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执念
作品:《慢着师父,我是你师尊!》 这位,确是一位特别的故人。
曾经花容酒听说父亲年轻时候被世人列为“八仙”之一,交有两位挚友,一位英年早逝,另一位便是如今闭关百年的白宗主白清鸣。其余六名仙子与父亲关系不差,但也没到知根知底的地步,唯独和这两位关系要好。
他们皆是各自学术领域中的佼佼者,其中包含青莲剑道、儒派仙修、阴阳道修和正道修士等派别,最为名扬天下的是青莲剑道,然后再是信奉儒派的华烨真人。
八名年轻人因志向结识,性情相知,时常云游四方、翻山越海、除魔奸邪、惩恶扬善,以这样一个年轻气盛、恣意快活的形象闻名九州内外,于是世人取名“八仙过海”,替寓:不为刀山低头,不为火海折腰。以此纪念八位英雄豪杰救济凡尘的胆力,亦望他们坚守本心,永不妥协。后来时间一久,民间自觉形成信仰,传下一句话——神通济凡,世恩永年。
这段美好的故事只在昔日,今时不再,但即便年轮渐远,依然有不少人纪念着“八仙过海”,而那句话也已经成为经典。
八仙故事归八仙,每一仙的经历却各有差别。
听其他年长仙君说,父亲年轻时性情冷淡,在八仙中的存在感较低,是一次意外才结识两位挚友。熟面孔的白宗主不必多说,另一位比较神秘,出身年龄姓名不祥,就连来自何方也没有记载,昆仑没有任何有关他的卷宗。
一位和白清鸣并肩为首的八仙之一,在仙门圣地竟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这实在可疑。
花容酒听过一种说法,父亲与这位仙君生出嫌隙彻底决裂,成为至尊后抹掉了对方存在的所有痕迹,也不许任何人祭奠,做事果断,不念一丝旧情,渐渐被白宗主疏远。
关于传闻的真假,花容酒找不出证据辨别。父亲不是念旧之人,更不会啰嗦闲情琐事,尤其是过往。
可越是神秘,花容酒越是好奇,耗费心思四下打听,巧合在一位老前辈那里得知父亲不肯提及的这位挚友是世间最后一位山神,为心爱女子自甘陨命、散尽魂魄,化作山海。
在仙门中,强者为爱自灭会被部分修士视为屈辱。在他们看来,为一人而死是为自私,只有为大家而死,才值得被人祭奠传颂。
花容酒看不清父亲是哪种人,他的爱恨情仇全都淡薄如水,令人捉摸不透。她还隐约记得自己儿时问过父亲关于母亲的去向,他总是闭唇不答,面容不改淡色。
按理来说,任职主宰之人早已断绝七情六欲,不会轻易沾染红尘,更不可能与别人结缘诞下一子,父亲却打破常规,让花容酒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明里暗里打听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出生前,父亲还未坐任主宰一职,也就是说他在担当重任之前便与母亲结识。只是父亲为人低调,加之年过久远,没人知道她母亲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个说法还算可信。大概是父亲在救济路上被人缠上生了孩子不得不负责的故事。至于为何说是他被缠上,因为他已克服情欲,将自己所走的道法修至巅顶,不会再为谁心猿意马,所以只有别人为他动情的可能。
假如真是如此,花容酒也不怪父亲为何始终不提母亲了。对修道之人来说,感情强求不得,遑论求子,简直荒谬。可生命珍贵,她还是得感谢这名女子的赐命之恩,否则她也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而且父亲待她要好。
好是归好,却也止步于此。
花容酒把这些想法全部藏在心底,主宰对她此刻所想全然不知,接着道:“经此议事堂一会,吾很惊讶一件事情。”
花容酒:“何事?”
主宰:“闻尘有隐瞒。”
花容酒一愣,“他会对父亲撒谎?父亲如何看出来的?”
“吾也很惊讶,平时就他最恪尽职守,这次却找借口欺骗了吾。”
“怕受罚?”
“当年他受判台之刑从未展现怯懦,说是认错,不如说是妥协。罚他死或赐他死,都没有任何意义。”主宰语调平淡,“对一个想死的人的最大成全,就是让他死。”
“以前吾也会怀疑,到底是闻尘太过执着师徒之情,被孽缘蒙蔽了双眼,还是逍遥君真的有难言之隐。”
闻尘的师尊,白清鸣的徒弟,至今是昆仑闭口不谈的名人。
花容酒不知该说什么,感觉内心空洞无比,眉带惆怅。
主宰:“可惜仙门和魔道始终势不两立,殊途相对。不管缘由如何,结果如此,便只能如此。”
一旦鼎立,便只论生死,无论对错。
花容酒:“为何父亲不拆穿他?”
