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寤-6

作品:《她有的是手段!

    黑暗一层一层涌上来,仿佛回到跳崖那日。


    叶云芽操纵着意识,一直向下,一直向下。


    今时不同往日,崖底遥遥无期。


    吱——吱——


    吱——吱——


    聒噪不止的蝉鸣嗡嗡作响,混着沈如云的喋喋不休萦绕在耳边。


    背脊实实地靠着粗壮的树干,小臂上那道血痕早已结疤,叶云芽用它摩挲着树皮的褶皱,努力去倾听。


    “刘良那狗东西……去赵鱼儿那里犯贱的!”


    “只不过上月考核抢他个第一……”


    声音被风吹散,又被蝉鸣盖过去,断断续续的。


    “我……我真不…那活尸是他大哥……”


    “但是…书上…明确,活尸只有斩断头颅…限制活动…


    “……你…不说话……”


    “叶…你……你在听吗?!”


    在听啊。


    她想回答,但眼皮沉重得掀不开,仿佛被无形的针线缝上了。


    吱——吱——


    蝉鸣裹着黑暗,像是藏在汹涌潮水中的张牙舞爪的青蟹。


    耳边传来鞋底碾起石子的响声,似乎是沈如云转过身去。


    “陶管事,你怎么来了?”


    “匆忙命人从别处调来一箱灵株,别因此等小事,伤了凌霄山的和气。”


    “这…多谢陶管事。”


    “听说那乞儿是个三灵根?”


    “是的。”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哈哈,没什么。”


    安静了一瞬,那声音忽然近了些,“叶姑娘,当时将他留在掩月阁多好。”


    探不到黑暗中究竟有什么,叶云芽长长地了口气,又从口中缓缓地呼了出去。


    费力地将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挑断,先灌进来的是光,迫不及待地灌进来,撞得她晕头转向,不自觉皱出眼角纹。


    好一会儿,才适应这不请自来的土匪。


    玉砚出现在视野的正中央,背后的墙面是白色的,木门也是白色的,只有他头顶和侧脸罩着一层金色,


    小黑摇晃着尾巴,像只乌鸦似的扑了过去。


    玉砚没有抚摸它,朝这边望来,叶云芽急忙抽回目光。


    沈如云眼尖,迎上去,喉结上下一滚,轻声问道:“大师兄…他真的吞了一整颗灵株?!”


    陶思远唰地展开扇面,露出一幅山水画,道:“大概是太想精进了吧,险些送了命…真是蠢材。”


    他摇着折扇,睫毛低垂,遮住眼神。很快,风将他的睫毛扇起来,嘴角又露出得体的笑容,欠身打招呼:“韶华尊。”


    “刘良要不是听过课,说不定也会为了精进而吞呢!”沈如云反驳道,又急忙追问:“大师兄,赵鱼儿怎么样?”


    “性命无碍。”玉砚反手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对叶云芽道:“他找你。”


    将陶思远的一句“没经过正统修行真是胆大包天”关在门外,叶云芽走到床榻边。


    赵鱼儿一张小脸枯白,像埋在雪底下过冬的叶子。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一个局外人都知道石头不能吃。


    安慰人向来不是强项,责骂又觉得没有太大必要。


    做了便是做了,这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在别人已经难受的时候一味指责,又能挽回什么呢?


    况且她现在内疚更深。


    叶云芽仍在脑海中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出来,被子里悄悄伸出一只手,钩住她的衣袖。


    赵鱼儿道:“姐…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声音细微,还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行。”叶云芽爽快地回应,没有一丝犹豫。


    对于叶云芽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她尊重灵界的不同,也尊重这里每一个人的想法。


    在和玉砚确认赵鱼儿身体状况后,同样出于尊重,她明确告知要离开的事情。陶思远那边,希望他多帮忙周旋。


    玉砚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在桌子上留下十两碎银。


    凌霄山上下一应事务多用灵石灵株往来,这十两碎银摆在桌上,就好像他早知道自己会提出这要求一样。


    她没收,但郑重承诺,若是回想起关于无相有关的断简残篇,定会来掩月别院联系。


    玉砚又自袖中取出一个银丝袋。


    叶云芽问:“这是何物?”


    玉砚道:“乾坤袋。内里自有一方天地。”


    “你让我收拾家当?我没什么要带的。”


    “里面是四具尸身。”


    叶云芽眨眨眼,顿悟:是凌霄山战乱中,赵鱼儿的哥哥们。


    月黑风高,小黑驮着叶云芽和赵鱼儿无声无息地跃出墙去。


    小黑嘴中叼颗山里红,被轰了三遍,终于意识到叶云芽并不需要它,依依不舍地“嘤嘤”着跃回院中。


    二人直走到天光大亮,叶云芽在当铺当掉那几个装药的玉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夸得老板多给了十余枚铜板。


    上辈子到了治疗后期,医院为叶云芽身体着想,严格控制精力和饮食。娱乐休闲和吃香喝辣对她来说成了极为奢侈的事,于是她靠着这一张嘴,多次哄得母亲和病友甚至是护士为她开小灶。


    这个技能让她在灵界也算如鱼得水。


    自失去右腿后,赵鱼儿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但除了脸色不太好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甚至还能在路上听叶云芽讲那些冷得掉渣的笑话时,很配合地应和几声笑。


    赵鱼儿大字不识几个,更没去过什么地方。叶云芽更是随遇而安,去哪儿都是去。


    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在玉砚父亲旧居附近的村庄落脚。等风头过去,再到破城墙下给赵鱼儿哥哥们立个碑。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


