲王面前丝毫不起作用。


    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只认兵符的疯子。


    秋棠不敢再说,匆匆行了一礼就离开了。而在她离开之后,冬娘也低下头。


    “王爷恕罪,老奴本来不该放她入府,但有陛下颜面在,老奴怕……”


    “没什么好怕的。”宋晋和转过轮椅,眸子里的墨稠还没散去,“我恭亲王府不受皇家桎梏,我的孩子更不受。”


    话落。院中寒风突起,将随后一瓣梅花吹落。点点殷红在空中旋转,翻腾,最后落在不起眼的草堆,找不出一点颜色。


    宫里有一位宫女大嚎着,“娘娘!娘娘!”


    然而她刚叫了两声,就有人进殿使了个威压的眼神。


    纸鸢小声哭泣着,“皇后娘娘……自缢了……”


    ‘轰——’


    外面听到的侍卫纷纷进来看,而整个殿内,除了房梁上悬挂的白布尸首,还有什么可看?


    “快……快禀报陛下!”


    宫中消息一传千里,而帝王一怒镇压万里。


    很快,就没人说小话,但互相一个眼神,就知道说得什么。


    皇帝咬着后槽牙回到金銮殿,“皇后,朕待你不好吗?朕把最大的殊荣都给了你,你还想怎样?”


    秋棠姑姑捏着手上前,“陛下节哀,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范家,然后……选下一任皇后。”


    话落,皇帝眼神凌厉一瞬。


    “可再没人能像皇后这般贤明淑德。”


    华妃太骄纵,惠妃太清高,莞贵人有心气,祺嫔没脑子,安答应撑不起场面……


    这些人,放在后宫暖暖龙榻即可,若是放到人前,都不足以母仪天下。


    “皇祖母那边子嗣催得紧,既如此,从今日起谁先诞下嫡长子,谁就是皇后……”


    “不可陛下。”秋棠姑姑直当当跪下,“后位空缺虽不宜后宫治理,但若放了不合适的人上去,只会越添越乱。”


    “那依姑姑的意思……”


    “奴婢听闻,范家还有一小女,生得也是亭亭玉立。虽端庄大气上与皇后差了些,但胜在年纪还小,奴婢可好好教习,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范家小女……”皇帝手指在案桌上扣了扣,“范老在朝中对我助力不小,此次失女对他必然打击极大,若是国公地位再不保……好主意!”


    绕了两句,皇帝立马认下新皇后,“传旨范府,着吉日让二小姐进宫。”


    圣旨下,朝中一片唏嘘,有嘲讽范皇后走得潦草,有高兴范家一门双皇后。


    只有恭亲王府秦亿云,看着桌上摆着的下次进宫打算送的药膏垂眸。


    冬娘轻叹口气,“公主小心身子。”


    “她可是为我而死。”


    “公主……”


    “我上一世死后,朝中是不是也是如此反应?”


    这话把冬娘难住了,她嘴角嗫喏两下,“公主恕罪,这老奴不得而知。”


    听闻这话,秦亿云才转过身,一来就张开手抱着她,“我经历过一回,所以最清楚范皇后的艰难。生不出皇嗣不是她的错,和睦不好陛下太后也不是她无能,是我,把她推到了那个位置。”


    冬娘就站在那,任由秦亿云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的腰,在她怀里哭诉。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公主,路都是自己选的。当初你要换亲,她也是点头答应了的。”


    “皇后这称呼太耀眼,以至于世人都以为戴上凤冠就能母仪天下,却忘了自己受不受起这份量。”


    “奴婢想,当初她也是窃喜过的,所以不怪你。”


    秦亿云趴在她腰间重重点头,随后吸了口气,“这些药,趁早拿给范家二小姐。”


    窗外寒风簌簌,宋晋和就站在门外,听到了她说的药,也听到了冬娘口中的换亲,但一字未问、只字未提。


    毕竟他现在也有了私心。


    还好换了亲。


    洛城第二场雪落下,没有第一次轰天动地漫天飞舞,只是小米粒似的晶莹垂直落下,砸到每个人头顶。


    冰凉、刺痛,但更多的,是心寒。


    秦亿云围着火炉,这一上午再没看书,只盯着火苗渐熄渐灭,冬娘再添炭将它烧旺。


    “冬娘。”秦亿云曲着腿,脑袋枕在双膝上,“我想吃赤豆粥了。”