主宰:“因为吾想知道他到底想掩盖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
花容酒望着父亲的后背,神情越发凝重,没有接话。
主宰撒下手中的落叶,“该走了。”
车辙声再度响起,在路上碾过长长的轻痕。
为九重楼布阵一事何其重要,不少子弟赶来观望。四君布阵的场面宏伟势盛,一条金色长龙自下而上盘绕,向天迸出四色华光,搅动一阵翻云覆雨之势,最后隐于楼顶,阵法告成。
华烨真人:“告诉孩子们不用进去巡逻了,有眼线看守。”
夜琛郎脸上意犹未尽,“可是我书还没看完。”
华烨真人笑道:“玄武门主有如此上进心,我等自然不好阻拦。你可以进去,切忌乱走乱动。还有,现在情况特殊,记得禀报主宰获得批准。”
夜琛郎自小喜书,本与修仙无缘,奈何资质过人,家中长辈劝其退学修仙,他才踏上修仙征途,继承发扬玄武洞一派的心得心法。
听到能出入九重楼,他松一口气,“那就行。”
布阵结束,气氛稍微缓和一些,一个人影窜出人群跑向闻尘,“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闻尘回头。
宫璃:“百里大人,您抓到贼了吗?”
闻尘:“尚未。”
宫榷在旁边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好在宫璃没有忘本,转过头来,“哥,你没事吧?”
宫榷咬牙切齿,“你哥好得很,还活着。”
宫璃心虚挠头,“那待会儿你是不是要回朱雀门了?”
宫榷:“不然?你这么问是不是又想……”
他突然一个健步,宫璃当即条件反射,兔子似的窜到闻尘身后躲着,嚷道:“我不回去,我和朋友有约了!你可不能强人所难啊!”
“你还能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交到朋友?稀奇啊。”宫榷挑眉,“谁,拎出来我看看,没有你就死定了。”
宫璃昂首,“那当然有了,你不是见过?”
宫榷很快想了起来,“是那个废人?”
“你说话真难听,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不想就不想,日后别跟我哭鼻子就行。”
提到潇泉,宫璃到处张望,自言自语道:“怪了,一整天没见她人,跑哪儿去了?”
宫榷脸色一顿,对闻尘冷笑,“我没记错的话,百里君徒弟不会术法吧,毕竟资质摆在那儿。”
闻尘面若冷霜,不欲与他多聊。
宫榷不屈不挠,“昆仑封锁闭门已有一日,徒弟却无故消失不见,你作为师父不关心吗?还是说,你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围观者看得一头雾水,愕于宫榷关心那名少女。她是闻尘徒弟,理应闻尘关心才是,哪里轮得到他?可事实上,稍有心眼的便能听出宫榷是在怀疑那名废柴少女有作祟之嫌。
闻尘:“与你何干。”
宫榷:“百里君这么大火气干什么?难道被我说中了?”
一道华光劈空而下,银龙直抵宫榷脖颈,一毫不差。
闻尘冷眼相待,持剑不退,发散的法力冷得人打颤。
宫璃屏息睁大双眼,回过神来,慌忙拦在两人中间分开他们,劝道:“昆仑禁止内斗,你们两个不要打架!”
他费劲隔开两人,急道:“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明知现在情势紧张,还在这里冷嘲热讽,有意思吗?哪怕百里大人拒绝收我为徒,你也不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吧。”
宫榷挺直身板不动分毫,恨铁不成钢道:“事情不对,难道你没有眼睛看?说我不分青红皂白,你可曾想过你的百里大人当初是因为什么被押上判台的?明知故犯、知错不改,这便是你从小到大仰望的百里仙君!”