    赵鱼儿仍旧修习那些从凌霄山带出来的书籍,没有了灵株,光靠这天地间尚存的微薄灵气,修炼更是举步维艰。


    每日打坐,经脉里攒下的那点灵气,还不够施展一个简单的术法。


    但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曾在吃饭的时候打趣道:“自己好像一只偶然发现粮仓的老鼠。”


    叶云芽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夺过那泛黄起边的旧书页翻了翻,脑海里总闪过那“一悟、二思、三劫、四妄”阁。


    生涩难懂。


    赵鱼儿果然是有天赋的,换作她对着这些晦涩的东西,怕是三天就扔到灶膛里当柴烧了。


    但这灵界,大概就如同灵虚真人所说的那般:天授与信念,缺一不可。


    有天赋的人很多,能熬下去的太少。


    叶云芽也听到过凌霄山的消息。


    无相一举破开凌霄山的结界,在山脚下同样引发轩然大波。


    失踪的一众弟子非富即贵,不光掩月阁,各世家同样施加压力。


    除去灵虚真人宣称守山,其余弟子似乎都出动了。


    山脚下议论纷纷,毕竟凌霄山的弟子对于普通人来说,离仙家只有一步之遥。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如今成群结队地往山下跑,客栈茶肆里随处能听见议论声。


    想不知道都难。


    屡屡被提起的当属玉砚,十句话里,倒有八句离不开他。


    一是因为灵界时隔千载再出的单灵根,二是因为众人也想看看,这无身份无后台的大师兄是怎么统领一群世家子弟的。


    叶云芽拎着两个油条三个包子往回走,想到聂笑槐仍没有下落,心中不免涌起内疚来。


    这些日子,她尝试着多次回忆细枝末节。可凭几根柱子、一个大水池子就想找到无相的老巢?实属过于难为她了。


    进了院,连唤了三声“吃饭”却不见回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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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芽觉得奇怪。


    往常这会儿,赵鱼儿应该早就蹲在门槛边上开始啃术法书了。


    叶云芽皱皱眉,用食指勾着装早饭的纸袋,往屋里走。


    木门大开,还没走近,叶云芽的视线与一个诡异的物件蓦地相撞。


    等她琢磨出味儿来,自脚下激起阵阵战栗!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悬在半空,通身覆着厚厚的白色绒毛,八条比小臂还粗的长腿舒展着。


    暗红色的眼睛排成两排,每排四只,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在它看似柔软的腹部下,藏着一只茧,厚厚的蛛丝裹成一人高的椭圆形,只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衣角。


    “赵…鱼儿?”


    叶云芽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那茧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一下,一下,撞得蛛丝绷紧又松开。


    不等她想好下一步,白色蜘蛛忽然动了。


    那前爪比后腿更粗,顶端生着倒钩,向着叶云芽猛扑过来!


    叶云芽轻车熟路地就地一滚,骨碌到门内,手脚并用爬起来,顺手抄起桌底下赵鱼儿的枣木拐杖。


    倒钩在门框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八只暗红色的眼睛一起转了转,接着转身离去。


    两条后爪勾住茧,长长的白色蛛丝牵着,长腿交错挪动,像只巨大的白毛螃蟹,飞快地爬出院门。


    看着日光底下那团白色影子,叶云芽追得气喘吁吁,突然十分懊悔当初没将那本《异兽图鉴》好好翻翻!


    早知道有今天,她就算把书啃烂了也得记住这白毛畜生是什么来路。


    ——咬不咬人?蛛丝有没有毒?那茧裹得严严实实,赵鱼儿还能喘气不能?


    脑子里一团乱麻,脚下却不敢停。


    满山的树开满了粉色花瓣,层层叠叠,缠绵地缀在枝头。


    白毛蜘蛛拖着茧,这棵树上爬爬,那棵树上蹭蹭,长腿在花枝间穿梭,碰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它一身,又顺着那层厚厚的绒毛滑下去,铺在地上。


    叶云芽想着,若是体力不支,正好可以顺着规律的花瓣路径追过去。


    前面那张牙舞爪的身影越离越远,叶云芽正欲缓个力气,却听身后亦传来异响,她眼疾手快地翻进草丛里。


    不到片刻,一只黑毛蜘蛛映入眼帘,比白的还大一圈,身后同样勾着只白茧。


    叶云芽灵光一闪,趁着蜘蛛越过身侧时猛地伸出枣木拐杖勾进茧里,就势一拽,借着那股力道窜到茧上。


    那茧沉得吓人,她将拐杖甩出去,双手紧紧抱着,翻身到茧下。


    她背靠着地面,粗粝的碎石硌得后背生疼,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把茧往上挪了挪,挡在身前,人缩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蜘蛛似乎感到身体一重,毛茸茸的脑袋慢慢转过来。


    叶云芽早已将拐杖顺手一扔,背靠着地面,将茧置在身前当掩体,人缩在后面。


    黑蜘蛛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拨开柱子般的腿继续前行。


    叶云芽试着用手去拨,茧太厚,她拨了一层又一层也没有拨开。


    等到终于停下来,叶云芽感觉自己后背已经磨成了破布条,伤口麻麻赖赖的。


    忽然,有声音传过来。


    “又回来一只,谁剥?”


    “这边还有五六个没剥呢,先放着。哎哎,那边几个手快点!”


    四下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远处,照出朦朦胧胧的轮廓。她趁着没人往这边看,立刻翻身爬起,踉踉跄跄地躲到一堆杂物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一方宽阔的石室中,密密麻麻、七扭八歪地摆放着十余个白茧。有的立着,有的歪着,有的叠在一起。


    几个穿着灰袍的人正蹲在茧旁边,手执银色匕首,剥着那些白色的蛛丝。


    蛛丝剥落下来,渐渐露出里面一张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