    虞国民间有习俗,凡至亲之人或是生死知己离世,活着的人都要吃三日赤豆粥悼念。


    冬娘当然知道她是为了谁,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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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说什么,只默默放下手上的活出去准备。


    炭火‘滋啦滋啦’继续烧着,秦亿云一人待在屋内脑子更加混沌。


    前世、此生,两世剪影在脑中杂乱柔和。她想起当时她满身伤痕,咽气时的不甘,想起自己临死前的立誓重活,想起皇帝搂着新人看到她蓬头垢面的鄙夷……


    “嫂嫂?嫂嫂?”


    突地,不知为何万亲王突然来到了门外。他手里提着一只鸭,绯红色彩衣嬉皮笑脸。


    “皇兄不在,我进来坐坐嫂嫂不会打我走吧?”


    “王爷不在?”秦亿云本来不平的眉毛拧得更紧了,“王爷不在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嫂嫂啊。”宋嘉钰晃了晃手中的鸭,“顺便给嫂嫂带点好吃的。”


    从屋内有说话声起,冬娘就听到了动静,她跑过来一看,果然发现有毛贼,瞬间屏息。


    “万亲王莫要唐突,王爷不在,你单独见公主不合礼数。”


    “不合礼数?这有什么不合礼数的。”万亲王不解,“嫂嫂怀孕,整个皇室都高兴。宫里也送礼物了吧?让我看看宫里送的什么?”


    万亲王迈着步子正要踏门,冬娘突然胳膊一伸将他挡到门槛外。


    “亲王请自重。”


    “火气这么大,宫里没送礼?”宋嘉钰依旧嬉皮笑脸着。


    冬娘面色彻底沉下,“亲王再如此,别怪老奴请家丁把你打出去。”


    宋嘉钰嘴角抿直吸气,“行,皇兄不在,我再不会来,但这只清蒸鸭,是我好不容易去恩御阁排队买的,就给嫂嫂留下吧。”


    说着,他将鸭子放到门口,慢慢退步离开。


    秦亿云眉眼动了动,对冬娘的举动无异议,只是那只清蒸鸭……


    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瞧出秦亿云反应,冬娘哑笑,“公主若想吃,就吃两口。”


    秦亿云没应声。


    “这鸭已蒸熟,放不到明日了。公主若不吃,奴婢就拿下去与别人分了。”


    说罢,冬娘拿着鸭就要走。秦亿云见状,立马喊住她。


    “别,恩御阁的清蒸鸭可不好买。”


    冬娘失笑,拿着鸭子来摆到桌面上,只是在她动筷前,拿银针探了探。


    针尖银白,冬娘这才挪到她面前。


    “吃吧,奴婢记得公主最爱吃清蒸鸭了。”


    “冬娘还记得。”秦亿云眼里笑了笑,“之前我总爱吃辣的、咸的、甜的,但唯有这清蒸鸭,没味也能吃得欢喜,都不知道为什么。”


    看她吃得开心,冬娘也跟着高兴,“没缘由,那就是真喜欢。不过也不能贪多,不然积了食晚上睡觉定要难受。”


    秦亿云撇撇嘴,“反正王爷也不在。”


    而宫里的宋晋和,静静看着秋棠挨过五十大板,躺在长条木凳上奄奄一息。


    小雪落到眼皮,压得眼睛都睁不开。秋棠姑姑只能听见轮椅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随后听到洛城十年所有人的噩梦。


    “不杀你,这只是一个警告。”


    ‘啊——’


    嘶喊落下之际,钢针铁杵敲到膝盖,本以为已经被榨干力气的秋棠再次喊出声,喊到最后都发不出声。


    她是一声声听到自己膝盖被敲碎的。


    ‘咚、咚、咚、’铁锤敲着钢针,插到骨头里,硬生生将骨头劈成两半。


    聚不拢视线,也合不上眼,只能意识到那恶鬼还站在自己面前。


    “他想要的别的东西都可以谈,唯有秦亿云不行,她是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