他尽量克制波动的情绪,“总之,我宫家不可能跟这种人深交,你也是。如果不想,除非你不姓宫。”
宫璃进退两难,又苦又气道:“我、你……”
华烨真人以为他们会在众多弟子面前收敛,没想到愈演愈烈,过去夹住银龙,唤道:“闻尘。”简单二字,音音铿锵。
看戏不嫌事大的夜琛郎在旁边呵呵笑得起劲儿,没有劝阻。
银龙的寒凛剑气惯会伤人,但华烨真人触碰的刹那,剑气收放自如,没有伤他。
闻尘镇定自若,没有冲动情绪,出剑应是发自内心的。
华烨真人看得真切,却还是夹剑不放,“闻尘,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做错事。你要是暴露软肋,日后便有人会想方设法借此拿捏你。还是说,你真想看到不可挽留的情景发生?虽然金鹤所言偏激,但也是为昆仑安危着想。你们两人各退一步,谁都不要为难谁,好吗?”
闻尘没有应答,僵持半晌,最终收回银龙剑,背过身去,“我的子弟我自有安排,不劳诸位挂心。若来日她铸成大错,我亦会按规惩处。”言罢,他拂袖离去。
百里大人与自家兄长闹得难看,宫璃没脸跟他回去,坐地发呆,谁叫都不应。
旁观的门生不是不知两位仙君性情不合,也听说他们打过几回,但今儿是头一回见两人动手,稀奇之中又瞠目结舌。
这种有损昆仑仙名的糗事,子弟们不敢在台面上说,只敢偷偷私下激论,不然被仙君长老们知晓,准会受罚。
宫榷没事人似的把坐在地上的宫璃拉了起来,“今天我没这么多耐心,你必须跟我回去。”
宫璃愤愤不想言语,任他拉着回朱雀门。
几位仙君一散,嘈杂热闹很快散去,没剩多少人了。
离开昆仑,路途依旧广阔遥远,闻尘远远看到前方站立的华烨真人,走向另一方的脚步自然而然转来。
见闻尘没有回避自己,华烨真人减轻几分担忧,后觉对方不再是需要苦心劝导的少年,心里的石头又变轻一点。
这样想着,闻尘已然走到跟前。华烨真人侧开半步,闻尘默契往前,两人并排同行。
华烨真人低头看地,又抬头看天,“这样并排闲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少年闻尘倔强不通的性子如同一头掰不回来的老牛,华烨真人常与对方并走谈心。说是谈心,不如说是他的苦口婆心。
他从不埋怨少年的刚倔,反而数万次在心里念叨,要是潇泉没有堕入魔道那该多好,还是那位快活游荡凡尘的逍遥散仙,不问俗世恩怨,就此逍遥一生。
他疼惜的,岂止是闻尘一人。
闻尘如何不知华烨真人的苦心,沉默顷刻道:“少时不懂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华烨真人轻轻一笑,“好歹你们白宗主与我有同宗之情,我作为远门师叔,总不能放任你们不管,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闻尘,“这么多年,谢谢。”
华烨真人稍有感动,“不用跟我说这些,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来陪陪你散散心,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但凡长眼的人都能看出这次闻尘有点反常,有两处足以令人震撼:一是收徒;二是收废柴少女为徒。
少女的文静胆小和那名意气风发的逍遥女君浑然不同,不大可能是替身。还是说,闻尘真是看在她身为宫璃友人的份上,助其解脱废材之身?
那为何不一并把宫璃也一起收了?宫璃做梦都想拜闻尘为师,闻尘只收少女入门,有点说不过去。
华烨真人把诸多疑惑压在心底,“闻尘,我不太明白,你为何收那名少女为徒?以她的资质来说,你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
闻尘似是早有预料他会这么问,应道:“孤女废身,在外难存活。既是宫璃好友,那我便试试能不能帮其解脱累赘之身。”
华烨真人:“仅此而已?”
闻尘:“仅此而已。”
华烨真人就知道在他嘴里撬不出真话,“闻尘,你已经是个大人,我相信你都有自己的论断和道理。我也老了,很多事情都不如当年想得深沉,但对你们的事情,我却半点不敢马虎。你害怕的事情,我也怕;你不怕的事情,我也怕。”
闻尘停顿步子,微微张唇。
华烨真人不想引起不好的回忆,静静闭嘴,陪着闻尘走到昆仑山口。
走之前,闻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华烨真人挥手,“去吧去吧,改天再来看我,记得带点吃的。”
闻尘颔首,扭头走了。
他在路上不作任何停留,转瞬翻过一座山、一湖水。重叠浓郁的山中拂过氤氲仙气,蜿蜒长绵至青泽山脚,然后游上山巅,奔往吾心殿。
闻尘落脚在庭中,朝院内一间檐角悬灯笼、窗糊老虎剪纸的房屋走去,敲门没人回应,等了片刻又敲两下,依然无人应答。
这个时辰不是她睡觉的时候。闻尘缓慢离开,缓慢停下,又缓慢回到房门前,静立好半晌,抬手按住门扉轻轻一推。
门随之敞开,里面果然没人。
他关好门,想到一个地方。
青泽桃林地广树繁,其中不止开有桃树,还有颜色别样鲜明的花树,那是以前潇泉从城镇赶集掏回来种的。
每次桃花盛开,总有那么一两株花色妖娆,白宗主说很煞风景。
潇泉则大言不惭道:“桃花是好看没错,不过紫薇和木槿也不差。紫色多好看啊,哪里煞风景了?我就喜欢紫色。”
白清鸣冷脸,“我看你最煞风景。”
说是这么说,可这几株花树仍然留养至今,无人拔除。
桃林时常会有群童游戏,这次闻尘没有碰见,不知他们去了深处何方。他继续前行,行至水流处,依稀听见有人说话,还不止一人。
“哎哎,你看看我这个是不是好了?能变活木头吗?”
“能啊,你戳一下看,动了就是活了,没动就是死了。”
“啊?死了咋办?还能整活吗?”
“能啊,你先这样再那样,最后戳一下就好啦。”
潇泉把捣鼓完的木偶还给孩童,又接过另一个孩童的木偶帮忙安上脑袋,用笔墨点上眼睛、鼻子和嘴,咒术一念,然后递还孩童。
孩童把乌龟木偶放在桌上,对其施展潇泉教的咒术,再伸手轻轻一戳,乌龟木偶果真动了起来,蹭着桌面缓慢爬行。
院内热闹欢乐,院外清冷静谧。
闻尘静听顷刻,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背靠月白镂空花窗墙,微微垂首,身形渐渐定格。
天地间,风动情动,唯有一抹淡影立在花墙日下,不动如山。
潇泉创造的木头术玩法众多,上次是塑形,这次是塑形之后的傀儡操控术。
那时,少年闻尘对这些技俩提不起太大兴趣,潇泉不厌其烦地教教教,闻尘勉为其难地学学学,数连成功太多,潇泉奇道:“你一学就会啊?那我岂不是得想一个难点的传给你?”
闻尘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看她日日沉浸自己的世界,有点担忧。
如少年所见,潇泉为此茶饭不思,天天想着创新难法教他,可惜江郎暂时才尽,她尚未想到新奇法术。
闻尘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那日,他照常下山在茶馆听书,说书人换了一位幽默风趣之人,讲了一段新奇故事——
一位修为不甚高深的小仙去雪山摘莲,可是怎么寻都寻不到,散失体温濒死之际,他隐隐瞧见一只雪狐叼着一朵雪莲走来,还没瞧清便昏厥过去。
再度醒来,他已经躺到家中榻上,榻边多了一名仅到腰处的孩子。
“那小仙几次问这孩儿打哪儿来,又往何处去,家中都有谁也,这孩儿皆不作声,目呆神傻。小仙不敢私养生孩儿,张贴告示半月余,仍不见有人来领,亲友说道:‘这嫩衣貌脏兮,兴许是流浪着到你家来啦。你前阵不是摘了雪莲又莫名睡到家了,我看这孤儿便是来寻你的,你收着罢。’小仙寻思没人养他,便收着养了。他拿那朵雪莲作为养料,修为大大提升,但在破境那夜,他遭噩梦纠缠,睁眼发现自己倒在血泊之中……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看客们七嘴八舌,各有其词。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修炼走火入魔了呗!”
“不一定,应该是那个小孩搞的鬼。”
“我觉得是走火入魔,雪莲好歹是大补的宝贝,他一小小仙人就敢直接吞食?不怕被胀死?”
“笑话,还真没见过谁吞宝贝被胀死的。”
这时,一名朴素道袍的女子温声道:“这孩儿是刚化形的一只小狐妖,还不能言语。它送雪莲给小仙不是出于好意,而是把他看作提升自己修为的食物。待小仙吞下雪莲,它只要施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便可圆愿。”
说书人瞪大眼睛,随之狠狠拍手,气道:“我承认你聪明,可是再聪明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这还怎么让我怎么说?”
女道长笑道:“不是你让我们猜的?怎么猜出来你还不高兴了?”
说书人打手势道:“悬念悬念悬念,你懂不懂什么叫悬念?”
女道长拆穿他,“抱歉,大叔。对我们经常捉妖的人来说,猜到结果只用一会儿工夫,毫无悬念可言。”
说书人说不过她,抱头蹲下埋怨,“姑娘,你新来的吧?咱们茶馆向来是这个规矩,哪怕猜出来的人也不会直接说,会等到大家都猜不出来的时候才说结果。演戏啊,你懂不懂?”
女道长似懂非懂,“哦,原来还要演戏吗?那真是抱歉,我第一次来。”
她背负长剑,瘦影翩翩,一看就是为民除害的好道长。说书人一下提高声量,“妹、妹子你来……作甚呐?”
女道长摇头笑道:“放心好了,这儿是青泽脚下,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被青泽子弟收服,用不着我们这种不入流的散修动手。我只是途径此地,买点东西罢了。”
说书人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我就说我们小镇咋可能有妖……喂妹子,下次再来可不能破坏规矩了,悬念懂不懂?你没悬念但要给其他客人留悬念知道不?”
女道长叹气,“知道了。”
闻尘坐在角落,安静看完这场有趣情景,买好东西回宗门了。
回到云霄殿,他把玉羹莲子酥放到主殿的茶几上,坐在外间认认真真临帖,等到傍晚宫殿主人回来。
潇泉进来直奔寝室,还没跨过门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哀怨一声,死鱼一般从地上磨磨蹭蹭挣扎起来,看着好笑又可怜。所幸殿内时常清扫整理,地板没有灰尘,扫地的衣裳没有脏污。
闻尘愣了一瞬,收回的目光在白纸黑字上乱晃,低头敲了敲案桌。
潇泉猛一停住,回头一看,“小尘?你什么时候来的?”
闻尘:“有一阵了。”
“那刚才……”
“我没看见。”
潇泉忍住屁股的痛,“我是说,刚才你怎么不叫我。”
她过去打量少年的字帖,赞道:“进步很大,写得有模有样了。想要什么奖励?”
闻尘很少向她索取,这次却捏着写好的字帖犹豫,“之前师尊给的临摹本我写完了,我想换几本新的,还有……”
“还有?”潇泉脸上尽是欣慰,“你还想要什么?”
闻尘拿出一本书给她,“师尊,我不临摹话本。”
潇泉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接过那书一瞧,上面整整齐齐印着《梅溅雪》三个字。
闻尘:“这个故事我看完了。”
这本讲述的是一位雪仙和一只梅妖的故事。有一个山村自然生长着一片红色梅林,每每绽开花瓣承接白雪的模样十分艳丽。起先红梅只等寒时绽放,后来年岁一久,只等雪时绽放。若雪不来,梅便不开。
一次某年寒冬,雪仙带着与故人重逢的期盼落下人间,却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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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地方只留下一个个光秃的树桩,所有梅树在去年春夏时分被四肢发达的家伙砍去做成各种各样的物件,往后任人摆布,辗转人间,终生不见。
后来,人们清楚记得这片天地落下一场剧烈的暴雪雨水,它们翻过土丘,灌满河流,冲覆房屋,成为当地近百年以来可载入青史作为教训的天灾。
这场天灾一直持续到第三年光秃秃的树桩被泥土覆盖,大雪才彻底停下。最后的最后,这片土地不再落雪,也不再长梅。
潇泉:“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闻尘抿唇,“话本假象,我……无所感想。”
潇泉理解,“虽说故事只是故事,但有时人间发生的故事比话本更耐人寻味。现在你不懂,但以后四处游历就会慢慢明白,书中道理其实比起现实仅算浮于表面。”
闻尘托腮看她,“师尊见过?”
潇泉看向窗外,“那见的可真是太多了,三天三夜说不完。不过我没打算跟你说这些,因为唯有亲身体会才最真切。我说给你听就好像你在默读话本一样,都是不曾历经的故事。”
闻尘陷入沉思。
潇泉叹息不再多言,看到茶几放着一包糕点,一下打起精神过去拆包,拿出两块和闻尘平分,“刚才我想到一个剑法,吃完教你。”
“我不吃,师尊吃吧。”闻尘推一杯水给她,把字帖全部收好。
等她吃舒服完,两人来到桃林。潇泉拿出备好的木剑给他,自己则以桃枝为武,“站那边去。”
闻尘听话照做,站在对面。
等他站好,潇泉空无一物的手掌慢慢转动,地上花瓣随着法力漫漫起舞,不一会儿,周围便被漫天花瓣遮掩得若虚若实。
潇泉出手极快,挑枝踏步上前,一举破开迷花阵。
闻尘反应慢了一拍,靠着肢体记忆勉强挡下这击,奈何两方力量悬殊,他还是被深厚功力震退好几步。
他自知不该靠蛮力博胜,绕步走位避开她的进击。潇泉只给他片刻喘息,时间一到,毫不留情出手,招招打在他木剑上。
闻尘抿紧薄唇,额角青筋铺满汗水,尝试控制呼吸调整节奏,屡试不成,脸色也因为愈发吃力而显苍白之色。
被逼无奈之下,他使出灵力将地上花瓣重新卷入空中遮住潇泉视线,自个儿窜进桃林隐去行迹。
潇泉先是一愣,而后失笑,进来找寻一圈,很快发现某处花丛暴露出来的月色衣摆,笑道:“哎,让我瞧瞧我养的小兔儿究竟躲哪里了,是这儿还是那儿呢?”
她没有走远,故意在附近兜圈子,见树上少年还保持耐心不动,无奈悄步靠近花丛,用桃枝轻轻戳动。
花丛簌簌抖动,少年探出冰然木讷的脸,双手奉还木剑,“不许这样叫我。”
潇泉:“我怎么叫你了?”
闻尘攥住衣袖不语,蹲在树上不肯下来。
潇泉眉眼弯弯,“我喊的是小徒儿,有什么不对?不然你以为我喊的是什么?”
闻尘知道说不过她,转移话题,“我不玩了。”
潇泉关心,“累了?”
闻尘不应,反而纠正道:“这不是传授,是切磋。”
潇泉失笑,“师徒间切磋不是很正常?有什么问题?”
闻尘看她半天,忽来一句:“我打不过你。”
潇泉实在忍不住笑,“打不过才要多打,这样为师才知道你哪里功夫下得不够。”
闻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脱口道:“你耍赖。”
潇泉故作正经,“我哪里耍赖了?你用木剑我用木棍,各自凭本事赢,不是挺公平的?”
不论修为还是阅历,潇泉远在闻尘之上,哪怕她不施法术,少年依然没有丝毫胜算,所以说她耍赖。
不错,她就是在耍赖。
少年不肯下树,似怕女子耍出捉弄人的手段。只是他不知,在树上也避免不了被捉弄的命运。
潇泉法术一施,闻尘周身的桃枝花瓣晃个不停,无头苍蝇似的乱打。他被逼跳到另一条粗壮的树干避着,然没太大用处,并让女子更加得逞。
闻尘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所吸引,低头一看,腰间的蓝墨玉佩正被潇泉施法牵引着,根本逃脱不了。
僵持有来有回,结果他没站稳,不慎倾倒跌落。潇泉眼尖手快,接住少年,附道:“嘿嘿,师父接得准吧?”
闻尘全身一僵,触电般地逃离这个怀抱,站远一点,扯过一旁的桃枝掩住面庞,没有看她。
潇泉透过朵朵桃花间的缝隙看他低垂的眉眼,“明日我要上昆仑一趟,你去不去?”
闻尘:“去那儿作甚?”
“嗯?你没生气啊?我还以为你生气了。”潇泉调侃。
闻尘无言以对,下意识用桃枝把脸遮得更加严实,咬死不上她当,复问:“去青泽作甚?”
末了,他继而改口道:“……去昆仑作甚?”
潇泉险些没忍住。只不过被逗两下就自己给自己绕迷糊了,着实有趣得紧。
念在少年尚有尊严,潇泉点到为止,恢复正经,“找点东西。青泽没有,我想去昆仑看看。你去不去?”
不等他答,她轻叹道:“算了,我还是带你去吧,怕你被人拐跑。等你以后长大,我再放你一个人。”
徒儿刚过十岁生辰,一个人总是留在家里不好,长两岁再说。
潇泉带闻尘上昆仑住了两日,她去典楼找一些关于淬剑附灵的宝典古籍,闻尘便待在客居等潇泉回来用膳。有时潇泉忙得过不来,会传讯叫他不要再等。
忙完之后,潇泉会在客居庭院教他从宝典汲取灵感的自创技法。起先闻尘没有学会,潇泉笑着打趣他终于有学不会的东西了。
闻尘没有气馁,按她说的照做,终于在三遍之后学成。
无非是把淬剑附灵化用在别物身上,譬如附灵一只鸟雀木雕,在火中用灵法慢慢蕴出灵气,使其渡入雕身,令本体加强硬度,同时还要借助相应咒术,看看能不能引“灵”。若能引灵,它就算活,但活得不久,因为不是正规严谨的“淬灵”。
这与潇泉的木头傀儡术有几分相似。
因为惯会弄这些玩意儿,她在昆仑的时候,常有子弟成群结伴前来拜访。
子弟们一进客居庭院,看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坐在庭院练字,交头议论。
“他好像是逍遥仙君的徒弟,叫闻尘来着,是之前踢榜那个家伙。听说脾气古怪,我们不要招惹。”
“怕什么?这是昆仑,难道还怕他揍我们不成?我们这么多人,他打得过吗真是……哎不对,我们是来找逍遥仙君学把戏的,你们扯这个作甚?我就不信问两句他还能打人了。”
说话的这名少年猫了闻尘一眼,装作自然大步靠近,左三圈右三圈在周边踱步,瞧着人家在临帖,试探喊道:“闻尘?你……是叫这名儿吗?”
闻尘不予理睬。
少年不管他的冷脸,厚着脸皮继续问:“你在干啥?”
闻尘依旧不言。
别人碰到冷屁股都要气上一气,这厮倒好,直接坐在对面看着闻尘练字,还夸“好字好字,比我的漂亮”。
同伴们见状,纷纷挨过来凑热闹。怕惹到脾性古怪的闻尘,他们不敢多言,会显聒噪,但也不敢过于安静,太显冷清无聊。
问话的还是那名最先打招呼的少年,“你师父呢闻尘,我们找她有事。”
闻言,闻尘停笔看他,“什么事。”
少年拖拉半日没有明说,谁知不给明确答复,闻尘咬死不放,只好迫不得已道:“哎呀也没什么,我们就是闲得无聊,想向逍遥仙君学学技法玩玩。”
“她自创的伎俩在我们这儿可出名了,我们一直想学没有机会,今日好不容易腾空寻来,肯定要玩个开心才回去。喂,你是她徒弟,她肯定教过你吧?你会不会?”
闻尘毫不犹豫答:“不会。”
“你不会啊?那算了。”少年回头看同伴,“我们进去看看逍遥仙君在不在。”
闻尘:“她未必会教你们。”
少年:“还没问你就知道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想我们找你师父学?”
另一名少年嬉笑,“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又又不是求问青泽独门术法,只是一点小伎俩而已,教学不算犯规,没有后果可言。”
闻尘正要说话,潇泉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么多孩子,吓了一跳,“干什么你们?”
少年们耐心道明拜访缘由,潇泉得知以后,大方表明可以传授,只要他们学会就成。
大家兴奋不已,围着潇泉在另一边热热闹闹聚成一团,欢声笑语不断,反观闻尘这边,冷冷清清。
剩余的空纸不过三言两句便能填满,但闻尘的动作却愈发迟钝,尤其是听到那个明朗温柔的笑声之后,越发笨顿的墨笔不慎在纸上落下几滴墨点。
闻尘深吸一口气,尝试落笔于纸,可写完两句又顿住。
笔墨已经失去章法,再写没有什么意义。他闭了闭眼,伸手把纸揉成一团,准备收工回屋。
忽然一只手伸来,将这团废纸摊开。他仰头回望,潇泉站在身后笑问:“怎么?是觉得吵闹烦到你了,所以有点生气?”
闻尘呆住,“没有。”
潇泉粗略扫看这张揉皱的纸,上面落着几滴墨点不说,字迹也比平时歪扭,显然不是寻常练字的心态,少年多半有事在心。
她心知肚明,没有戳破,“他们和你一般大,但和你不同,玩心较重。之所以我能在你们小孩辈中声名鹊起,靠着就是这些伎俩把戏。他们喜欢,过来找我求学很正常,毕竟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不多。这次好不容易寻得机会,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闻尘轻轻“嗯”一声,放慢收帖动作,把所有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同笔墨一起放回屋里。
潇泉微微一笑,转身坐回凳子,只教少年们一种技法便打发走了。他们有的师父管教严格,不喜徒儿外出,更不喜徒儿外出找“逍遥”逍遥,她没必要自找麻烦,得有分寸。
时至今日,她还是没变模样,耐着性子教孩童把戏。

